凡煙小說

☆、顧玦的玫瑰發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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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瑯停下手中翻閱的文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寶珀表,這個時間點顧玦快結束手語學習了吧?

桐山的別墅,素來都是他一個人獨來獨往,每日他離開後有固定的家政公司派來的寶潔人員做衛生。自從九月末顧玦住進來後,他就請了一個長期照顧她生活起居的傭人和司機。

窗外開始飄起薄如蟬翼的白雪,落在落地窗外化成小水珠,匯成細線。年關已近,公司需要他處理的事務太多,看了一樣桌上用紅色馬賽克筆圈中的20日,已經有五天沒有親自接送顧玦去學手語了。

“叩叩叩……”王秘書敲門,得到薄瑯的允許後,推門進來。她拿了一份文件進來,“郁總,距離四點半的會議還有十五分鐘。這是您剛才要我準備的資料。”

王秘書粉色的職業套裝,給這個素雅的辦公室增添了一分喜氣。薄瑯不經意地一撇發現,平日裏總是淡妝示人的王情,今日多了三分艷麗。

發現單身的鉆石王老五上司看她,王情的薄薄的臉皮騰的紅了,有些羞澀地擰了擰手,“郁總,今天是聖誕節。”

是了,今天是聖誕節。薄瑯點了下頭,然後示意她先出去。

從三十七層的樓看下去,依然能被樓下商店前擺設的聖誕樹和聖誕老人引起註意力。清晨開車經過時,薄瑯想過要早些回去陪她過聖誕節。可到了公司,事務一忙竟然險些就忘了。

他離開家的時候,餐桌上正在給土司塗著藍莓果醬的顧玦還穿著她白色細絨睡衣,不知李媽是否留意到今日會下雪,顧玦這時是暖還是冷?

輕輕地喟嘆後,他拿起手機給顧玦打電話。他把顧玦的號碼設置在數字鍵1上,只要長按片刻,這一頭和那一頭就通了。

鈴聲嘟嘟地響了五聲後,接通了。“玦玦,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敲擊聲。他曾和顧玨約定,如果他給她打電話,她敲一下手機機身表示“知道、好”。兩下則表示“不要、不想”。如果有急事,就連續敲幾下。

“下雪了玦玦,你在莞老師那邊多待會兒,等我去接你?”

一下。

“冷了讓老師給你開暖氣,不要凍著知道麽?”

一下。

“餓了,讓劉煒去買你想吃的,知道麽?”

顧玦站在莞老師家的陽臺上,一只手接聽手機,聽著他的聲音從四十分鐘小汽車車程傳來,另一只手伸出護欄,伸向半空中,攤開手心去輕觸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李媽把她照顧得很好,暖和的白色安哥拉兔毛毛衣裹著她,她沒有感到冷。不過讓顧玦感到真正安心、溫暖的人還是電話那頭的男人。

聽完他的交代後,她用食指輕敲手機殼背面。這是只屬於他與她特別的交流方式。

掛了電話後,顧玦回了莞老師的書房。

莞老師是聾啞人學校的老師,同柳琛一樣都是薄瑯的大學校友。相同的是她和柳琛一樣都不是和薄瑯同專業,不同的是柳琛是薄瑯的舍友,很鐵很鐵的關系。

柳琛說以顧玦現在的情況看,不適合回到正常學校去上課。

薄瑯問,“那應該去什麽樣的學校呢?”

柳琛說,“殘疾人學校。”

薄瑯皺起眉頭,薄怒,話語裏盡是讓人刺骨的寒意,“你明知道玦玦不是先天性的,她只是心理問題。我不會讓玦玦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柳琛撫眉,他一直是個好脾氣的人,而今有此想法不過是無奈之舉。“薄瑯,我沒有那個意思,你何必惱我?顧玦也是我的病人。作為她的心理醫生,我很清楚她對她父母以及奶奶死亡的陰影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失的。而她如今的心態,你讓她如何去接受學校裏可能有的冷嘲熱諷?她已經受傷的心靈能承受住麽?”

薄瑯的手指輕叩桌面,坐在沙發上的他凝視著夜空,說不出地肅殺與孤寂。回過頭來看柳琛的時候帶了篤定的信念。他相信玦玦不會一直活在黑暗中。柳琛知道薄瑯做的決定沒有人能夠改變他。就幫著他找到了校友莞夏作為顧玦的私人家教,教她手語和初一各科目的教學內容,打算來年九月為她轉校,直接升初二。

書桌前齊耳短發的女人正伏案,用紅水筆莎莎地批改著顧玦的英語小測卷。聽到顧玦回來的腳步聲,方才擡起頭,“玦玦來,來老師這兒。”

莞夏有著一雙給人感覺純凈嬌憨的杏眼,這雙眼睛讓她在28歲的女人裏,更顯活潑年青。

顧玦走了過去,莞老師把身旁的椅子挪好,待顧玦坐下。她用溫柔似水的聲音引導她看向自己正在批改的卷子。

“玦玦,單選部分、閱讀理解以及完形填空都是滿分,老師很欣慰。只是這作文……《My Home》,你為什麽只寫了幾句呢?是老師給的詞匯有看不懂的麽?”

顧玦搖搖頭。莞夏並不知道顧玦是三個月前那一宗慘案裏的小女孩。她只知道有一日突然接到郁薄瑯的電話,說是他收養的孩子有語言障礙請她幫忙。大致上她想顧玦應該和普遍被收養的人一樣有一個不幸的家庭。

莞夏正要伸手摸摸顧玦的腦袋時,顧玦連人帶椅往後退了一步,她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戒備盯著莞夏,房間裏只聽得椅子左右搖擺時與木質地板摩擦的聲音。莞夏尷尬著收回半空中的手,這個孩子跟了自己學習已有一個月了,還是對她有警惕。

無可奈何中,她笑了笑以緩解氣氛,“玦玦,你知道麽,老師也是孤兒。”

顧玦回頭用她帶著湖光山色一樣朦朧,黑白不那麽分明、形似桃花的眼眸看著莞夏,裏面泛著警惕,警惕中還有一絲好奇與探究。

莞夏笑得溫和,似乎一點都不介意被人窺視了不幸的過往。她說,“顧玦姓顧,是你父親的姓。而莞老師呢,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誰。我整個孩童時期都是在福利院裏長大的,因為福利院在東莞,所以莞成了我的姓氏,而院長說我是初夏第一個進來的孩子,所以夏成了我的名字。從小到大都是好心人資助我長大的。剛升上初一那年,同你這般大,我被一對年過四旬的夫婦領養,也就是我的養父養母。奈何他們在我上大學的時候死於非難。”

“我這一路的成長,也許在他人看來是不幸的。可是我卻不這麽認為,我得到了那麽多的幫助,我的生活照樣活得很精彩不是麽?這也是我為什麽選擇從事參殘障學生教育的問題。當你微笑時,世界愛了他;當他大笑時,世界便怕了他。”

顧玦濃密而纖長的睫毛隨著她低下的頭,低了下去。良久,她用手比劃著,“薄瑯,他知道你也是孤兒麽?”

“薄瑯他不知道的。我雖沒有任何隱瞞,不過你義父是個薄情的人呢。他可一點都不關心我呢。”莞夏說起薄瑯的時候,眼底滿是繾綣的星光一點都不亞於顧玦以往驕傲於人前時露出的人間四月芳菲。

顧玦起身不理會莞夏,而是趴在窗臺上,凝望著樓下縱橫交錯的大道。大道上往來的私家車中沒有她熟悉的黑色蘭博基尼。莞夏的家雖沒有薄瑯在桐山區買的別墅高檔奢華,在這個住宅區裏也是中高檔次的。

她也起身站在顧玦身後,溫聲著,“你可是在等你義父?他說了今天會來?”

顧玦不愛聽莞夏把薄瑯說成她的義父,她偏頭,眼裏有絲他人察覺不到的戾氣,比劃著“他不符合收養我的資格。”

莞夏被顧玦眼裏的倔強之色震懾住,半響過後,方才意識到女孩子所比劃的意思。是啊,薄瑯與她同歲,按照收養法的規定,收養低於14周歲的女孩子必須是年滿30歲的夫妻。若是單身男人需要收養女孩子,必須年齡相差40周歲。她怎麽就忘了這個呢?這麽說,顧玦應該是寄養在薄瑯家中的。

莞夏有些心疼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她一邊起身收拾改好的卷子,一邊問她,“玦玦,老師糊塗。你不要生氣了,如果薄瑯要來,這會兒也沒那麽快,喝奶茶不老師給你泡一杯?”

突然從不遠處駛來一輛黑色的蘭博基尼駛入她的眼簾,顧玦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雪花並沒有漸欲迷人眼,她似乎看到他車前蘭博基尼標志裏的公牛正奮力地向前沖去。

她轉身看了一眼莞夏,朝她微微一笑,瞬間三步兩步地奔下了樓梯。車子停在門口的一瞬間,薄瑯才開門,左腳剛邁出,就看到從裏面跑出來的白色小人兒,她朝他跑來,那樣快,似乎在冰上飛舞似地飄了過來。

“撲”的一聲,下了雪的地面,頃刻已經積了薄雪,顧玦摔在雪中,膝蓋磕碰得生疼。在大廳裏靜候的司機劉煒嚇得趕緊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來。

“這麽急,做什麽?”薄瑯的劍眉擰在一起,伸出雙手,攬著她的腋下,將她從地上支撐了起來。

顧玦把眼睜得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眸旁泛著紅暈,倔強地不看他。她難以言明當時的心境,這五天以來他都是早出晚歸。終於來接她了,她自然激動了。可是這份激動,隨著自己跌倒的尷尬姿態,她又不想被他讀了去。

“你哎。”薄瑯用食指輕輕地在她眉間一按,“摔疼了沒?”

感受到薄瑯軟下來的口氣,顧玦方才仰頭看他,他太高了,有一米八多。這個時候只有158厘米身高的自己只能向膜拜天人一樣,仰視他。

發現她磕碰到的下巴有些紅了,薄瑯用手輕輕地捏著她的下巴,揉了起來。有些繭的手指,因貼合在她的尖尖的下巴上,把指腹上的溫度一起傳給了她。顧玦笑了,兩只手抓上他的西裝袖子,頭搖了搖。又怕他不懂她,遂用手比劃了下。

“你來了。”莞夏從樓上下來,帶著已經幫顧玦收拾好的書包與劉煒一起走了上前。

“莞夏,顧玦麻煩你了。”他從莞夏的手中接過書包。

“不麻煩。難得薄瑯你有求於我。”莞夏一直是微笑著的。依靠在薄瑯身上的顧玦只能時不時擡頭看正上方的薄瑯或用眼睛看著對面高出自己十來公分的莞老師。

她下意識地挨緊薄瑯。薄瑯察覺懷裏的人的不安,攬著她的肩,一邊用手掌輕輕地拍著企圖安撫顧玦,一邊對莞夏道,“這份情我自然是會記下的。那麽我和玦玦先回去了。”

顧玦如同往常一樣同莞夏比了再見的手勢。莞夏彎彎眉眼,微躬著身子朝她擺擺手,而後才立直身子,把目光鎖定在男人的身上。

打開後車門讓顧玦進去了之後,他忽然想起自己該同莞夏說聲快樂,於是隔了五米遠的距離,他說,“莞夏,聖誕節快樂。”

雖是不大不小的嗓音,不多不少的字眼卻穩妥地飄進了莞夏的耳裏。

“你也是。”莞夏眼裏閃過一瞬受寵若驚的喜悅後,依舊笑如春風。“下雪天開車,路上小心。”

薄瑯因自己來接顧玦,便放了劉煒半天假,讓他開著平時接送顧玦的保時捷去他想去的地方,放松放松。

“玦玦,今晚有沒有想吃的,或者想去的地方?”薄瑯註視著後視鏡裏像個小天使一樣的顧玦。

顧玦神色冷清,手中抱著他給她買的紅色小牛皮雙肩包,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不搭理人。

薄瑯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我給你買禮物了,你要現在看麽?”

顧玦依舊盯著窗外倒退的風景,眼睛輕輕一眨,難過了起來。他給她買了那麽多那麽多的東西,她不是那些稀罕這些東西的小女孩。她本就朦朧的一雙眼眸裏有了霧氣。

回過頭,張了張嘴,安安靜靜的車廂裏什麽都沒有。是啊,她已經失去她甜美的嗓音了。她在空中比了比,感到詞不達意,又放下了。

十字路口,綠燈通行。薄瑯停靠了下來,等她安靜了下來,又問她,“怎麽了?”

顧玦這才好好地打完手勢,薄瑯“呵”地一聲笑了,緋紅的唇提起,單邊淺淺的酒窩在他冷峻的面龐裏顯得那樣奇特。

“小孩子心性。我怎麽會不同你說‘聖誕快樂’呢?”

“可你同她先說了。”顧玦撅了嘴巴,粉嘟嘟的,在薄瑯看來就是一個得不到糖果的小孩。

“莞老師可是你的長輩。你哎……”薄瑯覺得無奈又好笑,從副駕座的工作包裏掏出一個白粉相間的格子小禮品袋遞給顧玦。

顧玦將膝蓋上的書包挪放在身旁的座位,伸手接過禮物,從裏面取出一個手工刺繡的粉色錦緞首飾盒子。打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只粉色的玫瑰水晶發卡。

“為什麽送我這個呢?”她的手在上面的水晶上輕輕地、來回地撫摸著。

“不知道,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我們玦玦戴了一定好看。”

“那你幫我戴?”她擡起尖尖的下巴,眼睛晶亮地看著他的側臉,充滿期待。

“我在開車,你自己來,乖,玦玦……”

突然,顧玦起身兩只手,各一只撐在駕駛座和副座上。此刻剛好是一個街道的轉彎處,眼看身子就要傾過來,把薄瑯嚇了一跳,立刻靠路邊停了車,“顧玦!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顧玦的眼眶紅了,她退回去一屁股坐在後座上,低了眉眼,不看他。烏黑的長發如瀑布一樣傾瀉在她的腿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這樣安靜車廂內,低頭不語的顧玦讓他如何能把這生氣的苗子點燃成為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呢?跟小孩子生什麽氣呢?這麽想著,薄瑯的心中升起的薄怒頃刻消失地無影無蹤了,“玦玦,馬路上開車不是開玩笑的。”

顧玦擡頭,黑亮的發絲滑過臉龐,她粉雕玉琢的五官浮現薄瑯眼前,“我知道,可是我自己戴,看不到。我只是想照鏡子,沒有無理取鬧。”

薄瑯看到她泛紅的眼眶,知道自己誤會她了,寬厚的手掌從座與座之間的細縫伸了過來,摸了摸她的腦袋,“給我吧。”

顧玦攤開手心,粉紅色的水晶發卡瞬間亮了整個車廂。薄瑯取過水晶發卡就著她耳邊的發縷撫順後,別在顧玦右邊的耳朵上方,眉眼旁。

“好看麽?”顧玦露出顥月一樣光澤的牙齒,紅唇粉光相映襯,明艷動人。早在她很小的時候,左右街坊都對她讚不絕口,“顧家生的小孩真是艷煞旁人,成績好不說,長得水靈動人,還有黃鶯一樣的歌喉。”

“好看。”果然與他所想的如出一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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