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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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立言走後音訊全無。霍知非聯絡不上他,只好曲線救國,未承想和他同去的喬執也似人間蒸發了一般。

她在家裏枯坐了幾日,終於意識到不能再這樣幹等下去,思前想後,最後還是打起了DA的主意。只要DA尚有她的一席之地,就不愁得不到段立言的消息。

這打算著實不算太壞,至少她首席秘書的職務還沒被撤掉,她名下的各類口令依然有效。一連串的紛擾尚未平息,DA內部倒大有安之若素的平靜,仿佛是與外界毫無瓜葛的平行空間,同事們既不驚訝於她再度坐在秘書位裏,也沒有對她撲朔迷離的身份露出半分好奇,只是理所當然地將一封封請示段立言的郵件抄送給她,好像她只是休了個長假回來這麽簡單。

她用心研究了最近的業務資料,一絲不茍或回覆或安排後續事宜,很快便回到了之前的工作狀態。說她自投羅網也好,緣木求魚也罷,她這樣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只是要讓段立言知道,她就在這裏等他,等到他回心轉意,出現為止。

不到下班時分,喬執的回覆郵件如雪片般飛進她的郵箱,有問候,有指示,有疑問,有商量,就是沒有一個字提到段立言。

一連數日,天天如此。

到了這個份上,霍知非也來了脾氣,她不會不知道這種招數出自於何人授意。但喬執不說,她也偏就不問。後來對擺明了隱瞞消息的姜晚照和段律齊也開始不理不睬,除了公事上的交流,其他的不再多提一個字,成天把自己關在那一方小天地裏,兩耳不聞屋外事,不把Outlook裏的功課完成不肯罷休。

對於段立言的避而不見,霍知非也曾想過故技重施,用年少時那種拙劣的方法,將他從深水中炸出來替她收拾殘局。但這一次全不同於以往,他絕然轉身的那一幕牢牢釘在心底,她不想,也不能再被他看輕,既然他已打定主意結束他們之間的關系,那麽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尤其如此。

她的焦躁與倔強,對方是否覺察尚未可知,而對於她的勤勉和用心,卻仿佛有著欣然而受的泰然。漸漸地,她開始意識到,越來越多的郵件直接征詢著她的處理意見,而並不非要段立言的拍板;一個接著一個的突發事件無暇等待大洋彼岸的回覆,急需她立時定奪;找段立言的電話也不時打進她的手機,有時一接便是四、五通,從措手不及到應接不暇……

她不明白段立言到底意欲何為,也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再去探究這些,大量的工作占據了她除睡覺之外幾乎所有的生活,她沒有一分鐘可以用來怨尤用來浪費。

煩冗的事務壓得她有些疲於應付,卻慢慢開始適應起來,也著實體會到他多年來的不易。偶爾喘息間,只有一個念頭不合時宜地冒出過幾次——哪怕是要跟她分手,他也必須站在她面前,親口向她說出“離婚”兩個字,而不是由著那一紙冰冷的文書將他們的關系作個了斷。

最後還是沈涵姝打電話過來,慣常地不掩鄙夷:“你好大的小姐脾氣,連你姐姐的電話都不接了。”

霍知非氣不打一處來,脫口就回:“關你什麽事。”

沈涵姝氣極反笑,“我才懶得管你的事,只不過吃撐了閑的,看你又上了頭條,特為來恭喜你一聲。也不知道配的幾時的視頻,笑成那個傻樣,倒不像是PS嘛。”

霍知非這才從大堆文件裏擡起頭,手裏的鼠標點開新聞頁面,果然是一段不足二十秒的高清視頻。

背景裏有一棵極大的櫻桃樹。她挎著一只藤籃,站在一旁的木梯子上,忽地一個不穩朝後一仰,恰好被身後的段立言攔腰接住。不知她說了什麽,段立言一臉笑,松了一手勾過她的膝彎。她像是驚了一跳,即刻便被他抱著開始轉圈。長長的裙擺在陽光中飛舞,她一手抓著籃子,一手按住頭上的草帽,在他臂彎裏笑得兩頰生輝……

“也不是很傻啊……”她蹙著眉懷疑沈涵姝的眼光,眼風落在一旁的標題上,這回是真的傻眼了,“怎麽會這樣?!大舅……”

“看到了?你好好研究吧。”沈涵姝點到為止,掛了電話。

當段立言承受的千夫所指即將偃旗息鼓之際,DA長期退居二線的董事局主席段至謙成為了媒體的焦點。

只因一次球會中,他無意間向友人透露,段立言目前的太太霍知非與段家並無任何血緣關系。之所以會在多年前被視為段至誼的女兒,實是段老太太誤信了謠言,將貍貓當做太子。事後因體恤孤女,便當作段家孫輩撫養成人。

十多年來,段霍二人情深意篤,最終在全家的樂觀其成下結為伉儷。促成了之後的美滿姻緣,也算是段老太太無心插柳歪打正著的功德一件。

時雪晴在世時,自然要顧及她的感受,在其過世後又要顧及她的聲譽。不到萬不得已,段家的任何人都不會將這一內情公之於眾。

段至謙敦厚持重,此番言論的可信度毋庸置疑,配上那段毫無矯飾的舊年視頻,足以打消外界對段立言人品問題的大半猜疑。聯系起段立言出了名的倨傲,即便受盡了誤解也不屑向人解釋半個字,倒確是他一貫的作風。

輿論猶如風中茨草,立時又倒向勢頭強勁的一邊。而僵在原地的霍知非卻從再次震驚中一點一點回過神來——

外婆明知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卻將過失全攬在自己身上,已足夠教她惶恐若驚;

大舅久不問俗事,卻在這個時候替段立言補了臺,不得不讓她聯想到此次新聞背後必有推手;

她還清楚地記得,這段視頻攝於她大一那年,是那天郊游裏極不起眼的一個片段。依著拍攝者段懷雍的個性,如無意外,絕不會讓這樣私密的影像流出段家;

心裏已明白了一大半,她的目光陡然落在新聞最後的署名上,只消“華蓁蓁”三個字便使驚消怒起。

她按捺住手指的顫抖,點開相關新聞的鏈接,其中五天前的一條標題赫然寫著:

奇招頻出DA完成並購 JH原CEO閃電離職

她拎過聽筒,飛快撥出內線,對方尚未開口,她便先聲奪人:“段律齊,財務部說你紐約回來的機票時間有問題。”

“怎麽可能?!”段律齊忙得四腳朝天,顯然是不耐煩應付這樣芝麻大的瑣事,“十一號中午十一點,這樣的時間怎麽會錯。”

連負責具體條款的段律齊都回來了,霍知非再無任何懷疑,忍著怒意冷冷地問:“那其他人呢?”

段律齊從未聽過她用這樣的口氣跟他說話,腦子裏滾過一個激靈,這才意識到被她詐了一道,來不及抹了頭上的冷汗,更不及腹誹她近墨者黑,先在口裏服了軟,“知非姐,你別生氣,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霍知非“哼”了一聲,他便又道:“我的確是等並購完了回來的,合約原件在我這兒,雙方對細節都作了讓步,回頭詳細跟你解釋。姓祁的當天就提出辭職,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至於……至於別的……別的什麽人,你饒了我吧,我真不能說。知非姐……”

不等他說完,霍知非“啪”地掛了電話。

原來談判早已結束,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原來他就在這世上不知哪個角落,冷眼看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毫無章法地亂沖亂撞瞎折騰!

他自忖有著把一切都玩弄於鼓掌的本事,同時也天經地義地養成了同樣的惡趣味,都說不要她了,卻還是不放過看她笑話的每一次機會!

她甚至不敢設想,自己的不退縮不服輸在他那雙洞若觀火的眼裏,已經淪至何等幼稚可笑的地步!

霍知非恨怒交加,積蓄了半個月的火氣再也壓制不住,揚手狠狠一揮,桌上如山的文件轟然落地。

她張大嘴喘著粗氣,直直瞪著散開一地的狼藉,感受不到絲毫發洩的快意,只覺悸痛的一顆心一陣陣發涼……

不知望了多久,直望到胸口憋得緩不過氣,眼裏濕意凝結溢出眼眶,她擦掉那滴眼淚,緩緩蹲下身,一本一本撿起來。

最後,她抱著所有文件蹲在地上,側過臉頰貼在上頭,靜默半晌,忽然喃喃地叫了一聲:“段立言……”

段立言,你在哪裏……

霍知非趕在大樓鎖門前完成了當日所有的工作,踏著上弦月的清輝回到家,時已深夜。

她疲憊地靠在門上,無力地捶了幾下腰,還沒來得及換鞋,手機突然收到一個無名號碼的呼叫。

接通線,她臉上的驚訝之情無從言表,“喬策?”

喬策似是在一個空曠密閉的場所,簡單數語的交代夾雜著不甚真切的回音,竟擾得她失了最基本的接受力,幾乎陷入耳鳴,“你說什麽……車禍?誰的車禍?誰……什麽不行……”

那頭的喬策經她這麽反覆折騰,更是急躁異常,聲音大得像是要吼她清醒過來:“段立言!車禍!A院急救!趕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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