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牽掛(1)

關燈
立冬將至,天色一日比一日暗得早。段立言才剛看見大門的門燈,便被一個急撲過來的窈窕身影連人帶自行車攔在門口。

“立言,你總算回來了,”姜晚照神色急切,“知非有沒有跟你說去哪兒了,今天她放學早,姑姑又不在家,說好過來吃飯的,可這麽晚還沒見人,奶奶都快急死了。”

段立言擡腕,表上的時針和分針恰好重合,“你先進去勸勸老太太,陪她先吃,不用等了。”他果斷囑咐完畢,掉轉車把就騎遠了。

禮拜五下午,R中只安排了兩節正課,此後是課外小組的活動。因老師臨時有事,霍知非所在的天文組改為自由活動。聽說生物組要到郊區的農業基地收遲桂花,她略作考慮,便跟著去了。

去的一路很是順利,到了林園裏也收獲頗豐。生物組的同學收完成果後,分了幾枝給她,她也挑了許多合心意的桂樹葉,滿滿裝了一口袋。正在乘興而歸的當口,回市區的公交車卻在半路上拋了錨。

霍知非在S城待了不過一年多,常去幾處附近的路況還算熟悉,到了郊區就抓瞎了。後續的一班車要等半個小時,此地並非居民區,打車也不甚便利,她急著回家,只得跟著幾個同學上了另一路車。

好不容易兜了個大圈子進了市區,路兩旁已開始亮燈。同學們陸續下車回家,只有她,到了終點站還找不到熟悉的路。最後,她在工作人員的指點下,輾轉多時才回到學校。等她到了段家的大門口,別說兩腿酸軟,就連腰也已經累得直不起來了。

她看著手裏蔫得失了形狀的桂花,扶腰直喘氣,冷不防一輛山地車陡然剎住,硬生生橫在她面前。

段立言一腳撐地,另一腳還踩在踏板上,微微滲汗的一張臉神色莫辨,劈頭就道:“上哪兒瘋去了?知不知道現在幾點?!”

霍知非幾個鐘頭沒喝水,喉嚨口幹得像火燒,對於他的質問早已沒力氣辯解什麽。她抹抹額頭,白了他一眼就要朝裏走。

“先回答我!”段立言腳下稍一用力,那車便向前挪過一尺,再次擋住她的去路。

霍知非越加煩躁,無意中瞥見他身後的背包,車的包架上還夾著一只球拍,頓時沒了好臉色,“你不也才到家,有什麽資格來數落我。”說完,趁他不備從車尾一繞,看也不看他就進了門。

家裏已開過晚餐。見霍知非回來,又是同段立言一起進門的,時雪晴便不再多問,一面讓她去洗臉,一面吩咐阿姨將特意留下的飯菜端上。

折騰了一下午,霍知非早已餓過了頭,卻架不住時雪晴特意坐在身邊為她布菜,雖然隱隱覺得胃不怎麽舒服,也只好勉強自己多吃一些。

其餘人都聚在客廳,姜晚照怕她不自在,也陪著她,一時指著大快朵頤的段立言,朝她笑道:“你再不加油,立言就要把中翅吃掉了啊。”

時雪晴聽了也笑了,趕忙從一鍋“小雞燉蘑菇”裏挑出一塊中翅,放在她碗裏,“別聽你姐姐瞎說,這是特意留給你的。”

“謝謝外婆,不過不用了,”她皺眉搖頭,“我吃不下了。”

時雪晴自然心疼她,怕是菜色不對胃口,又舀了一勺清炒蝦仁給她,“這個也是你愛吃的,多吃點,今天的蝦特別新鮮。”

蝦仁色白如玉,又有碧綠的青豆點綴,換作平時早已見了底,可今天她實在是不在狀態,只覺得油汪汪的異常反胃。

她抱歉地看著時雪晴,“我已經吃飽了。”這才放下餐具,把碗一推。

“愛吃不吃!”對面的段立言臉色一沈,“啪”地將筷子摔在桌上,“簡直慣得不成樣子!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了!橫豎餓不死,誰也別勸她!”

他憤然離席,剩下的各位半天沒有出聲。時雪晴剛要張口,便被大兒媳請了去,臨走拍拍霍知非的頭,以示安慰。

姜晚照見霍知非憋得面色通紅,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就知道她心裏一定不痛快。她攬著霍知非的肩,溫聲勸說:“立言就是這樣,一張嘴不饒人,你別放在心上。”

她不說還好,一說霍知非更難受了。她奮力吸吸鼻子,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掉了下來。

“呀,還真哭了啊。”姜晚照忙扯了紙巾給她,“也怨不得他發火。家裏數他最擔心你,聽說你還沒回來,連門都沒進就去找你,一找就是大半天,學校、姑姑家、書店……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姜晚照絮絮解釋,卻怎麽也想不到,霍知非在她的勸慰下哭得更厲害了。

後院寬敞的空地上,倒置著段立言那輛灰色的山地車。他戴著防護手套蹲在車前,慢慢轉動腳踏,又撥了撥後軸上的飛輪,然後拿起一旁的扳手。

當他擰下第一顆螺帽,眼前豁然大亮。原來有個人不知什麽時候蹲在他身邊,正提著應急燈替他照明。

看著段立言頭也不回,仍舊有條不紊地拆裝零件,霍知非只得按住心底的忐忑,跟他道歉:“我不知道你是去找我了,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

“往上一點。”段立言擦去齒輪裏的汙垢,才轉頭看她一眼,“這話你對奶奶說去。”

她急忙回答:“我已經跟外婆講了,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他顧自回過頭,仔細地替齒輪上油。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好不好?”霍知非見他不開口,早已沒了方才的鎮定。

他抹去殘油,重新上緊螺絲。

“段立言,”霍知非急得去扯他的袖子,聲音有些哽咽,“你要訓就訓,要罵就罵,就是不要不說話,好不好?”

他嘆了口氣,摘了手套扔在一旁,就勢朝身後的長椅上一坐,順手拉起她坐在身邊,“動不動就哭,我又沒說你什麽。”

她扭過頭,“我沒哭。”

“沒哭?”他用手指在她眼睫上輕輕一掃,亮晶晶地示意給她看,“這是什麽?”

她垂了眼,委屈的嘟囔幾近無聲,“你諷刺我是千金小姐……可你明知道我不是……

鬧了半天,她在意的是這個。段立言好氣又好笑,“好了好了。那你告訴我,放學後上哪兒去了。”

“興趣組的活動臨時取消了。我跟生物組去了農業基地。”

他倒是真沒想到,“去那裏幹什麽?”

“他們去摘桂花。這是桂樹葉。”她放下燈,從衣袋裏摸出一把葉子,“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打算送你……”

他楞了一楞,撥著她手心裏的樹葉,簡直難以置信,“你是說,你打算拿這個當我的生日禮物?”

“當然不是啦。”霍知非收回手,捋齊葉片小心地放回口袋,“這些只是原材料。回頭做成書簽才算禮物。”

段立言並不作聲,長久後發出一聲長嘆,“唉……”

“幹嗎?你不喜歡?”她不滿地看著他,“你別瞧不起人,我的手藝算很不錯了,曉詞她們幾個看了都說好。”

他雙手背在腦後靠向椅背,搖搖頭,“你的書簽的確稱得上精美,可我——”

“你不喜歡嗎?”霍知非有些沮喪,“別的我也不會了啊,又不能做件衣服送你……”

段立言想起她家裏的作品,一下子笑出來,“你做的那些衣服,維尼和米奇穿穿還湊合。”見她徹底洩了氣,他才正色道,“我倒是覺得,與其你費時費力,還不如送一件我更喜歡的東西給我。”

她眨眨眼,“那是什麽?”

他想了想,起身拉住她,“跟我來。”

霍知非被他拽得步伐趔趄,腳下在石徑小道上連磕了幾次,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

段立言回過頭,見她眼裏淚光閃動,還不時小聲抽氣,大惑不解,“小姑奶奶,又怎麽了?”

霍知非蹲下身,解著鞋袢的手都在哆嗦。段立言見狀,立時想到她那只受過傷的腳,心頭一顫,扶她在臺階上坐好,俯身小心地替她褪下鞋襪,這才發現她的腳趾和後跟都被磨出了血泡,襪子上透著斑斑血跡。

“怎麽搞的?”

“回來的路上公交車壞了,我不認識路,又找不到認識的人一起走,轉了好大一圈才回到學校……”她也真夠倒黴,偏偏在這樣的日子裏穿了一雙新皮鞋,遭夠了罪。她咬牙,光著的那只腳踩在草地上,又脫下另一只鞋,“這只更疼。”

段立言好看的眉頭再度擰了起來,拎起她的鞋子襪子遞給她,一面抱起她。上回她摔傷後,成天被他背來抱去,動作早已練就得嫻熟無比。片刻轉到樓後,從後門上了樓梯,段立言才不滿道:“怎麽不早說?”

霍知非扁扁嘴,雙手摟緊他的脖頸,在他有力的步伐中輕聲道:“我怕說了,外婆會擔心,你會更生氣。”

他不以為然地“哼”一聲。

她縮了縮腦袋,“看吧,我就知道……”

“自作聰明。”他一瞪眼,“這叫生氣麽?”

“好啦……”她頗識時務,“我知道你是關心我。”

段立言拿她沒辦法,“霍知非,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什麽?”

這話聽著耳熟,霍知非想起它的來處,立時忍俊不禁,又怕出聲擾了樓裏的人,只伏在他頸邊笑個不停。

她的呼吸裏有種茉莉花的清香,一陣陣朝段立言襲來。他被惹得麻癢難擋,卻又忍不住悄悄吸了口氣,這麽一來,原本平穩的氣息就全亂了。他下意識地站住,突然收緊手臂發狠道:“還笑!再笑就把你扔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