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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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只是意思意思按了門鈴,卻半天不見應答,直接取了鑰匙開門。

室內暖意襲人,客廳的照明大亮,一張張汽泡紙散亂地被扔在地上。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是整齊排列的水晶制品,燈光折射下綻出的璀璨光芒教他即刻閉緊雙眼。

忍了這麽久,他終究還是來了。

待暈眩過去,段立言睜開眼睛,整套寓所內空無一人。

心一下子空得發慌,他迅疾從臥室退回客廳,赫然發現沙發上的背包,不假思索倒出包裏的雜物,拉開內袋,見票證夾裏的物品一應俱全,終於松下全身繃緊的神經,慢慢坐下,順手拾起散落的物品。手下忽而一滯,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張相片上,長久不曾移開……

回家路上,霍知非已被告知行李的下落。其實,那些東西她並不在意,倒是有些慶幸在上機的最後一刻改了主意,沒有將那只大盒子和行李一並托運。而除此之外,她的腦中幾乎一片空白。

她上樓後,第一件事便是打開背包,檢查那只盒子。她不厭其煩地拆著一只只完好無損的包裝,如同打包時一般仔細謹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也不願去想,從思維到舉動,一切都是機械的,鬼使神差的……直到她發現少了什麽,這才匆匆抓起鑰匙跑了出去。

當她再度打開家門,在玄關換了拖鞋直起身,眼前的這一幕讓她下意識捂住唇,再也發不了一點聲。

段立言靠坐在沙發上,雙目輕闔,胸口微微起伏,垂於身側的一只手還握著那只相框……他永遠是那樣衣衫整潔,行止得當,就連睡夢中也不例外。一切的一切,都曾經與她是那樣地親近,可為什麽只是幾步的距離,卻又像是隔了萬重山水那般遙遠。

一晚上,他在談笑間游刃有餘,心思敏銳又決斷果敢,可除了刻意偽裝的冷淡,她只感覺到他的疲累。盡管她不只一次說過,她不需要他為了自己付出那麽大的心力,但她也知道,她和他只是大海中的兩艘船,在風雨飄搖中相互支持,相互維系,在命運的驅使下身不由己,更看不到盡頭……

霍知非忍住眼裏的淚,擡手關了頂燈。突變的光線卻事與願違地教段立言警醒過來。

他揉揉臉頰,靜坐片刻後朝她伸出一只手,“過來。”

她沒有再開燈,在窗口照進的微光中,循著他璀亮如星的眼睛徐徐走近。

他聲音暗啞,眼裏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波濤洶湧,“去哪兒了?”

她自衣袋裏取出一只小盒子,朝他遞過去,“給你的禮物。忘在外婆家了。”

他站起身,卻沒有接,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動一動。

她恍若不覺,自行拆開包裝,將一方精巧的打火機放入他的掌心,包住他的手掌,擡眼間已是笑意盈盈,望著他輕聲道:“你不喜歡?”

他沒有回答,任由冰冷的金屬塊在火熱的掌心裏越握越緊。

姑姑和他給的卡,她只取了一部分充當學費,拿了學位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後,更是沒有動用過。這只D家今年的限量新款,她用了多久才攢足這筆花費可想而知。若按以往,段立言必然會以此為借口,對她極盡嘲諷調笑之事,但眼下,他只會定睛看她,逐字道:“為什麽?”

霍知非心頭一跳。

“為什麽回來了還是不讓我省心?”

他話音一落,霍知非所有的委屈全線迸發。她一下子撲進他懷裏,牢牢抱住他的脖頸,視線早已模糊,聲聲低泣近似控訴:“為什麽,為什麽瞞著我媽媽病得那麽重?為什麽不來接我?為什麽對我不理不睬?為什麽把跟我說過的話對別人說?為什麽大家都以為她是你女朋友……你告訴我啊,為什麽!”

段立言心底一慟。這幾個月來,情勢都在他設計的走向中一步步進行。他自信可以控制局面,只怕無法控制當下的自己,更未料及會在她的哭泣中再怎麽強忍也無濟於事。只要他還有半分冷靜,就不會允許自己這麽做,可心如刀絞的下一瞬,他偏偏還是那樣做了——

他合起雙臂,略俯下身,死死抱住她,叫著她的名字:“七夕,我不能那麽自私。為了DA,為了段家,我不能。”

七夕是她小時候的名字。在這個家裏,只有他還記得,只有他在私下這樣叫她。

“立言,”她趴在他肩頭,句句哽咽,“我說過,DA和我沒有半點關系,段家的錢我更不要,你大可不必為了顧及我處處掣肘。我沒了爸爸,現在連媽媽也……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只要你不行嗎?”

有多久了,他沒有這樣抱過她,閉緊了雙眼,輕輕蹭著她的臉,“不行。只要你還是姑姑的女兒,還是段至誼的唯一繼承人……”

“我不是!”她淚如雨下,“我不是,你知道的!我不是霍知非,從來都不是!立言,我後悔了!我不想再當霍知非了,我後悔了不行嗎?”

後頸沾滿了她的淚,每一個字像磨盤一般在心頭碾過來又碾過去。他難受到無以覆加,卻仍是拍著她的背,笑道:“聽話,七夕。你知道的,現在不是十年前,我們也都不是小孩子了。這個名字,這個身份,關系到DA的前途,不能由得我說不要就不要。”

她急著反駁,眼淚越流越兇,“可我明明不是啊!霍知非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我們不過是講出事實,這樣也不行嗎?”

“不。”段立言拉過她的手臂,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堅定地搖了搖頭,“這不是事實,而只會發生在姑姑身上的……醜聞——就像當年大伯的事,那樣的後果你不會不記得。”

滿面淚痕的霍知非怔住,終於再說不出一個字。

半晌,她再度拾回心智,“DA又碰上麻煩了,是不是?”

無論有意無意,他一直避免讓她介入這一類事務,此刻卻頓了頓,而後默默點頭。

她唇線微彎,含淚一笑,“可見在你心裏,DA始終是最重要的,至少我不如它,永遠都不如,對不對?”

段立言看住她的漆黑瞳仁越發深不可測。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伸出手拭掉她的眼淚,一如從前。

“如果,如果我說我可以等,你願不願意呢?”霍知非語聲輕顫,凝視著他的眸光溫柔似水,從他背後松開的那只手已輕輕按上他臉上的那道淡紅印痕。

下頜的微微刺痛如一束電流,激得段立言倏地清醒了幾分。他按住她的手,還是沒有說話。

她不再流淚,眼裏透著不肯妥協的倔強,“我要你說,你親口告訴我!”

他不見波瀾的聲音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答案,“你就是霍知非,永遠都是。”

一瞬間,她全身的血液凝固了,甚至忘了呼吸。

他不禁怔了怔,“七夕……”

“別叫我!”她如遭雷擊,猛地從他懷裏跳開,幾步過去將防盜門重重一推,緊接著奮力將他推出門外,“你走!別再讓我見到你!”

面前“砰”地一聲響,整個世界即刻陷入刺骨的寒冷和無邊的黑暗。

下一秒,段立言聽見尖銳物體撞上門板的脆響,一下接著一下……空寂中清晰無比,似是用盡全力……

三……

四……

五……

他用整個後背倚住門,緩緩坐到地上。他對著虛無的前方閉上眼睛……

十六……

十七……

十八……

他送給她的水晶松鼠,整整三十只,每一只都由他親手寄出。現在,只要她能消氣,別說是這樣的小玩意,哪怕是砸掉一座山的水晶,他都心甘情願……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破碎聲戛然而止,門後只有虛弱無助的陣陣抽泣,連同一地碎片,就像她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依賴、托付,破鏡難圓,覆水難收。

他從大衣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只聽“叮”地一聲,棱角分明的下頜在微弱的火光裏顯得異常柔和。

對不起,七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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