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原諒我紅塵顛倒》【淡錦日記】(倒v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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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月1日

今天是元旦節,媽媽悄悄塞給我兩塊錢, 說這是她瞞著爸爸偷偷攢下的, 給我去買元旦禮物。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我第一次拿到這麽多的錢。

我拿著兩塊錢, 去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這個本子。以後可以寫日記了,真開心。

2004年1月5日

今天家裏的米吃光了。爸爸回來時發現桌上沒有飯,罵了媽媽一頓, 然後又罵了我, 說我們是來向他討債的。罵完他就又出門了, 我猜是去喝酒了。

媽媽哭了好久, 後來去隔壁借了一勺米,給我做了一碗白米飯。媽媽只吃了一口。

我長大後,想賺很多很多的錢。

要是,賺的錢夠買一袋大米就更好了。

2004年1月25日

最近學習好忙。忙點也好。

2004年1月31日

期末考成績出來了,同學們都羨慕我考得高,我自己倒沒那麽高興。不學習的日子,做什麽好呢?好像再沒什麽可做的了。

2004年2月20日

今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我很開心,想出去玩。可是爸爸在客廳裏, 媽媽說爸爸又喝醉了,我就不敢出臥室了。

我趴在門縫裏向外看, 爸爸癱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沙發的靠背發了黴,沙發的坐墊磨破了最後一層皮, 可以看見裏面透出來的彈簧。爸爸滿臉通紅,一只手拿著一個透明袋子裝的酒,一只手攥著兩根鐵釘,他抿一口袋子裏的酒,就嘬一下鐵釘。

媽媽說,咱們家沒有錢了,爸爸是借了一塊錢買的最便宜的袋裝白酒,買不起下酒菜,就撿了兩根鐵釘,喝一喝,舔一舔。

過了一會兒,爸爸的表情忽然猙獰起來,他猛地從地上爬起,破口大罵,一邊罵一邊沖向我和媽媽的臥室。媽媽忙要去鎖門,但是來不及了,爸爸力氣很大,一下就把門頂開。媽媽哆嗦著問他你要幹什麽,爸爸大吼,家裏這麽窮,飯都沒得吃了,他朋友說現在有些人專門找小女孩去拍一種片子,給錢的。我沒有聽清,大概聽到“毛片兒”“草一下”“幼女”幾個字。

爸爸指著我說,養了這麽多年的廢物,不能傳宗接代,總該要為家裏賺點錢。

媽媽少見地激動起來,她大聲罵爸爸不是東西。爸爸氣瘋了,端起手邊一杯滾燙的開水潑上來,灑在媽媽的胸上,媽媽尖叫。爸爸又來拉我,我哭了,媽媽忙上前打他的手,他狠狠扇了媽媽一巴掌,嘴裏罵著臟話。媽媽倒了下去,頭磕在尖尖的桌角上,就沒睜眼了。

我看著媽媽頭底下那些血,哭著求爸爸找醫生來救救她,爸爸好像也呆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打了個電話,又過了一陣子,就有一些穿白衣服的人來擡走了媽媽。

我跟著她們,一路去了醫院,爸爸沒有來。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天氣很冷,出來得太急,沒有穿外套。

也很餓。肚子咕嚕嚕地響。後來有一個高高的,穿白大褂的叔叔看到我,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說我叫淡錦,還在手心裏寫給他看。後來他又路過我面前的時候,給了我一個饅頭。

我特別高興,今天是我的七歲生日。生日這一天可以不用餓肚子,真是太好了。

2004年3月15日

媽媽終於醒過來了,但她好像不認得我了,一直在笑著哭,或者哭著笑。

我問醫生叔叔媽媽怎麽了,叔叔只是嘆氣,說,可憐的孩子。他又問我,你的爸爸呢?我說不知道。

旁邊的護士姐姐說,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告訴姐姐。

我說,我不怕,我是真的不知道。

2004年3月17日

爸爸一直不來,醫院好像不願意留媽媽住了。我知道我們沒有錢,肯定不能一直住下去,我有點舍不得,醫院的飯真好吃,菜都是用油炒出來的。雖然我和媽媽買不起,但是好心的醫生叔叔和護士姐姐會給我夾兩筷子,我有一次吃到了一塊紅燒肉,那真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醫生叔叔送我和媽媽出大門。他問我能不能一個人帶媽媽回家。

我說,可以。

他說,真是作孽啊。

2004年3月20日

同桌張小彤吃到了一顆橘子味的糖,她不喜歡橘子味,就把糖吐在地上。我躲在一邊,等她走了,就去撿起來,用水沖幹凈。我把糖帶回家給媽媽,媽媽又扔在了地上。我就又撿起來,洗一洗,自己吃了。

2004年3月21日

黃阿姨端花生米送給我家,媽媽卻把她的碟子摔了,還一直笑。黃阿姨站在陽臺上對媽媽破口大罵,罵她白眼狼,好多鄰居來圍觀。爸爸知道了,覺得丟人,就打了媽媽,也打了我。

2004年3月22日

媽媽把隔壁史叔叔養的小雞踩死了三只,史叔叔和爸爸說了,爸爸回家後,用煙頭燙了媽媽的胳膊。後來,他看見我,也在我的胳膊上燙了一個。

我一直很乖,沒有摔碟子,也沒有踩小雞,我不知道爸爸為什麽也要打我。

2004年3月24日

媽媽突然把家裏的書全燒了,有姥爺留下來的《辭海》,還有《紅樓夢》《三國演義》,這些都是她最喜歡的書,可她一下就都燒光了,還有我寫過的那些舊字帖。我拉不住她,她一直在喊,讀什麽書!讀什麽書!有個屁用,百無一用是書生!

2004年3月25日

他們都說媽媽瘋了,被爸爸給打瘋的。

我哭著說媽媽沒瘋,她只是生了一場病,只要按醫生說的那樣乖乖吃藥,病就會好的。媽媽大笑著走上前來,我想抱她,她卻使勁抽了我一巴掌,叫我滾。

2004年4月1日

今天姥爺來看我了,給我帶了一袋麻花。他在家裏待了一天,看著醉酒的爸爸和瘋掉的媽媽,一直抽煙,不說話。我隔著煙霧看他,覺得他好像騰雲駕霧的仙翁。

到了傍晚,他找來爸爸,說,紅兒已經這樣了,我也不再怨你,但孩子不能這樣跟著你們過日子,她連飯都吃不飽。她還小,不能這樣活著。

爸爸說,那你去養吧。

姥爺就嘆了口氣,讓我去收拾東西,我就去收拾東西了。然後姥爺帶我出了門,讓我坐在他的小三輪後座上,給我手裏塞了一根棒棒糖,說,淡淡,姥爺沒什麽錢,但是姥爺一定會盡全力照顧好你。

我一直在笑,笑得合不攏嘴,棒棒糖都沒法兒掛在牙齒中間。

姥爺帶我去了一個路邊的小攤子,給我點了一根油條和一碗豆漿,叫老板在豆漿裏放了多多的糖。我把切成四節的油條夾起來,放進熱豆漿裏蘸一蘸,然後塞進嘴裏。剛炸的油條又酥又香,裏面被熱豆漿塞滿了,牙齒那麽“喀嚓”咬下去,甜甜的豆漿就爆了出來,爆滿整個嘴巴。咽下那口豆漿油條時,我的腦子裏都在快樂地放著煙花。

我和姥爺說,以後我也要支一個攤子,賣豆漿油條。

姥爺笑瞇瞇地問,那給不給姥爺吃?我說,給。姥爺又問,給不給媽媽吃?我說,給。姥爺再問,給不給爸爸吃?我想了一會兒,說,也給。姥爺說,真是善良的孩子。

2004年4月3日

今天是姥爺送我上學,我可高興了,和張小彤炫耀了好久。張小彤卻說,有啥好高興的?我們爸爸媽媽都是騎電動車來接送我們的,你爸爸媽媽都不管你,你家那個破三輪又舊又爛,嘚瑟什麽?

回家以後,我和姥爺說了張小彤的話。姥爺嘆了口氣,說:要不,以後接你的時候,把三輪停在你們學校那個拐角後面,這樣不丟你的臉。

我說,好。

晚上,我又覺得說“好”不太好,和姥爺道歉了,姥爺笑著說沒事。

2004年4月30日

早晨姥爺騎著小三輪帶著我去了一趟回收站,把他這個月收集的飲料瓶賣了,拿到了十塊錢。姥爺說過,他一個月撿垃圾賣廢品最多也就一百元,可是他拿著這十元帶我去了肯德基,給我買了一個漢堡和一杯可樂。

我們倆找了一個沒人的桌子,姥爺讓我吃。我花了一個小時吃那個漢堡,姥爺問我怎麽總是不咽下去,我說不舍得,想多嚼會兒,然後姥爺的眼睛就紅了。

後來,漢堡吃完了,可樂打包帶回家了。

2004年5月3日

小心地喝了三天,可樂還是喝完了。看來,媽媽說的對,再怎麽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的東西,也總有留不住的一天。

姥爺說再帶我去吃,我說太貴了,一年去一次就好啦。姥爺誇我懂事,說,那明年一定再帶淡淡去吃。

2004年5月9日

今天出了一件大事。

放學的時候,我像以前一樣去街拐角找姥爺,姥爺倒小三輪時,沒註意,三輪的邊兒刮到了停在旁邊的小汽車。

我不認得那個車是什麽牌子,但是姥爺的臉刷一下就全白了,白得像死氣沈沈的墻面,我馬上就明白了,那肯定是一輛很貴很貴的車。姥爺不敢走,拉著我站在那裏等車主人,他流了好多汗,手一直在發抖,臉先是白,再是青,又變黑,最後再變白,口中不停地嘟囔:要幾萬呢?要幾萬呢?

我還數不清“萬”後面要跟幾個零,但是,一定比姥爺一個月的一百元要多很多。

後來天都黑了,車主人還是沒來。姥爺就撕了一角報紙,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串號碼,卡在被刮花的車門上。回家之後,姥爺一口飯都沒吃,一直緊緊地握著手機,等待著車主人打電話過來。

我偷偷看他時,他在哭,眼睛裏都是害怕,他一直在發抖,或者說是抽搐。我去握他的手,他還是在抖,然後眼淚就滴到了我的手上。

晚上睡覺前,我喊姥爺睡覺,他還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整個人像一張繃緊了的弓。我有種錯覺,如果電話真的響起,瞬間就可以將姥爺整個人繃斷。

2004年5月10日

今天出門去上學時,姥爺還在窗邊坐著,一整晚都沒睡。下午放學會後時,姥爺仍在窗邊坐著,一直沒有動。

我在地上找到一個紙團,打開來看,上面是很多很多的數字,歪歪扭扭的,做著一些簡單的加減法。我知道這是姥爺寫的,也知道這些數字代表著什麽,它們像是掐著我的脖子一樣,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想,姥爺一定被掐得更緊。

2004年5月11日

姥爺死了。

我醒的時候,沒有看見他,走到院子裏,才聽隔壁的張婆婆說,姥爺昨晚跳河了。屍體撈上來,就放在河邊,給他的家人打過一順兒電話,卻沒人去領。

我過去了,孫叔給了我一個紙條,說是在姥爺跳河的岸邊,被一塊石頭壓著的,應該是遺書。我打開看,有幾個字看不懂,孫叔就念給我聽:

“我弄壞了人家的車,對不起,我不是人,我賠不起那麽多。如果他找上門來,幫我求求他,別把債算到我外孫的頭上。”

警察來了以後,查了半天才查出這個“他”是誰。他們把那個車主人叫來,車主人一頭霧水的表情,了解完起因後,車主人恍然大悟,想起似乎是有這麽個事兒。他擺擺手,說,老頭兒刮花的那點兒他都沒當回事,車是上過保險的,論賠償,保險公司還得排老頭兒前面吶。

於是圍觀的那些人開始說,老頭真蠢,自己嚇自己,這不白搭一條命麽?還留下一個沒人養的小外孫,作孽啊。

我不怪姥爺,即使我很難過,難過得都想躺在姥爺身邊去。

我真的不怪他,我知道他為什麽會怕到去跳河。我也知道,沒有真正挨過窮的人,是不會懂的。

2004年5月13日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處理姥爺的,可能是我還太小了,一開始,姥爺被搬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後來他們就不讓我跟著了。

再後來,我就又被送回了爸爸媽媽這裏。

回家的時候,媽媽蹲在墻角,正在往火盆裏放東西燒,一邊燒一邊笑。我認出來她扔進去的一個紅色小本本,那是她和爸爸的結婚證,但是我不敢阻止她,我就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燒,一邊看一邊哭。

爸爸晚上回來的時候,還是喝醉的,他看見我,氣得又打了我一頓。他說,你個廢物,又來吸老子的血。

2004年6月1日

放學回來的路上,我撿到了一個刀片。

然後我就拿回家了。家裏沒有人,爸爸應該還在外面喝酒,媽媽不知道又去誰家發瘋了。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腦子裏都是李陽說過的話。

那節體育課,李陽站在水泥管上和同學們吹牛,說他家姨媽割腕死了,醫院救了一天一夜都沒救回來。就那樣,用刀子在手腕上一劃,人就沒了。

我不想死,我真的很怕死,但是我更不想活著,活著太難了。

我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割了一刀,然後躺好,閉上眼睛。開始很痛,後來慢慢就不痛了,再後來,我就睡著了。

好像見到了姥爺。

姥爺一直握著我的手,笑瞇瞇地說,明年帶淡淡去吃肯德基哦。我就在他對面哭,我說我不想吃肯德基了,姥爺卻笑著不回答,他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與那天我舍不得吃掉漢堡時他的表情一樣。

我以為我會就這麽死掉。

可是後來我又醒了。

醒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屋子裏還是靜靜的,爸爸沒有回來過,媽媽也沒有回來過。我一看我的左腕,那裏的血都凝固了。

我一下就哭出了聲,哭了好久好久,我覺得我好可憐。我好羨慕他們。他們死的時候都有人救,我死了,又活了,都沒有人來看我一眼。

後來,我不知該怎麽辦,就捧著沾滿血的手腕,跑去找到了爸爸,告訴他我割腕了。我想,他再不喜歡我,應該也不希望我死掉吧。或許,他還會像別人家的爸爸一樣,開始可憐我,開始關心我,覺得對不起我,然後帶我去看看醫生,包紮一下傷口。

可是爸爸聽完,狠狠在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腳。

他的眉毛眼睛倒立起來,面目猙獰,噴著唾沫星子說:

你他媽應該再割深點!

——這就是我的人間。荊棘遍地,陷阱重重,笑時不知為何笑,哭時不知為何哭。幾十年來我刨食其中,掀翻山河,掘地千尺。有時我會為之快活,但更多時候,我寧願自己從沒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我的人間。荊棘遍地,陷阱重重,笑時不知為何笑,哭時不知為何哭。幾十年來我刨食其中,掀翻山河,掘地千尺,終於找到了我要的東西。有時我會為之快活,但更多時候,我寧願自己從沒來過。”from慕容雪村《原諒我紅塵顛倒》】

括號裏是原文,正文裏淡錦摘抄的刪掉了一句,你們可以比對一下刪了哪句,找到後你們就知道淡錦刪去那句話有多心酸了。

P.s.註意看日期,小淡錦被爺爺接走的那天是愚人節,自殺的那天是六一兒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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