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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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侃侃而談的滕琰,皇上下意識地反駁,“許由務光以後,歷朝歷代,只見為爭奪天下父子兄弟相殘的,卻少有人推卻帝位的。”

“是啊,正因為後世為君者,將天下視為自家產業,爭取天下則是為子孫創業,以一已之私,為天下之大公,令天下之利盡歸於已,故而父子、母子、兄弟、夫妻相殺,只為了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取得勝利之後的人,又會怎麽樣呢?大多數的人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當然也有勵精圖治,就像李世民,但於午夜夢回之時,他就從來沒有想到過他親手射殺的兄弟嗎?這時他的心裏是什麽滋味,誰又能知道呢?”

“同樣也有不願就帝位的,像東晉的司馬睿、唐代的李旦,都曾多次推讓帝位,這兩位帝王各有不得已的情況,但淡泊名利確為事實。還有唐代的讓皇帝李憲,堅辭太子之位,一生無憂。”就滕琰前世所知道的,還有宋末和明末的皇帝都發出了不願生在帝王之家的感慨,當然他們都是後知後覺,到了末路窮途時,才有此想。

對一個本時代的皇上談起這些有質疑帝制的思想,滕琰也是因為自己有了皇室的身份,否則,會有太大的嫌疑。

這是清初學都黃宗羲的論點,討論的就是帝制的起源和責任,深刻入骨,為後來的孫中山等人推崇,啟迪了幾代人。

這種思想無疑是積極的,皇上雖然很保守,但他不失為一個睿智之人,他的年齡和閱歷也讓他有足夠的見識,能夠理解其間的真理。

皇上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滕琰的這番說辭是他從沒聽過的,也沒有這樣想過的。人皆言許由務光品德高尚,超凡脫俗,或者有不信世上能有如此之人的,但從沒有人說過他們也一樣是有著私欲的凡人。

就是自己,當初從哥哥手中接過帝位,也一樣殫精竭慮地怕侄兒會奪回皇權,在侄兒的子嗣下過手,讓侄兒只留下了一個女兒。

自己日夜思謀,好不容易抓到手裏的東西在燕王妃看來,竟然是這樣的不以為意。天下最高貴的位子,難道不值得燕王與她費些心力去追求?

皇上想斥責滕琰,但他卻突然不知說什麽好。其實,要是說合適的說辭,皇上不用經過大腦就能隨便地說出幾句,但在燕王妃這樣坦蕩蕩的舉止面前,皇上卻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嘴很難張開。

年輕時,自己做了對不起哥哥和侄子的事並沒有給他還來多大的壓力,他那時也是不得已。可年齡不斷地增加,皇上更經常地想到了哥哥,他讓哥哥絕了後。等自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見到了哥哥,該怎麽說呢?

想到這裏,皇上羨慕起了燕王妃這種風清雲淡的態度,要是當初的自己能遇到燕王妃這樣的人來點醒自己,那麽,自己也不必這麽久了,還受著這樣的折磨。哥哥是同意把皇位讓給自己的,那時侄子太小,根本守不住這份基業。

等到侄子長大了,也不可能從自己這裏搶走天下,但那時的自己,面對著一些質疑,一些反對,就沈不住氣了,使侄子只有昭陽一個孩子。

皇上輕輕地搖了一下頭,過去的事,不應該總是想著,自己早晚有見到哥哥的時候,那時,自己就把這些全部說出來,讓哥哥去決定吧。

燕王太像他的父親了,也像皇上自己,他也一樣的對皇位非常的執著。他本是最理想的皇位繼承人,也是自己一手教出來來的,趙家的江山交給他,皇上是非常放心的。而他其餘幾個兒子,無論是從能力上還是氣度上都差遠了。但經歷了睿太子的事後,燕王已經出了問題。

年近花甲時,朝臣們在立儲上給了他越來越大的壓力,皇上也知道儲位早定,會為朝政穩固起著莫大的作用,於是他下了決心,想立魯王為太子。可是猶豫幾次,皇上並沒有發下明旨,公之於天下人,可能就是心裏始終存著對燕王的一線希望,於是就有了出巡燕地。

燕地欣欣向榮的一切,讓皇上喜出望外,燕王妃突然有孕,更是改變了自己的主意。他算好了時間,將燕王與王妃召到了京城,本來應該看到欣喜若狂的燕王,但結果卻不是這樣。

燕王就是受燕王妃的影響吧。

能影響燕王的人,可不簡單,皇上再次打量滕琰。

燕王妃算不得絕色的美人,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就是她這樣的人,隨便往哪裏一站,流露出來的是不同於一般的女子的自信和驕傲,讓人不知不覺間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孫子燕王就是那樣,眼睛裏只有這個王妃。

這些天燕王給他講了不少的燕王妃的事,一點也沒有誇大其辭,燕王妃確實極有才學,極有見地。小小的年紀就敢女扮男裝,提出同為中華衣冠,共同抗擊犬戎;治理燕地,出入軍營,為燕王的左右手;形勢危險時敢於出兵對敵;眼下的幾句話,更不是一般人所能說得出來的。

“皇祖父,聽說您召了王妃過來?”燕王並沒有經過通報就進了殿內,他與皇祖父親密,各處大殿都是來去自由。

“難道怕朕難為燕王妃嗎?”皇上露出一絲笑意。

“孫兒是來接皇祖父去宴席處。”燕王一面說著,一面向滕琰看了過去。

滕琰回他一個笑臉。

皇上並沒有因為燕王的到來而改變話題,“如果你是朕,你會如何考慮立嗣的事?”

“皇祖父身體康健,春秋鼎盛,此事亦可以再斟酌一些時日,先令皇子們勤於政事,也能區分出各自的能力性情。”

“至於朝中大臣急於見皇上立太子,不妨先將皇上心中所確定的人選寫好詔書,存於可靠之處,如此也能封住朝臣之口。就是皇祖父聖心有變,也可以重新修改。”清朝時康熙皇帝被迫立太子時,最後想出了這個辦法,後來還做為定例了,說明對皇家還是很適當的。

果然皇上笑了笑,說:“這個辦法不錯!”

燕王也讚同地點了點頭,這樣做的好處是,幾方面的關系都能平衡,至少能達到表面上的平衡。

“那麽燕王妃是不是還不讚同燕王做太孫呢?”

皇上這是讓滕琰在燕王面前表態呢。

滕琰看著燕王說:“人生的路需要選擇之處極多,但真正重大的選擇也許只有幾次,倒底要怎樣選擇,還是要問當事之人。畢竟,每個人的命運,還是應該在自己的手上。孫媳已經想好,無論王爺如何選擇,孫媳都會讚成。”滕琰說著,也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滕琰所說的話都是發自內心,她覺得任何人聽到都沒什麽。

燕王向滕琰笑了笑,一副我了解你的心思的樣子,是啊,她們夫妻之間,雖然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彼此的見解和主張還是非常清楚的。

“皇祖父,王妃如何?”燕王有些得意地燕王也躺炫耀。

“嗯,說得很好,”皇上說:“賞燕王妃……”

“皇祖父,孫媳想討個賞。”滕琰跪了下來。

“想要什麽,說吧。”皇上笑著說。

“我想請皇上封燕王長女。”

皇上和燕王都沒有想到滕琰是想要這個封賞。

滕琰也是臨時想到的,但給小胖贏回面子的想法不是臨時有的。

雖然小胖還很小,但她出生時,自己給燕王喝了安神藥,結果父親不在場,隨後而來的曾祖父將賞賜的東西摔到了地上,然後就是糟糕的洗三宴和滿月宴,這些對小胖都是極不公平的。

如果是落在滕琰身上,她可能會一笑置之,這些東西並不是滕琰看重的,但自己的女兒,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咽下這口氣。

而且,小胖大了,這些事有可能會對她產生傷害。

燕王無聲地在她身邊跪了下來,他沒有替小胖去爭,還是因為內心中還有對太子妃的不滿,他知道祖父是因為自己的母親才這樣對待長女。不過,他的長女受到了這些不公平的對待,他自己也心疼。

一個酷似太子妃的曾孫女,皇上恍惚了一下,那個兒媳婦,害死了自己最心愛的兒子,也害了自己最心愛的孫子。可是為了孫子的地位,他只能看著那個不賢不孝的兒媳婦進了皇陵。

一度他以為燕王妃也是個這樣的媳婦,雷霆之下差一點想要了她的命,但皇上知道如果燕王妃真的有了三長兩短,那麽他也會永遠失去他的孫子。

幸好,那時自己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有時間仔細了解了這個才智極高的孫媳婦,可對她生下的那個孩子,皇上沈吟了一下。

滕琰說:“燕王的長女,她身上流的是皇上皇後,太子太子妃、燕王,以及我的血,這是不可能改變的。”滕琰留了半句話沒說,皇上和燕王心裏都明白是什麽,“燕王身上也有太子妃的血,這也一樣是不可能改變的。”

理解了燕王妃的意思,皇上向燕王看去,燕王長得很像自己,但在他的臉上還是有太子妃的特點,尤其是明亮的眼睛,不完全是趙家人的那種細長形狀,而是有著很好看的輪廓。

燕王長女有著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皇祖父,我的女兒姓趙。”燕王加了一句。

不管母親是誰,是趙家的人沒錯,皇上不是不明白,父親對孩子的血統才最有意義,他只不過是還對當年的事放下下罷了。“過去的事,你完全放下了?”皇上問燕王。

“孫兒不會忘記,但不會因為過去了的事永遠痛苦,而且將來絕不會再讓那樣的事情出現。”

“朕也該放下了,”皇上感慨地說,聲音中帶著些哽咽,“這件事把朕的心磨得太苦了。”

燕王上前抱住了皇上的腿哭了起來,這也是他們祖孫第一次面對面地談起那件事。

滕琰悄悄地退出大殿,讓內侍將自己帶到了宴會的屋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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