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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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達自已去了,他有大把的詩友酒友和紅顏知己要應酬,不可能為了陪表妹而不出門的。

滕琰把跟她一起來的飛珠、晨風她們都放出去玩了。這段時間,她忙,這些人也跟著她沒怎麽休息,現在總得讓大家見識見識京城。

自己關在屋子裏看話本,她通過幾個途徑搜羅了不少新奇的話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南方較燕地不只經濟繁榮,就是文化也繁榮得多,這些話本在燕地就沒有。

還有趙禎和嘉和郡主,滕琰也抽了點時間去看看這兄妹二人的功課,他們和自己一樣,也不方便出去。別看身份高貴,趙禎和嘉和郡主的日子過得還真不如她手下的丫頭們快活。

二月初的一天晚上,滕琰端坐在塌上,與七娘一同聽趙禎誦讀《孟子見梁惠王》,“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

趙禎起蒙太晚,比起當年的滕珙還差上很多。他的出身也決定了他並不需要皓首窮經,滕琰只想多給他灌輸些愛民親民的思想和做人的道理,故而在《論語》、《孟子》中選了些章節讓他反覆誦讀,講解,記在心裏。就是嘉各郡主在一旁多聽聽也沒有壞處的,這已經成了這些日子的常態了。

林公公悄無聲息地進了殿內,臉上很少見的露出些焦急的神色。應該是燕王有事找自己吧。

滕琰在趙禎讀到一個段落結束後,叫了停,“今天就到這裏吧,禎弟明天要跟著王爺祭祀,早起早睡吧。”

看著趙禎和嘉和郡主行禮告退後,滕琰問林公公:“王爺有什麽事嗎?”

“王爺兩天多不睡不吃不喝了,老奴是擔心,想請王妃過去看一看。”林公公為難地低聲說。

為什麽?滕琰不理解。出了正月,燕王就打算回燕地。皇上下了旨,讓燕王帶趙禎祭祀了祖宗和睿太子後再回燕地。這也是正常的,燕王這次回京城,沒趕上臘月二十九的祭祖活動,正好帶上趙禎,一並去拜祭理所應當。要知道,趙禎以前還沒有參加過祭祖,這是第一次。

在祭祀前,齋戒是不可少的。自從領了聖旨,燕王、趙禎和自己要齋戒三日,嘉各郡主倒不用,她一個女孩,是要嫁到別人家的,不用參加祭祖。

齋戒要求不喝酒,不吃葷,但這個“葷”並非指要吃素食、忌肉食,而是指不吃蔥蒜韭姜等有刺激氣味的菜。目的在於防止在祭祀或會客時口裏發出難聞的氣味,造成對神靈或祖先的不尊敬。

滕琰正是按照標準嚴格執行的,燕王不吃不喝,是為了表示他的孝心吧。滕琰搖搖頭,關於睿太子夫婦,她幾乎從沒有聽燕王談及,在燕王府內同樣是大家的禁忌,所有人都避而不談。

事出反常,滕琰就是再不多心,也免不了要格外關註些,在京城的宴會上,明裏暗裏,也從別人口中聽過幾句,還有就是飛珠打聽了些消息告訴過她。

在眾口一詞地稱讚睿太子軍功蓋世,人才出眾的背後,還是有人透露出睿太子風流好色,與太子妃關系極差,勢同水火。而且當年睿太子一家在火災中喪生,太子妃的娘家林家負很大的責任,林家當年就是因為這一場禍事,家中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膫琰能理解燕王閉口不談,要是她,也不會說的。

不過,再哀悼逝去的人,也應該有一個限度,不吃不喝不睡三天,明天還要拜祭,鐵人也受不了。

滕琰想著這些,進了燕王起居的殿內。

屋子裏陰冷潮濕,連一個炭盆都沒放,燕王端坐在塌上,面前的案幾上擺了一本打開的書。滕琰見他垂著眼簾,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看進去了。

燕王不可能聽不到有人進來了,但就是滕琰上前行禮問安,他也沒有一點反應。滕琰註視著他的眼睛,良久連睫毛都沒有動上一下,更不用說打個招呼了。

眼前的燕王看著有些陌生,也是,他們也有好幾天沒見面了。先是燕王被留宿宮中,接著準備祭祀。這幾天他們終於可以明正言順地分居了,滕琰也不用再住下人值夜的小榻,白天吃得好,晚上睡得好,沒想到燕王卻弄成了這個樣子。

滕琰自顧自地坐到了榻上燕王的對面,用尋常的語氣對燕王說:“明天的祭祀有什麽要註意的嗎?我還是第一次參加呢。”

燕王擡起了頭,看了一眼滕琰,什麽也沒說。

既然燕王知道自己是找個借口,滕琰幹脆直接說:“我陪你吃點東西吧,你這樣為難自己,就是睿太子和太子妃在天之靈知道了,都會難過的。”說著,對林公公說:“叫廚房做些好消化的東西拿上來。”

哪裏還要到廚房現做,林公公早有準備,飯菜很快擺了上來。滕琰替燕王盛了一碗粥,遞過去說:“逝者已矣,前塵往事,王爺就不要再固執於此了。”

燕王如此表現,滕琰怎麽也看出來他不只是哀傷過度了。看著燕王憔悴的面容,因缺水而幹裂的唇,還有布滿了紅絲的眼睛,毫無表情和反應的臉,滕琰既同情,也有些後悔貿然地闖了進來,過去的事情她畢竟是不知道。

又想起自己已經下了決心與燕王共進退,她又鼓氣勇氣,嚴肅地說:“王爺,古人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你現在不孝父母,我沒有立場去管。但你可知知道,你的身體發膚,不只屬於你自己,還屬於燕地所有的百姓,和我們這些為你盡忠的下屬,你必須愛護身體!”

滕琰說著,端著碗的手並不放下,就在燕王面前僵持起來。

滕琰的手已經酸了,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要堅持不下來的時候,燕王低聲說:“你能陪我喝酒嗎?”聲音低啞幹澀。

齋戒期間是不允許喝酒的,但滕琰心裏並不介意這些形式,她馬上答應。出了門,林公公就在外間,滕琰低聲讓他送酒過來,“把殿內的人都趕走,派幾個忠心的侍衛守著外面,不放任何人進來,你親自在外間侍侯。”

林公公低聲應了,轉身出去了。滕琰相信他能明白,齋戒期間飲酒,事情可大可小,一定不能傳出去,還有自己留在這裏,一樣不能被外人知道。

林公公再次進來,從食盒中拿出了一壺酒,倒在兩個杯子裏,就悄無聲息地下去了。

燕王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這樣空腹喝酒很快就會醉的,滕琰攔也攔不住,只好自己也端起杯來喝了幾杯,總能讓燕王少喝點吧。

看著燕王的眼睛流露出些迷茫來,滕琰知道他有些醉了,盛了一勺粥送到他唇邊,燕王下意識地吃了下去後,伸手阻止了滕琰,“我也不想,可是總也忘不了,你說該怎麽辦?”

看著燕王痛苦而無助的眼睛,滕琰不由得低吟“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今日亂我心,多煩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風四飄流。……可是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

這首歌還是滕琰前世離開韓風那段時間,最喜歡唱的歌,可能是見了陸伯甫後,勾起了以前的回憶,沒人的時候哼唱過幾次,現在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

“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是啊,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燕王反覆吟誦著。

“這本是一首歌,我唱給你聽。”滕琰一面唱著,一面把手中的粥一勺勺地送進燕王的口中,燕王聽呆了,木然地把粥喝了下去。

一曲已了,“再唱一遍吧。”燕王醉酒之態更明顯了,人已經有些坐不住,他斜靠在榻上,面對著滕琰。

“那你和我一起唱,”滕琰再次唱了起來,憂傷的歌聲縈繞室內,燕王暗啞的嗓音似乎在訴說著他有著無盡的哀傷。他們唱了一遍又一遍,慢慢地聲音低了下來。

滕琰見燕王閉上了眼睛,以為他已經睡了,剛剛吃了點東西,再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就都過去了。她從一邊拿過被子給他蓋上,剛要起身離開,卻被燕王拉住了。

就聽燕王低聲說:“王妃,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難過嗎?我告訴你,東宮的那場火是我母妃放的。她燒死了父王,燒死了所有的人。”

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的滕琰很鎮靜,要不是有很大的隱情,燕王這樣堅強的人也不會如此失態。她溫和地說:“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王爺就忘了吧。”

“可是我忘不了!”燕王掙開眼睛,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那天,是為父王慶生,酒過三巡,母妃說宮裏下匙早,讓我早些回去。我剛進了文華殿,就聽內侍過來傳話,東宮起火了。等我趕過去,東宮早就是一片火海了,當時,我真恨不得自己也跳進去!”

“父王最喜歡的安側妃,還有父王所有的姬妾、孩子全部都葬身火海。只有嘉和,那時只有幾歲,因為生病,沒有出席宴會,才撿了一條命。”

作者有話要說: 節過完了,大家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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