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譬如朝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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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航母外甲板航道滑翔升空以後,檀香山連給機組人員回顧一眼“大黃蜂”和為其護航的“企業”號的機會都吝於留出,就駕駛著B-25戰略轟炸機紮入了茫茫雲海。

無人出聲,機艙裏一片死寂。引擎聲混著儀器運作的雜音將伴隨他們飛越600海裏直抵日本本土,無邊的灰藍色天空和與之緊緊相接的無邊的灰藍色海洋是這場旅途中唯一的點綴。此前隨“大黃蜂”號漂過半個太平洋時,他便深深體悟到人之渺小,特別到暴風雨肆虐的天氣,他和官兵們躲在艙房裏喝酒打牌,心裏卻惦念著暴雨沖刷在甲板上的樣子,一定就像那天蜂蜜頭發的酒吧女招待——該死他已經忘記她名字了——被穿甲彈打爛腦殼的剎那噴到他臉上的血,密密麻麻又來勢洶洶。現在他們離開龐大的航母,乘著轟炸機漂泊在幾乎一個色調分不清上下的海天之間,海洋如此靜穆,天空如此廣大,好像只消動動手指就足以將他們這些卑微可憐的生物不留痕跡地抹消。

在太平洋駕駛一架飛機長途奔襲,這已經夠叫人恐怖了。更叫人恐怖的是,由於航母編隊被日本漁船意外發現,轟炸機隊提前了200海裏起飛,即使他們完成轟炸東京的任務並全身而退,燃油能否支撐到降落中國沿海還是未知數。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導航員上下牙打了一會兒架後總算停了下來,開始數落臨起飛時卸下B-25機槍的小地勤。原本要求卸掉6挺中的4挺,結果對方忙中出錯,把6挺全換成了掃把桿。【註1】“要是我們因為這個被日本佬打下來,他敢不後悔一輩子!”

“比起抱怨地勤,少尉,我認為你更應該把目光投向未來,”檀香山冷淡地說,“為了讓你有直觀感受我舉個例子吧,如果幾小時後我們還沒飛到中國浙江耗盡燃油的話,你也需要後悔一下怎麽沒早點減肥了。”

“噢,長官!我只不過是多吃了半份盒飯,正好被你撞見而已。湯姆那天沒食欲,我沒搶他,是他讓給我的……”

導航員還想再解釋得詳細一點,突然沒了聲音,直直看著前方嘴卻忘了合攏。檀香山瞇起眼睛,前方灰藍色的海洋盡頭浮現出一道淺淺的黑線。

“全隊註意,日本本土即將抵達。”無線電傳出聯隊長的聲音,沒什麽起伏,發音標準到有些奇怪,“我們的目標是六個軍事工業點,切記找準目標。收到的回答。”

陸續響起隊員們的響應聲,檀香山拉過對講機,快速動動嘴唇:“Honolulu,收到。”

十幾架B-25追隨著尾翼上閃著紅色引航燈光的長機,小心翼翼地調整航向,朝東京郊區前進,其餘三架則與大部隊分道揚鑣,各自飛往名古屋、大阪和神戶。在他們眼前,日本帝國的心臟、東亞大都市東京的景觀逐一鋪陳開來。

檀香山篤定地相信,在收到命令搭乘航母的路上,這批正在機上嚴陣以待的機組人員早就在腦海中無數次演練過轟炸東京的場景,其中也涵蓋他自己。但實景撲入眼簾時,他嘴角忽然浮出一個古怪的弧度,稍縱即逝,然後他便只覺得有點荒謬了。比起遐想中面目猙獰的鋼鐵森林,這座大部分由木結構的低矮房屋拼就的城市確是太普通、也太脆弱了,從千米高空往下看,如同火柴盒糊成的立體沙盤一般不堪一擊。

然而就是住在這些火柴盒裏的衣冠楚楚的官員們,做下偷襲珍珠港的決定,使得多少士兵和平民像那個他不記得名字的女招待一樣死無全屍,多少父母一夜間白了頭發,多少妻子一夜間成了孀婦。記得已不再是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金梅爾將軍提出用航母運送轟炸機襲擊日本本土的時候,他眼裏冷靜的狂熱,被留下來的人的悲慟與仇恨,如今都凝聚在彈倉中蟄伏的一千磅重的炸彈上,只等在撞擊地面的一刻將怒火無保留地引爆出來,將仇敵連帶自己一同粉身碎骨——

聯隊長的嗓音再度響起:“重覆一遍!牢記我們的目標是那六個軍事工業點,不要誤炸居民區!另外,絕、對,不要靠近日本天皇皇宮!”

檀香山扶一下飛行頭盔,確認儀表盤上數據一切正常,稍微放松搭在控制桿上的手。冷靜,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操控戰鬥機與敵人搏殺,他只需平穩地駕駛好飛機,讓瞭望員瞄準再由投彈手放下倉門,炸彈就會呼嘯著墜向他們預定的地點了。

“夥計們,”他告知他的機組,“第一波投彈日本人應該防備不了,到第二波他們的防空部隊就要瞄準我們了。我會盡力避開炮火,也請你們集中精力,相信自己。”

副駕駛座上的導航員盯著下方,上下牙又開始輕微碰撞了:“要是、要是我相信不了我自己呢?”

“那就相信上帝,他站在我們這邊。他會樂意你活著的。”檀香山默默地想,若是他樂意你死去,但願也是個溫柔的死法,最好被海水包裹著平靜地死去,回歸大自然的懷抱,回歸生命之初母親子宮裏的羊水。

時間感是一種捉摸不透的東西。上一分鐘他仿佛還才跳出迫降的B-25拖著降落傘穿過重重雲霧降落在陌生的中國沿海,這一分鐘他已經身在南加州熱情的陽光下。街市喧嚷,游人如織,和他一起坐在遮陽傘下悠閑翻著報紙聊著天的紐約和洛杉磯,看上去也不過一對普通的時尚男女而已。

當檀香山的思緒還在十幾天前的B-25機艙徘徊時,洛杉磯已經結束了對《生活》雜志近幾個月封面人物的評頭論足,“才用秀蘭·鄧波兒給讀者養一回眼,馬上又換成海軍供應部長那張苦瓜臉,存心讓我們對比嗎?”【註2】在他還沒走神前聽見她這般評價道。剛才紐約又要了三杯可樂,不由分說推給他一杯,進而問起好萊塢最近有籌拍什麽大片。

洛杉磯邊啃著一個冰淇淋邊說:“有個A級戰爭片在日程上,下個月開機。”

“戰爭片?”紐約懷疑地重覆,“A級的戰爭片?”

“對啊,不是粗制濫造的B級片,是從立項到放映一般需要一年的A級片。奇怪嗎?……好吧是很少見,好萊塢以前拍戰爭片什麽水準我心裏有數。不過這次接手的華納兄弟多年來都是堅定的親英派和羅斯福支持者,終於熬到形勢明朗我國參戰,應該不會拍出給自己臉上抹黑的片子吧。”

紐約驀地來了興趣:“華納嗎!我記得他們的《約克軍曹》是去年的票房冠軍!”

“是啊,那個記錄一戰神槍手的傳記片。”

“劇本呢,既然是A級片,劇本他們請你看過嗎?”

“劇本從一個叫《人人都喜歡光顧裏克咖啡館》的戲劇改編來,我翻過,感覺不錯呢。你等一下,它好像就在我包裏。”洛杉磯回頭翻她西海岸最新潮款式的皮包,掏出來一本冊子翻得嘩啦啦響。“主題是反法西斯這個不用說,就像它本來的名字,是個圍繞咖啡館展開的故事。制片主管要求加強政治和愛情元素,因此片子會把原來的獨行俠男主引到自我覺醒的道路上,女主也從美國蕩婦改成了無辜的歐洲難民,並強化三角戀內容……咳咳!”

洛杉磯說到興頭上忽然停住。那天導航員住嘴是因為發現了日本陸地,可洛杉磯和紐約盯著他能有什麽發現?

“檀香山,醒一醒,”洛杉磯伸手拍拍他搭在桌面的手背,“是我們三個人在聊天,別總神游物外啊。”

“我沒有神游,都聽見了。華納電影公司,戰爭片,洗白的美國蕩婦。聽懂這些不需要太強的集中力吧?”

“好像只聽懂一半。”紐約聳肩,“壓在及格線上,不算個好作業。”

“我沒有交這份作業的必要。這個時候我本該在我的軍港裏整修裝備做飛行試演,是你們硬拉我來好萊塢。”

洛杉磯傾身關切地望著他,低胸衣開到若隱若現的乳溝,有些晃眼:“笑一下,檀香山。你看,我們周圍的游客都在笑,就你繃著一張小臉。你還年輕,不該這樣的。”

舉目望去,從露天茶座走過的游客,無論是背著旅行包的單身青年,手挽手同吃一個冰淇淋的情侶還是拉著蹦蹦跳跳的孩子的家庭,臉上都掛著春風吹拂般明媚的笑容。檀香山低頭看向被洛杉磯搭著的右手,費了好一番意志力才沒決然甩開。憑什麽,他們能笑得那樣歡暢?難道只要有清勁海風吹拂的土地,就不會容許罪孽滋生毒瘤蔓延?難道朝霞和夕陽流瀉在山巔的景致,不會教他們聯想到成千上萬人的鮮血淌成的瀑布?

要是沒有戰爭實感的平民也就算了。可眼前的兩人,他們太不應該!

“我不明白有什麽值得去笑的。就算空襲東京的任務完成了,形勢依然很不容樂觀。日軍在西南太平洋節節推進,而他們的航母呢,少說也有我們兩倍,更不要提那些在珍珠港統統葬身海底的戰列艦了……可你們為什麽要在這種關頭把我拖過來?華盛頓還答應了你們的異想天開,他怎麽想的?我想問他……”

紐約撥弄著可樂吸管,說:“抱歉,你現在問不到他。他天天上國會跟人吵架,下國會修訂法案,忙得陀螺一樣滴溜溜轉。我幫洛杉磯打他電話說想把你暫時借來西海岸幾天的時候,他也只說能行,然後補了一句話。”

“什麽話?”

“‘戰鬥固然重要,但只有生命是最可貴的。’”

“我還是不明白,非要我到好萊塢無所事事地聽你們大聊俊男美女三角戀爛俗電影才能體悟生命可貴?”

“所以才說你才聽懂一半啊。”紐約一臉遺憾,“洛杉磯,跟他說說。”

紐約看向洛杉磯,洛杉磯看向檀香山。

臉龐半亞洲化的女子微微顰眉:“劇本還在不斷修改,我沒法講得太細,可你如果只記住三角戀就太不值了。”說著,她不顧檀香山的反駁,托起他下巴望進他眼眸,語調漸緩,“……的確,主人公是個標準好萊塢式的獨行俠,對戰爭,他原本只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可在這個故事裏角色不會是一成不變。他會一點點喚醒心裏的愛情,認識對祖國的責任,還有他自己生存的意義。我還不知道結局如何,但他很可能得不到以前那些片子裏完滿的愛情……但是有關系嗎?他戰勝了那個冷漠的自己,這也是一種戰鬥。”

檀香山張張嘴,再次被對方搶先:“哦,你要說有那自我鬥爭的功夫還不如多幹點實事,比方你現在就想插翅飛回海軍基地。可心態不擺正,你要怎麽戰鬥?轟炸東京是一回事,至於整修艦隊,你半路出家的技術能比得上正規培訓過的熟練工?他們沒拒絕你,是顧忌你的身份。你以為你真的幫了忙而不是添亂?”

檀香山狠狠咬緊了牙。

“嘴巴好厲害,洛杉磯。”紐約故作尷尬地笑笑,“我都怕了。”

“你能怕個鳥。”洛杉磯迅速回嘴,接著目光立即又轉回來,“你心態太急躁,簡直不把自己的命當命,歸類為與戰鬥無關的事情,就全當不值一聽的耳邊風。沈下心想想,你不覺得,戰鬥本身並沒有意義嗎?”

“但我需要它……”

“對,需要它。需要戰鬥,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為別人,也為你自己。想想吧,那麽殘酷的東西,歸根結底也是為溫柔的生活服務的。連活著的樂趣都不能體會的話,你再拼命地戰鬥,也只是一具行屍走肉,連一個完整的人都算不上。一個不完整的、沒有自我意志的人,如何宣稱他在為自由的人民而戰?”

“我……”

陽光擦著遮陽傘邊沿滑落,撲閃的黑色睫毛下,洛杉磯深褐的眸子好似浮起一層水霧,朦朦朧朧的。“做回那個喜歡大海,笑得不輸任何人燦爛的檀香山,好嗎?努力生活,勤奮工作,歡笑著度過上帝恩賜的每一天,臨到死神來了再挺起胸膛也不遲。這才是,我們引以為豪的美利堅合眾國的家人啊。”

“洛杉磯小姐,你好像弄錯了……”任檀香山如何努力,也漸漸壓不住顫抖的嗓音,“我,還不是合眾國的一分子。”

“你別想拿這個當擋箭牌。我們都認準你了,還計較什麽名分?【註3】我知道,去年12月7日給了你太大的創傷,也許我不能完全體會,但背負著這些活著的你,已經很辛苦了……”

鼻子一酸。洛杉磯拉近椅子,攬過他的低垂的頭輕輕摁在肩上,“正因如此,有什麽恐懼,有多少痛苦,一定要說出來,不要再苛責自己了!值此危急時刻,家人之間更應該相互支持,共度難關……”

洛杉磯的話,直到他離開西海岸返回珍珠港的旅途上,也長長縈繞他耳畔。回去時正巧碰上受重創的“約克城”號航母回港維修,司令因為破譯了敵軍密電急需用船,命令三天之內必須修好。為此檀香山打破了燈火管制,在“約克城”四周設立射燈,以便維修隊連夜趕工。【註4】維修第一天的夜幕落下時,他不太放心地攀上船塢高處,朝下俯瞰,航母浸沐在黑的海和白的光照裏,一半沈靜,一半喧囂。太平洋溫暖的春風拂過他裸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臂,低聲而溫柔地囈語著什麽。

他忽而感到一陣安詳。世界又變得五彩繽紛起來,而他這一回有足夠的自信,不管即將在中途島燃起的戰火多麽慘烈,他都不會再迷失自我了。

不為其他,145000000人連同去往天堂的英魂們,都與他在一起。

死者已矣,活著的還得竭盡所能地活下去。高呼活著回家的口號很容易,守住諾言卻往往比壯烈的死去難上百倍。即便是闖過一重又一重鬼門關,僥幸生還的喜悅還來不及嘗遍,又要被失去戰友的錐心之痛吞得所剩無幾。

昆明想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緬北春天的夜晚。雨季將臨,傍晚時下起了瓢潑大雨,戰士們只能擠在樹枝和芭蕉搭起的簡陋棚子下過夜。濕漉漉的軍裝貼著肌膚很不舒服,一想到再過十來天進入雨季這種大雨會像瘋了一樣下個不停,她更加難以入眠。

白天,38師的孫師長和戴師長吵了一架。遠征軍入緬以來雖取得好幾次勝利,但缺少支援後勤跟不上,同盟的英軍又忙著搶修通往印度的公路儼然把他們當成了掩護自己撤退的肉墻,滇緬公路也已遭切斷,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撤退。中央來的指示讓他們翻越野人山回到雲南,美國派駐的參謀長卻要他們和英軍一樣入印避難。【註5】爭執的結果是明天由孫師長帶領38師西撤印度,其他人隨戴師長走野人山路線。

昆明本應隨戴師長的大部隊,被以野人山地勢覆雜不能拿她的安危開玩笑為由,推去了孫師長一邊。

的確,進了野人山她也用處不大。多年前的記憶做不得準,昆明絞盡腦汁,也記不起那片熱帶叢林裏錯綜繚亂的內臟結構。要是仰光還在就好了……仰光。

她翻過身,為自己突然的異想天開朝頭頂上的芭蕉葉噴出一聲嗤笑。

就算仰光在這裏,就算她知道……又怎可能告訴他們?

抵在她胸前的槍口,冰冷得灼人。只要她一回想,那觸感就自動回到身體上。

英軍失去緬甸首府的同時,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把首府的城市化身搶了出來,打算帶她一起撤去印度。中國軍隊一到,他們就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把仰光推來,嘴上說著她熟悉地形能幫助他們作戰,兩天後真相就大白了——這個英屬殖民地的首府,根本和他們不是一條心。

昂山將軍領導的緬甸獨立義勇軍,到處破壞鐵路襲擊盟軍,給予日軍各種情報支援。仰光端坐在盟軍陣仗裏,披掛不合身的英軍尉官制服,天天冷眼旁觀他們在異鄉土地浴血奮戰,別說主動表示,除了日常生活根本不能交流。昆明前去和她接觸前還抱一線幻想,希望她看在兩人認識不算短的份上給個面子,也是無功而返。

更要命的是,上級還把她們安排住在一起。在曼德勒附近紮營時,昆明在睡夢中聽到窸窣聲響,迷迷糊糊又躺了一會兒,忽然腦中警鈴大作,一下坐起身來。月光清冷,一米遠外的床鋪空蕩蕩的。

她摸出褥子下的□□,悄聲離去,在營地南邊找到了仰光的身影。

“仰光。”她出聲,對方背影如她所料的一僵,“回來。”

對方沈默。

“回來,仰光。這種時候回到你被侵略者占據的城市裏,非常、非常不明智。”

仰光緩緩回身。“侵略者?哪個侵略者?”

昆明克制再三才沒擡高嗓音。“你不用重覆,什麽緬甸人民渴望民族獨立日本人是把你們從英國強盜魔爪裏救出來的英雄之類,我能說得比你還流暢——但是你怎麽就那麽傻呢!”

“我傻不傻,是我自己的事。”

“……然後呢?你要跟你的市民一樣,把日軍請到家裏做客,接著換一身義勇軍軍裝,跟日本人同仇敵愾把我們打個落花流水?”

仰光搖頭:“我不會參軍。我只是……必須回去,我在這裏呆不了。”

再說什麽都是無用,昆明快速上前兩步打算把對方硬拖回營地。才邁出步子,腰間槍套一空,楞神的瞬間,冰冷的槍管已抵在她胸口。

“求你了,昆明。”寥落的星子映在仰光幽幽的眼底,配上她顫抖的語調,莫名渲染出幾絲悲傷意味,“求求你,不要追著我了!你有你的任務,可我……我也有我不能放下的東西!”

昆明看著她握槍的雙手。極不專業的握姿,食指甚至都沒有搭在扳機上。英國人殖民緬甸的60年間,仰光身為首府,怕是從來沒機會學習如何放槍吧。若她樂意,就還有機會彌補剛才的疏忽,把□□奪回來。

但是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沒有人能阻止想回到自己領地的城市化身。

她苦笑著舉起兩手。仰光表情略微松懈,退開一步,轉身急急忙忙往南方奔逃。跑出二十多來米又匆匆回頭揚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昆明腳前滿是泥濘的地上。

不是生氣,不是埋怨,甚至都不是失望。只是人和人之間太不相同。她憶起南京的話,拾起槍,緩緩拭去上面沾染的泥土。然後拖著沈重的步子,回到只餘她一人的房間。

一滴雨水砸在她鼻梁上,昆明從回憶中抽身返回,仍是漆黑的夜和瓢潑的雨。隔著五六個人,有戰士也和她一樣睡不著,在輕輕哼著一首歌。她豎起耳朵,分辨出正是入緬時他們齊聲歌唱的戰歌:“槍,在我們肩上。血,在我們胸膛。到緬甸去吧,走上國際戰場……”

歌聲本是連貫的,卻在浩大雨聲掩映下忽明忽滅,微弱到近乎斷絕。這微弱的聲音,忽然讓昆明有了個很不好的預感。

也許……只是也許。

過了明天,也許睡在這裏的絕大多數戰士,她將再也看不見他們了。

1942年5月初,新京特別市,滿洲國帝宮。

高跟鞋叩擊在鋪著紅毯的木制樓梯上,在吉林身後帶起一連串清脆的嗒嗒聲。一條富麗幔帳從咫尺之遠垂下,幔帳之間懸掛的橫幅上書寫著歡迎國民政府主席前來道賀等字樣,駐足細看,竟有五種語言版本。吉林只擡頭望了一眼,就自顧自地繼續上樓了。這場歡迎會要真是非同一般地重要,她就更沒有理由不去尋找弟弟了。

不出她所料,一早起來便不見蹤影的長春站在二樓角落,上身斜倚一根護欄,手上翻閱著一沓文件。一樓大廳的人們正在為做最後布置吆三喝四、拖動桌椅的嘈雜聲響,傳到樓上仍然響亮得很,長春倒一點不受幹擾地翻著那疊文件,聽見吉林腳步靠近才轉過頭:“姐?”

“呼,果然沒跑遠。”

“可是你怎麽……”

吉林嗔道:“誰叫你一早跑了個沒影,問人別人都忙得四腳朝天說不知道,就怕你這種場合耍脾氣,給板垣抓到把柄就不妙了。你沒有動不該動的心思吧?”

“沒有,絕對沒有。”

“但今天是姓汪的來祝賀滿洲國成立十周年,以你的身份,還能優哉游哉蹲在二樓?”

長春表情稍微一個停滯,隨即淺淺笑開:“你誤會了,姐。南京又不在他們那裏,沒有對等的城市代表,需要我有什麽用?反正這個歡迎會我用不著出席。”

“……對啊。”吉林尷尬一笑,扶一下微亂的鬢發,“是我糊塗了。”

“既然來了,就和我一起在二樓看看吧。僅僅是旁觀這次歡迎會的話,應該會很有趣。”

有趣?吉林略作思量,便明白了長春話中深意。“你愈發會苦中作樂了。”她走到他身邊,憑欄俯瞰,喧嚷聲漸漸平息,溥儀及滿洲國一幹政府要員正在魚貫入場。她壓低一點嗓音,說:“三十年前汪兆銘拖著四五十磅的炸藥行刺溥儀生父載灃,險些不成功便成仁。奉天和北京還為怎麽處置他爭了一場,彈指間,三十年已過……本該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今天倒好,是要一笑泯恩仇了麽?”

“阜昌天子頗能詩,集選中州未肯遺。阮踽多才原不忝,褚淵遲死更堪悲。”【註6】長春喃喃著,眼中閃過一道混合了惋惜與嘲諷的光,“有何關系?溥儀可能還算是那個溥儀,而汪兆銘早已面目全非。”

人類的生命,像朝露一般短暫,也像朝露一般變幻無窮。

他兀自感慨著,皇宮外軍樂齊奏,告知他們國民政府代表團已經到達的消息。長春和吉林一齊望向大門,只見一列來訪高官在武官引領下款款步入皇宮,最前面的中年男子面貌依稀有幾分熟悉,卻已鬢生華發,臉頰浮腫,眼角褶皺打老遠就能瞧見,給他們更多是陌生之感。吉林見他們走進大廳,溥儀還站在大廳高臺上紋絲未動,聞出貓膩味道,急忙問:“見面的禮儀,事前是怎麽定的?”

“汪想用兩國首腦會見的一般禮節,但溥儀要他來朝見自己,日本人斡旋一通,雙方才同意用西方的握手禮。不過……”長春傾前身體,“情況有變。”

側立的侍衛官高喊:“一鞠躬!”

汪一行人進來時面露遲疑,顯然已發現不對,侍衛官這麽一喊,叫他們進退不得,勉強低頭行了一禮。三鞠躬過去,溥儀還是沒有表示,直到禮畢才上前握手。

“出爾反爾,這麽做事真要把汪主席氣死了。”長春轉身退入廊下,不再觀望。“我們敬愛的康德皇帝,比想象中更把自己當一回事啊。”

吉林撣撣袖子,也在茶幾邊坐下來。她抿一口茶,含在嘴裏翻滾幾圈,久久才咽下去。

她聲音淡淡的:“所謂英雄末路,也不過如此了。”

“嗯。溥儀是出了口惡氣,可他還沒有意識到,他在做一個比汪兆銘還要不切實際的夢呢。”長春說完這話時神情還很平靜,低頭翻了一會兒他之前那一沓沒看完的文件,眉目卻皺緊起來。見他沒有想傾吐的意思,吉林只好直接問:“在看什麽?”

“新出臺的糧食征收計劃草案。太荒謬了……”長春搖頭,“不僅征收量要加大,政府還要采用預購契約制度,這樣粗略計算下來每年要有一半以上的產出供給日本。再扣除來年的種子,剩下口糧有沒有三分之一都難說。風調雨順的時節還能忍一忍,一逢糧食歉收這能要了人命啊。”

“……日美戰端一開,糧食需求就一路狂飆。以後他們的顧忌,還會越來越少吧。”

“前天我才收到大連的來信,請求我游說一下產業部,把在她郊區辟出來種鴉片的指令收回去,拿出一個零頭種糧食也好。一看這份草案,我就知道沒有指望了。”長春彎下腰去,臉埋進雙手,“草案特意花一個篇幅,講了要加大鴉片專賣壟斷,供給全大東亞共榮圈。而且,就算改種糧食又如何?能有幾粒穗兒落到種的人手裏……”

“長春。”吉林胸脯起伏兩下,最終出口的只是無力的安慰,“別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滿洲國成立十周年,我成為‘新京’也已經十年了。城市擴張,人口增加,甚至成了亞洲最大的都市之一。可除了個子長高,肩膀變寬,我根本毫無成長。”

這個角度,吉林完全看不見長春的臉,只有聲音從他低著的頭那裏不斷流出。

“這些年我想過好幾次,我選擇和沈哥濱子他們不告而別,真的做對了嗎?那個時候的我,滿腦子都是孤絕的決意,想充當那些一往無前、寧願受盡誤會也踐行自己生存之道的勇士。可是在這個皇宮裏,我又做成過哪一件事?說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稍有不慎就要遭人懷疑。原想再艱難困苦,也要代替大哥他們守護這片土地,在黑暗中給它點一盞燈;結果卻是燈點了又滅,我自己也被黑暗吞噬了。還拖累了你,姐姐……”

“不是這樣,長春,不是的……你沒有拖累我。”

“大概老天也認為我走了歧路,安排濱子和我在39年冬天來了一次重逢。可我沒把握機會,他對我快要哭出來,我倒冷著一張臉把他推走。分別時我告訴自己,路還很長,不能半途而廢。但我要怎麽確認,我心裏的信念和溥儀汪兆銘做的夢一樣,都只是夢幻泡影,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夠了,長春。”東北女人的嗓音奇異地冷靜下來,那嗓音浸透了長年的冰雪與漫天的風霜,堅若磐石,韌如蒲葦,“擡起頭來。對,這樣就好。跟長輩說話還把臉藏起來,這很不禮貌,會讓我想揍你的。”

“……”長春睜大眼睛。

“以你的聰穎,我以為你能自行領悟,尤其你還是個漢子。但看來你還是太年輕了,需要人提點一下。你確認不了的事,我來確認:你在這裏,能做的比呆在抗聯裏多。”

“……”

“你大概選擇性遺忘了很多事情。漏給抗聯的那麽多的日軍動向,經過你的手得以略微放寬實施的那三四個法令,上個月和開拓團起沖突差點死在牢裏的那一家農民。你已經救下很多人了。雖然在受苦受難的人中間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零頭,但對於獲救的人來說,就是整個世界。你是新京,是滿洲國的帝都,他們再忌憚你,偶爾還是要聽聽你的話。這是你能力的全部,不多,也沒什麽驚天動地,或許你認為在抵抗軍裏當個普通士兵更帶勁?”

“不。”長春輕聲道,“我推想過……就算我去了那邊,也沒法逆轉39年冬天的大掃蕩,總指揮的死,和抗聯拖著殘部退入蘇聯。”

“那……不就行了嗎。”

吉林眉頭舒展開去。再開口時,語氣已恢覆了原本的柔和:“歡迎會還沒結束吧?”

“這個點應該還在開。”

“汪主席的演說,我們總該聽聽。日本捅了美國一刀卻沒讓他的國民政府一起對美宣戰,這挺奇怪的,說不定能從他話裏聽出原因呢。”

她牽著長春的手,回到二樓看臺。汪兆銘正在操著湖北口音大談他是抱持“休戚相關,安危相共之至情”來訪問新京,希望兩國同心協力,共同支持日本完成在大東亞的大業。“自前年11月30日貴我兩國與友邦日本發表共同宣言之後,東亞軸心,已經結成……”他說他的,溥儀反應還是很冷淡,端著高高在上的皇帝架子不怎麽搭理他,偶爾回應也不大客氣。兩人談了半天,也沒透露多少實質性的信息。

“沒意思。”吉林略感失望,“不如回去睡覺。”

長春說:“等等。我忘了說一件事,剛剛才想起來。”

“什麽事?”

“今年國際局勢總算走向明朗了。軸心國對盟國……盟國總實力是要超出軸心國的。日美開戰雖然給我們帶來了顯著的負面影響,但長遠看,這也是解放我們的鑰匙。”

“嗯。”吉林頷首,“你找對方向了。”

“所以說……姐姐,我們去看花吧。”

“看花?”

“今年春寒太厲害,花到現在才算差不多全開。按照經驗,經過苦苦等待綻放的花,往往會非同一般的美麗。”

“等待麽?想必那些花,等得太痛苦了啊。”

“是啊,等待很痛苦。那種痛苦跟劇烈但短暫的受刑不一樣,它會緩慢消磨人的意志,讓人逐漸地絕望。不過我們……”長春遙望著陽光穿過玻璃,在地上漫開的一片窄小卻彌足珍貴的光明,“我們得努力學會苦苦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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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由於飛機提前起飛而油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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