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冰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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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會知道長沙是怎麽被帶回去的。

這是名古屋的心願。雖然這心願一廂情願了一點,不過多少年以後的事情他也管不著了,眼下如此就好。他的祖國要是戰勝,把傷重敵人送回家人中間這種小慈悲不但對勝局毫無影響,還能突出一下我軍的仁慈心腸。要是戰敗……不,不可能的。

其實理論上沒有什麽不可能吧。同樣也經過千年血與火的洗禮,古都的主人都應該明白,所謂世事無常,就是超出理性預測的事情往往層出不窮。

……別管那麽多了。

在茶幾邊上端茶倒水的女子看見名古屋的表情微妙。她順著他模糊閃動的視線向外看去,依然是蒼冷貧瘠飽受戰爭創傷的土地浮在久久不散的晨霧裏。興許是沈溺在無邊的人情的哀傷中太久,原本秀麗的山巒對春天的腳步聲麻木不仁,一色灰白慘淡。身穿便衣的名古屋倚著門框,不時微小地換個姿勢,卻始終不變地盯著這個一無所有的世界。

他指間夾著的香煙冒著裊裊青煙,薄如細絲,升入一成不變的蒼冷天穹。

“名古屋君。”女子柔聲喚道。對方只是側了側臉,沒應聲。

“名古屋君,您的煙頭快燒到手指了。”名古屋驀然清醒,看向手指,小小驚嘆一聲。她抿嘴,很端莊很好心地微笑:“快扔掉,回屋喝杯茶吧。”

兩人面對面在茶幾旁坐下。女子舉高茶壺,滾燙熱水淋漓澆下,她皓白纖細的手指關節托著古樸的茶壺,被向上蒸騰的熱氣逐漸浸沒,清晰幽雅的姿態成了霧裏看花。

名古屋捧杯,抿了一口。清香凝露,沈澱著春天的綠意。

“很好喝。是什麽?”

“您喜歡就慢慢喝吧,逃走的本地富豪家裏有不少好東西。君山毛尖,是去年的。”女子遙望窗外,搖搖頭,“多嘴了呢,今年的春天還沒有來。”

她疊在一塊兒的手和臉龐一樣倩麗而嬌嫩,又顯得易碎,令人產生保護的沖動。看著杯底旋轉的茶葉,名古屋不算突然地想起了他見過的另一個女人,岳陽。她也長了一張大家閨秀美麗的臉,身姿盈盈,但她的手並不細嫩,有凍瘡有血痕,指關節都微微地變形。臉上氣色也不好,連同美麗也減去五六分。

那天岳陽城棄守,皇軍歡呼著勝利的口號蜂擁入城。他們發現她的時候,她正扶著一幢被炸掉一半的平房的大梁,努力地站直,黑白分明的眼珠所向不曾離開軍隊湧來的地方。當有人想接近她時,她忽然拾起地上的瓦片,深深刺進對方的胸膛,然後奪路而逃,跳上一輛卡車消失了。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有一定實力的戰時國家,岳陽受到的尊敬將遠超出失城遭到的責難。她會被當作民族的驕傲之一,得到一致的理解和同情。人民將充滿樂觀,因為有這麽多勇敢人物的民族定將一路高奏凱歌,不會失敗。

可是在中國呢?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地,還有什麽虛無的精神能重過它嗎?這個女人是帶著失城的慘淡和逃兵的恥辱回去的。同僚會怎麽看她?在安慰她的時候,能直視她的眸子說出“不要緊,我們一定會勝利”嗎?

“很少看到您抽煙。您有心事嗎?”

“唔……”名古屋覺得心底那種含混不清的想法連自己都不好說,別人更不能理解,只得挑了個俗氣的解釋,“有點兒想家吧。”

“也是,您的家是個好地方啊。部隊裏的小夥子們經常也談起他們的家鄉,可是,很少提起他們思念的心情?”

名古屋接口快得自己都沒料到:“他們都接受了完整的思想教育才來到異地的戰場,為了天皇,什麽都可以犧牲奉獻。要是流露出思鄉情緒,就等於承認了心靈的懦弱和信念的不堅定,再引申,就是對皇室的不忠。”

“對啊……對您這類的人,思想教育好像不起作用。”

“我不是人類。昭和天皇於我既是上司,也是壽命短暫的普通人,我對他永遠不會有敬若神明甘願付出一切的崇拜。我不是廣島和長崎那類的人,我依照命令做事,心裏沒有太多熱情。您不也是一樣的嗎?”

女子斂眉,垂眼,柔白的頸子低頭彎成優美的弧度:“我不知道。作為一個目光短淺又軟弱無能的女性,我本能地……本能地厭惡戰爭。如果能許我以之後長久的和平,沒有饑餓又不受騷擾的日子,我就先接受它。其他的我不想去想。”

仿佛想要逃避什麽危險的東西,她才回答完,又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另一個話題:“南京和武漢那兩人太不講道義了。您完全沒擺出談判中優勢方的態度,信任他們才沒有在招待的飯桌邊安置一排衛兵。竟然利用您的好意抓過您要挾,實在太……”

“算了,我也沒受傷。”名古屋淡淡回應,放下見底的茶杯。對面,失去水霧裝點的女子的臉也失去了之前曾不似凡塵的幽雅,暴露出某種大可諒解而無可奈何的人性弱點。

“可是,這讓您怎麽跟都王陛下交待?我們絕不希望您因為仁慈受到任何處分,哪怕是陛下的意思!”

“沒關系……東京陛下從來不知道我們部隊搜到了長沙君。”

“什……什麽?”

“就是這樣。別誤會,我是想等他傷情穩定下來,跟中方談判好了,事情塵埃落定再通報陛下的。畢竟這件事有太多不確定性,本部很忙,不宜動不動就打擾他。現在——”名古屋起身,踱步到爐火邊,火光拉長了他在地板上黑黝黝的影子,“你們都別提它一個字了,私下也別想太多。這件事就算了吧。”

他的手背在身後,小小紙團從展開的手心滾落進劈啪作響的柴火,轉瞬化為灰燼。紙上南京那一行“請允許我們對您報以期待”,也永久地消失了。

“不要對我說謝謝。”

武漢躊躇著要開口的一刻,南京說道。

武漢有一點理解地嘆一口氣。兩人各自站在大門兩側,相隔四米左右,不遠不近,氣氛既平和又微妙。這種情況有過好幾次,但是對方的五官已經比印象中柔和了許多,他也不想像以前一般作正式筆挺狀,而是順從難得放松一些的心情,上身往後一靠,倚在門板上。

“好。你是叫我不要問名古屋為什麽因為你一張紙條就全按我們的計劃走,對嗎?”

“我們不遠的時候見過,有兩個月幾乎天天碰面。我覺得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信賴……”南京笑了笑,“就到這裏吧。是不是等於沒說?”

“不,夠多了。”武漢也笑了笑。他大致推論出對名古屋信任的某些依據了。雖然是一步險棋,觀察和準備的確很充分了。

“武漢,下一步你打算去哪兒?大後方嗎?你想的話,你完全可以留在長沙,我軍撤出你的城以後在周邊的部署已經齊備,暫時不會再威脅湖南。只是恐怕要苦了江西家,估計馬上又是一波……”

“讓我考慮一陣,哪個對大家更有幫助就去哪兒。”

南京打量一番武漢大義凜然不顧兒女私情眼裏卻布滿熬夜熬出來的血絲的臉,又好氣又好笑。武漢也明白他的想法,翻了翻眼睛。

“你看了長沙一整晚了,早點去補眠吧。”

“沒事,我還想等等——”武漢正推辭著,手扶小推車的護士從樓道盡頭走來,掛著微笑對他們說:“病人醒了,沒有危險了,精神狀態也不錯。武漢郡王,他強烈要求和你說幾句話,你同意嗎?”

北平把一排編好的紅色繩結撂在窗臺上,一個一個研究著結上的紋路。南京走近,看他動作小心,眼神專註,不禁笑道:“編繩結嗎?很少見到你這麽有閑情逸致的時候。”

“是不多,不過方法還記得,我想送一個掛到長沙房間,算是祝賀他平安歸來。剩下的送給別的朋友吧。你看掛到房裏的挑哪個好?”

北平用指尖挑起一個紅繩結,繩結下方密密的穗子微微搖曳,垂在他手肘旁邊。透過穗子,能瞧見院子裏的小樹剛吐出的翠綠嫩芽。

熬過充滿傷痛和別離的漫長冬季,春天真的來了。即使這只是一種精神安慰,他們也沒有理由因註重實際而忽視它的美好。

“我感覺都挺漂亮,你自己說了算。”

“好,那就選手上的吧……聽說武漢說好留在長沙身邊了?”

“嗯,從病房出來以後暫且這麽說著。誰知道能留多久呢。敵人的進攻重點遲早要轉向湖南省,想方設法也要在防禦線上撕一道口子,誰敢奢談安寧?”

“武漢做好陪長沙一起接敵的打算了吧。還好能保證一些緩沖時間,要是讓長沙這種樣子去打仗,太難以想象了。”

“我也這麽想。他脾氣又經常在不該倔的地方倔得要死,家裏人都攔不住。要成了那種狀況,他很可能會把自己真的打沒了。”

“所以重慶都說他的‘欣慰之情無以言表’了……”北平情不自禁地淺淺彎起嘴角,轉向南京,“他們先在一起就好了。”

南京楞了半晌,默默地偏過臉去,北平耐心等待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也在想,現在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嗯。”

“我理了一下心情,想什麽時候有機會找上海好好談一次。我想和他說很多很多的話,把所有隱瞞的錯過的都說出來……你們都說他成熟多了是嗎?”

“是。一下子看不出來,但真的變得挺多。”很大程度上和你有關。不需思考,北平咽下了這句話。“話說回來,從把你拉出城到現在我都沒問過一次,你的身體確實一點沒問題嗎?”

“沒有。倒是你氣色不好,瘦得厲害。”

“我的城就那半死不活的樣子,想好起來也沒辦法。”北平猛然意識到南京話中有話,“你是……?”

“就像你想的。信不信,你現在絕對打不過我。血洗的痕跡都被畸形的繁榮蓋住了,偽政權燈紅酒綠夜夜笙歌,我身體的力量就來自這樣一座城市。我不知道確切的期限,但是長期以往,再想堅持的立場和精神,也會慢慢被融化掉,速度比你們同樣的淪陷區城主快得多。北平……你,非常了解……”

燕雲十六州。北平的心臟因為牽及久遠少年時代的哀傷和愴痛抽搐了半秒。那個被裹在胡人的騎兵隊伍中神情淒涼長發吹得淩亂地看著曾經故國的軍隊落敗而去的少年,是自己麽?每每在那一刻,悄悄牽起他的手的又是誰?

他走近半步,擁住眼前神色黯淡的人。

“我們會勝利,那一天並不會如你我曾以為的遙遙無期……”他低聲在他耳邊傾訴,仿佛也在向過去的自己說話,“我們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即使勝利,他也不會找到答案。

盡管他出於對國家的忠誠更不會去想象失敗。

昔日的寧和,海潮起伏托起的日升月沈,東方王國延續千年的秩序。潮漲潮落,花開花謝。把酒對月裏,吟詠賞櫻時,漁人歌聲中,鬥轉星移間,總之都是寧靜美夢,在某一天被猝不及防地擊了個粉碎。失去了強有力的庇護傘,也失去了可以追隨的背影。僅僅是領悟這點就已付出沈重的代價。

星條旗(註1),入侵者,西方。

強迫,恥辱,沈默中的爆發。

他們在混沌的黑暗中摸索了那麽久,又在潮濕的洞穴裏沒有矜持沒有尊嚴地爬行了那麽久,失敗挫折,辛酸艱苦,痛心失望,他們體會至深卻流不出眼淚。弱者無資格流淚。以為遠遠看見了出口,一場大洋彼岸卷起的經濟危機(註2),不消一會兒工夫就摧毀了多少年積聚的富足生活的渴望。

我早就告訴過你們,被動接受不會有好下場的。乞討安寧的環境,乞討別人的施舍,乞討上天大發慈悲的後果,你們看過多少遍還不懂嗎——我們要用自己的手自己締造新的秩序!光榮歸於新生的日出之國!

讓他們相信,一時武力全為了把他們從西洋壓迫下解放出來,在新世界主人的帶領下,很快將不再有任何的苦難……當然,我們自己更要堅信!

洶湧如潮的呼聲,成千上萬的士兵,年輕的東京在高臺上狂妄自負往好裏說也可以算意氣風發的臉。恍惚間他眼前掠過飄轉旋落的楓葉,於震耳欲聾湮滅一切聲音的呼喊中,他尋覓不到、也確認不了自我的存在。錯覺,宛如楓葉,靈魂漂零,任風吹襲,不知所向。

他像一個異類,一個竟然會懼怕被祖國士兵和平民的忠誠和熱情所吞沒的異類。不只士兵和許多的人民,那些多半是青年氣盛夢想無限的城主們,也在躍躍欲試,縱情高呼,那白熱化的群情激昂直抵皇宮的雲霄,拿出全部的膽氣搖撼天上的神明。

而當他回首,華服的京都正垂手而立,面孔冷靜而麻木,帶著他想象中楓葉雕零的惘然。他小心翼翼撥開穿流的人群,走向京都;或許只是想輕描淡寫,問候一句;或許還想在問候語之後訴說些瑣碎的事情不成章的遐思。

未及開口,京都便和他視線相撞。從那雙積澱滄桑的眸子中,他沒有讀到一丁點外露的思想和感情。一眼,僅有一眼。京都轉身離去,像在躲避他的追問。

跨過高山,屍橫遍野。越過大海,血流成河。為天皇效忠,視死如歸……(註3)

死,多美啊。

多少個晴朗的天空下,多少場滂沱的大雨裏,他都聽到過這樣的歌聲,也聽過歌聲籠罩下各式各樣的哀號。

我方的死,敵人的死,平民的死……千姿百態的,死。

血泊能夠孕育嶄新的世界嗎?

無論何種形式的死都一樣美麗嗎?

他想,不是的。

死應該寂靜優雅,像落櫻。而年輕的東京陛下,就算你們把我安排在了不易直面戰場的後勤部隊,就算你們的宣傳動員多麽充滿向死而生的力量,我也無法同等強烈地愛你們所愛,恨你們所恨。我始終以為,死的形態,不該是我現在看到的這般樣子。

你幸福嗎,名古屋君。

南京以近乎呢喃的語氣同他擦肩而過,拉開車門,坐入,關上。剛剛解凍的春風拂過臉頰,冰泉般地清冷。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那一個”他。

你該讓我去東南亞某些國家的,若你想讓我真心信你締造帝國的神話。那裏很多人民都相信是亞洲強壯的同胞來解放西方殖民下的他們。

不該是中國。一個令我心靈飽受摧殘和痛苦的國度,一個欲將我的信仰、忠誠和良知整體撕裂的地獄。那一天早上,當我看見上海和蘇州帶著最後一點祈望奔向城門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著什麽嗎?

所以這件事,你就用不著知曉了。算對你人事安排錯誤的報應。

當然,我依然……忠於你。

名古屋的手抽離冷卻的爐灰。遙岑遠目,夜色闌珊,東方將明。他苦笑:這標志又一個不眠之夜,又被他無從意識地消磨殆盡了。

巴黎市西郊,凡爾賽宮前。整潔的綠茵地邊沿排布的長椅上比肩坐著一男一女,相隔1到2米的距離。眾多鴿子盤旋而下,咕咕叫著,邊踱步邊繞著他們乞食。

“依我看,西班牙共和國政府不出兩個月就會倒臺。”倫敦撒出一把鴿食,說道。他梳理整齊末端略微翹起的深色金發的光澤,不時被頭頂滑翔而過的鴿影所遮蔽。

把栗色卷發統統撥到胸前的巴黎輕蔑地笑了一聲,笑聲雖然不懷好意,卻和她的容貌一樣動人:“需要依你看嗎?這是明擺的嘛。從31年政府成立起,我就算到它遲早要完蛋,能撐這麽多年也不容易。”(註4)

“莫斯科會很惱火吧?辛辛苦苦資助這麽久,全成一場空了。看看柏林多威風啊,奧地利、捷克……馬上西班牙也等於要納入他們的勢力版圖了。”

“他沒有辦法。自家內部建設才上正軌不久,哪來的精力和柏林叫板?最多也就兩個人私下談談,面帶笑容,虛情假意,有事好商量嘛。管他那麽多。”

倫敦嘆氣,停止餵食,不知情的鴿子還圍在他身周打轉。“我們依然把蘇聯看作潛在的敵人,他舒不舒服我當然不在乎。我煩心的是德國。記得嗎,巴黎?自他們戰敗、在這凡爾賽宮簽下條約,數來不過二十年。只有二十年,他們就重整旗鼓,大展拳腳,囂張到如此地步……這不是顯得有些不可思議、甚至恐怖嗎?”

“是有些不尋常。不過,戰敗國就是戰敗國,要是為了把凡爾賽條約受的氣一口氣吐光,吞掉幾個小鄰國也該滿足了。柏林看上去是挺得意的,得意歸得意……”巴黎漫不經心地翹起腿,手扶膝蓋,“他敢打我們的主意嗎?你家上司說過的話,不用我對你再重覆一遍吧?”(註5)

提到上司,倫敦眉頭抽了一下。“算你狠。”他起身瞟著巴黎說,“不過我覺得波蘭那些人真的挺可憐,蘇德夾縫間惶惶不可終日的……同在歐洲大陸你就不表示一下嗎?”

“行啊,我選個好日子,天氣晴朗,陽光燦爛,打扮得漂漂亮亮,提一籃小花和春光,跟柏林打個招呼說早上好借過行嗎,姐姐我要去安撫被你欺負的小華沙。”

巴黎的回應明顯透出揶揄之意,她聳聳肩,端麗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倫敦很有風度,心裏如何憋氣也沒有半點對著褐發美女跳腳的意思。

“隨你怎麽做,有本事說服德國人或者繞道而行,能達到終點就是你的本事。”倫敦把袋口朝下倒完鴿食,拍拍手走人,臨走又舍不得似的摸了摸一只白鴿的小腦袋。“你家的鴿子挺可愛。不過,你的英語還有待提高,一堆發音錯誤會影響淑女形象的。”

回答他的是一聲輕哼:“我可憐你的法語水平才在自家的地盤上屈尊說你們毫無美感的語言,奉勸你不要得寸進尺哦。”

夏末,南昌會戰落幕。

經過此役,日軍攻占南昌並擊退國軍反攻,獲得了武漢安全圈的東南屏障,並打開了通往長沙的通道。8月底,日軍再次把進攻矛頭指向了湖南。

杭州和蘇州按約定來訪的下午,上海事先排出空檔,擺好了喝茶的桌子。兩個同樣姿容秀麗的人一在桌旁坐下,便生出一種如夢似幻的效果。上海暗想,若在往前,他們合該避開一切脫離風雅的話題,才不負這等景致。可現在,任話題轉來轉去,怎麽都不可能轉出那濁流恣肆的領域了。

“很可惜,南昌看來是奪不回來了,難得我們反攻一次。敵方有生力量還多得很,下面湖南……”夏末的海邊城市暑氣未褪,杭州把礙事的長發往身後一甩,“逃不掉了。”

蘇州說:“必然的,該來的還是要來,他們早有心理準備,主要就是猜測敵人具體的戰略戰術安排了。長沙的傷,應該已經好了一些吧?”

“嗯。多加照顧,別叫他上前線就好。有武漢看著,按理說不會節外生枝吧。”

“哎呀,居然要寄托於愛的力量了。”蘇州故作驚訝地感嘆道,和杭州對視一眼,兩人淺淺地笑了一小會兒,接著看向手撐下頷默默沈思的上海。

上海感覺到他倆看過來,放下手,說:“總的來看,局勢還算平穩,雖然在南昌會戰中的化學武器給我們造成了意外損失,但是這不是主要的,可預見的時間內戰況不太會出現明顯的惡化。相對地,我們要註意的是日本政府對我方的政治誘降,對幾乎是孤立無援又不知勝利何時能到來本身意志也不很堅定的許多官員來說,許以權力和金錢令他們背叛的成功率相當高。從武漢的戰事結束以來,效果可以看到……算上去年底從重慶直奔河內的這位(註6),”上海滿含諷刺地冷笑著,“可謂成績斐然啊。”

“上海擔心得很對,要是不及時采取行動……”蘇州搖頭,清澈的眼閃著憂郁的波光,“重慶那邊會有從內部崩壞的危險,後果不堪設想。”

杭州說:“談到對應措施,能結合國際政治氛圍的變化、穩固後方人員的心理狀態就再好不過了。我覺得,是時候留意一下歐洲的動向了?”

“歐洲啊。”上海回想一遍最近所見所聞,沒什麽收獲,“蘇德兩國剛剛簽下一個什麽條約來著(註7),鬼鬼祟祟的,內容我沒打聽到。八成跟波蘭有點關系,東京的好夥伴柏林先生不是垂涎它很久了嗎?”

“然後蘇聯怕德國獨占了好處威脅到他們、又耐不住寂寞,跟德國私下解決?”接到上海遲疑半晌才表現出的肯定,杭州有點心事重重地挪開了茶具,“小滬,我信任你的嗅覺。不是好消息啊。”

“莫斯科自比浴火重生,握有整個地球最多的聖潔和正義……結果,又和柏林的關系邁出了新一步嗎?”蘇州輕聲道。

杭州輕笑:“其實,我從來不覺得他們兩個人真正能走到一處呢。不,是根本不可能。”

上海神情冷漠地擺了擺手:“算了,別管他,我早就知道到關鍵時刻哪個國家都只顧自己利益,這再正常不過。英法之類的其他強國又畏畏縮縮不敢出頭,寄希望於國際形勢的變化還為時過早。現階段,還是多多依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果斷迎擊,穩住人心。”

他以利落的總結收尾。杭州和蘇州讚同的表情也不失含蓄地表達了他們的立場。

“嗯,我們早點開始布置吧,有針對性地。對了,說點題外話……”杭州面色詭秘地瞄一眼蘇州,又瞄一眼上海,“我聽說南京才抵達西南就幹了一件驚悚的事情?還是他主動提出的?”

“是啊,好幾個月前了。”蘇州語調雲淡風輕,臉卻越埋越深,垂下來的劉海擋住了臉。

“為了救長沙,應該的嘛,還有武漢同行,最重要的是北平一句話不說就讓他走了,那可是一位多麽理智成熟多麽負責任的男人啊,我對他,對他一直——”上海笑得燦爛好似五月艷陽,“一直很信任啊哈哈……”

“是啊,根本沒什麽了不起。”

“嗯就是跑到日本軍營會會熟人罷了嘛。”

“對,小滬你這態度好……你曉得嗎,要是讓我有機會逮住我那可愛的弟弟,除了抄起椅子抽打他我想不到別的方法表達我的感動……呵呵呵!”

聽到半途,杭州必須承認他寒毛倒豎過一瞬間;不過,他馬上就調整心態,跟著兩個人一起幹笑了起來。

相聚的快樂因其短暫而顯得彌足珍貴。第三天,9月1日,在蘇杭兩人向他告別以前,一份加急電報擺在了上海的辦公桌上。

接到通知,上海匆匆趕回去看了電報,然後帶到兩人眼前。

“沒什麽,你們還是按原計劃回家吧,只是才猜測過的事突然就應驗了。”上海隨意笑笑,把電報亮給他們,“德國閃電入侵波蘭。”

勉強維持的和平,再也維系不住虛假的溫暖了。封凍的跡象經過十年醞釀,終究是展開了嚴寒的刀鋒,一步一步,將尖利的觸角伸向世界版圖的各個角落。

淡淡的血色,也在無形中悄然蔓延,腥氣漸漸濃烈,蟄伏即將告終。只待破土而出,將綠色、黃色、乃至海藍色的地圖上濺起鮮紅的點點斑痕。未來將卷入上億生命的絞肉機於此正式啟動,磨牙霍霍,在冰原恣肆的□□立起了森冷嚴酷的巨大黑影。

舉目所見,漫漫萬裏,冰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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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指1853年美國艦隊“黑船來航”,被視為日本近代史開端。

註2:指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德日在此危機中損失慘重。

註3:日軍軍歌之一。

註4:1931年新的西班牙共和國成立後,又於1939年被德國支持的弗朗哥叛亂顛覆。

註5:眉毛家當時首相是張伯倫……於是不必細說了= =

註6:指1938年底叛逃的汪精衛一行。

註7:8月,蘇德簽署“莫洛托夫-李本特洛普密約”,決意私下瓜分波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人物動作和場景描寫的隱喻很多,假正經也很多,相對JQ的味道變得很淡,都快成背景幕布了……

歐戰開始還是相當讓人覺得沒勁的,準備在下章大略帶過,以此結束抗戰篇第二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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