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離別,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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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褲背心的宜昌沖過江邊碼頭,硬底布鞋在木板上叩出起落的響聲。披毛巾的工人們正靠著欄桿做難得的小憩,被他一個一個地拎起來。

“別歇著了,都給我起來!輪船要是來不及在鬼子打進來前開走,你們誰都承擔不起!”

工人們嘴裏有著各自的抱怨,但還是不敢怠慢統統爬起來幹活,年齡層次不等的男子們勞累的身影在碼頭上奔走交織。確定帶起了所有人員後,宜昌趴在一個集裝箱上長長吐了一口氣,又是幾滴汗落入箱面的木板。

一個船廠的大師傅偷偷擠到他身邊:“城主,為什麽急成這樣?難道是武昌郡王擋不住了?”

迎著他閃爍探詢的目光,宜昌微微搖頭,沒說話。

“我們都說武漢郡王能征善戰,我們的軍隊也能幹得緊,前一個月還打過一場大勝仗(註1)呀……城主,您不能跟我說說為什麽嗎?”

“師傅,你聽到的都沒有錯。可是這也是我們能力的極限了。本部認為,多面被圍,再死守武漢城已經沒有必要了。這是現實……”

宜昌只有片刻黯然,隨即一拍集裝箱立起,“沒關系!我們已經消滅了那麽多敵軍,即使放棄武漢城,我們的勢力也不會像敵人夢想的那樣被逐出中原。只要撤退及時,保住我們工業的火種,敵人得到一座空城又如何?”

給大師傅一個安慰的眼神,宜昌再次提高嗓音:“弟兄們!加油幹!我馬上就加入你們!再怎麽累,記得我跟你們在一起!”

中山艦在搖晃。

即使是習慣了江浪顛簸的岳陽也沒法表現得比水手們更強。僅僅抓住欄桿無濟於事,她幾乎找不到一個直起身走步的空隙。

她聽到嘈雜的人聲擦過耳際,模糊的人影在甲板上交雜;被爆炸的火光映成紅黑色的江面繼續綻放開朵朵禮花,奪去敵人而更多是自己人的性命。

一寸山河一寸血。長江亦然。

日本航空兵的編隊一遍遍掠過頭頂,飛機如雲,炸彈如雨,轟天動地的響聲震得她和其餘官兵們不得不緊貼在地上,以忍受耳膜快要被撕碎的痛楚。後方的艦隊怎樣,戰友還剩下幾個人,她已經搞不清楚了。就算中山艦現在中彈,她大概也意識不到。

就在她被這種可怕的聲音和震動折磨得整個人都要崩潰的時候,炸彈忽然稀疏了,改為一種從空中傳來的撕鬥聲。緊接著,岳陽聽到了大副激動得顫抖、仿佛將流出淚來的喊聲:“空軍!蘇/聯空軍也在!”

順著他的手指,岳陽也看到了那一架架紅色標記的戰鬥機,好似道道紅箭,為了保護他們在敵機的烏雲間穿梭盤旋。所到之處,光華昭然,爆開不盡的金紅的煙雲。

蘇/聯航空志願大隊。這是他們在這黑暗的世界上並不完全孤立的證明。

船搖晃得不那麽厲害了。岳陽甩了甩松松綁著的辮子,摳著舷窗的窗框爬了起來。

“趁此機會,快點反攻!不要依賴別人救咱們,我們要保衛武漢到最後一刻!”

“我不會現在就走的。”

民平靜地望著武漢。心平氣和的堅持往往更令人無奈。

白花花的太陽光,暗色調裝點的辦公室,墻上蒙著陰影的人物掛像。民的臉浸在明暗截然對立的光與影裏,他抿著嘴,輪廓和表情如石膏雕塑,被勾勒得皆是分明。武漢再看窗外,陽光中浮動的空氣卻是暧昧的。透過迷離的建築的影子,他好似已經呼吸到蔓延到城外不遠的烈火的焦味。

他淡淡道:“我一人不能保證你的安全。還是,你還想再來一次萬一嗎?”

在這個夏天中,他對民的稱呼不知不覺中又從“您”變成了“你”。那些糾結的往事,想起來真像一場夢啊,他不禁想到。雖然怎樣的夢可能都不及今天的噩夢。

無所謂,我絕對不會退縮,更不會怕。自然,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麽,無論你以後哪天又改變心意盤算著如何處置我,我都管不著。他們都說,武漢城,辛亥革命的首義之地。我只會保護你到最後的最後。

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我,早就不是你的都王了。我也做不到你都王一樣的事。

“不會有萬一。我心裏有縝密的計劃。在第一顆炮彈落進城裏之前,我一定安全離開的。”民擡頭,“不需要你做太多的事情。只是請你相信我。你與我,不過都是在選擇自己的方法為國家盡忠罷了。”

“……我知道了。”

“武漢,真的請你不要擔心。”

“民,你明白,我擔不擔心不會以你的意志為轉移。”

武漢的聲音經過控制,仍有細微的顫動。他終於發覺,他對過往的所謂不計較不在意並非牢固,並非真實。就算他能在敵軍壓陣時拋開私人怨仇,暫時忘卻,面臨這麽一個相似的場景,他卻沒辦法不聯想到那個答應了眼前人的那個人的結局。

其實也不過半年而已。民不可能忘記。

“你是一個政黨的代表,是冷酷理性的化身!如果你還具備一點點比我們這些感性的城主更加聰穎狡詐的特質,就不會這麽提要求了……”

民沒有聽進他的話。他坐在原處那張名貴的沙發椅上,一動不動,既不避開他帶著責怪的視線,也不顯露出動搖的信心。繼續說也是無用,他只有無條件服從上司的份兒。

武漢還沒有固執到來場拉鋸戰的地步。他轉身便走,走到門前快甩上門的一剎那,民的聲音忽然又毫無預兆、平穩、真摯又無奈地響起:“武漢,我珍惜你。甚至重慶也沒有現在的你對我那麽重要……這些天裏,我想好了,我絕對不會允許一點點意外發生,不會令你遭受痛苦。只要擯除了風險,你也不用因為我犧牲任何東西。我不能再去失去你……當然,也建立在你自我珍惜的前提上。答應我。”

武漢停頓片刻。

“我了解。還有,謝謝。”

然後門關上。

長沙候在走廊。見武漢悶頭沖來,他忙問:“進展得怎麽樣了?”

“跟我算的沒什麽不一樣。我們的計劃正好可以一起實施。”

“哦,那挺好。但是……阿江啊,你能為無知的我解釋一下你眼圈有點紅的原因嗎?”

渺渺晴空,肅殺秋日。落葉的影在走廊的地板上飄搖。

武漢再一次微微閉了眼。

“也沒多大的事。想起了很多,生離死別吧。”

[至少這一刻,我也衷心祝願你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民。]

10月24日,武漢城,漢陽江邊。

吱嘎作響的破舊樓梯上,汩汩流淌著人類的鮮血。

純凈或骯臟。反正是半分鐘前還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的帝國忠誠的、年輕的、鮮活的士兵,轉眼間被子彈洞穿,咕咚咕咚滾下樓梯做了兩具死屍,靈魂則繞樹三匝無枝可依,飛到遙遠故鄉的神社那去了。

我跑得太快了,沒註意到背後。長崎懊悔地想,然而這挽回不了什麽了,他也只能爬上去,一條道走到黑。樓道一片詭異的寂靜,光線昏暗,火苗星星點點在木頭的接縫間燃燒,煙霧彌漫繚繞,應和著墻上火焰起舞的姿態。長崎在兩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前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這恐懼又牽起游子必然的情愫——他懷念他的家鄉,懷念曲曲折折的海岸線,懷念浮動在雲仙溫泉上霧一般朦朧溫暖的人聲。

竟然已離開了那麽久。他……確實有那麽點恨著廣島。

長崎的軍靴在地板上一跺,折回向上攀爬的道路。他不能這麽軟弱!他不能有一點點愧對國家,哪怕是思想!

爬上去,抓住或擊斃這座江城的城主,這件事只有他才辦得到。在大部隊還在郊外磨蹭的當頭,他帶著一個小分隊潛入了武漢城。城裏的人們無一例外在忙於最後的撤退,以他們的計劃,跳出外圍的包圍圈似乎也不在話下。如不及時行動,他們得到的只能是一座燃燒的空城。

這是不能允許的。

所以,在意外發現了幫助人們撤離的武漢郡王時,他領著身邊僅有的幾個人沖了上去,一直把武漢逼到這座冒煙的鐘樓之上。就算最後兩個護衛都已被不知身在何處的埋伏者殺死,他也走不了回頭路了。小心一點,子彈就不會對他構成什麽威脅。

只有城主之間才是平等的。也只有城主之間可以對峙,可以想辦法殺死對方。

樓梯在他疾速的奔跑下不再漫長。荒蕪的城市,灰白的天空,烽火疊起的長江,一並在跳上頂層的那一刻撲入眼簾。

還有半倚在柱上默默喘著氣的武漢。他的一只手搭在大腿上,浸著血。那是被長崎之前打中的小傷之一。

受城池狀況的影響,武漢在先前的戰鬥中處於一種較為被動的狀態,受了太多小傷後動作也變得遲緩。長崎感到了勝券在握的希望——不必擔心那個埋伏的狙擊手,樓梯上的火勢在不斷增大,他扛著輜重不可能上得來。這樣任務就簡單多了。

武漢擡手,做了個打招呼的手勢:“長崎,你來啦。”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穩定感。長崎端起槍:“束手就擒吧,武漢君。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別急。我想先跟你聊幾句,稍微有點耐心吧。”武漢側頭笑著,像面對久別的老友。

他們的確也認識了很久。長崎猶記那些泛黃的歲月裏,他和黃海對岸的國家的人們如何熱切地交往著,如何跟他們看過那一座座寺廟,如何坐在綠蔭下捧著書卷討論,暢笑,如室內的陽光——

當然,也見過武漢。

“……敘舊也沒什麽不好,不過只要你識大體,我們以後隨時都能敘舊。給你五分鐘吧。”長崎冷冷答道。

“我記得你家的海灘呢。很長很長,奔跑多久都看不到盡頭。你想得起來以前的那些中國留學生嗎?你讚賞他們的雜燴面(註2),坐下來和他們一起吃,帶他們到山裏去玩……”

“是的,你倒記得比我更清楚。”

“要是還有機會,沒有隔閡、沒有芥蒂地重返那種時候,多好。”

長崎瞇起眼。他覺得灰白的天空有點刺眼。“和平是我們都渴望的事物。我也虔誠地希望別再有年輕人犧牲,戰爭早日結束,東亞人民融為一體,那就是和平到——”

“和平?”武漢不再倚著柱子,而是毫不費力地站直了。他沾滿血汙的軍服比天空更刺眼,“長崎。你和我理解的和平,比起的白天的太陽和晚上的月亮更不可能有交集。”

電光火石。武漢話音落地的瞬間,他的動作之快,長崎連殘影都沒有看清。他只知道手臂劇痛,肋骨被撞得生疼,手中的□□口被強迫地擡向天花板,而武漢,眼中流光溢彩,泛著安定又顯出寬容憐憫的笑容,一手擡著長崎的槍,一手用冰冷的、不止一個的手榴彈抵著他的胸口。

那眼神似火光。似鳳凰涅磐。似倒塌廢墟的灰燼下掩埋不了的新生。

“你太著急了。”武漢的沙啞的嗓音,低得猶如耳語,“別忘了,這裏畢竟是我的城……是我的家……”

長崎明白他上樓時的恐懼來自何方了。城池在給城主以力量,他卻背後無所依靠。

他慌亂了。他拼命想把□□扳回來,可對方的手腕像鐵鉗一樣。“武漢!”他絕望地喊道,“不要沖動,沒有必要!我們可以成為好同事,一起走向東亞光榮的未來!這是為了讓你的祖國擺脫歐美的殖民,我們都是亞洲人,我們都是為你們好!快停下,這不是叛國,你不會後悔的!”

“放屁吧。”

武漢留給他的笑顯得淒慘,近乎天地失色地淒慘。

嘭。轟隆。嘩啦啦。

聳立於火濤洶湧中的鐘樓,在手榴彈炸響的頃刻崩潰瓦解。失去顏色的天幕下,它解體,倒塌,自上而下,渾身黑煙滾滾地吻向灰色的、空曠的、血跡斑斑的大地。

那定然是驚天動地的一吻。

武漢在那一刻被爆炸的氣浪掀得飛了出去。他下墜,睜著眼睛頭腦清醒地下墜。他的臉正好面向大江,於是他在半空中望見了中山艦,它歪歪倒倒在激蕩的江流中打轉的樣子在他傾斜的視野中多麽不真實,多麽奇怪!卻又莫名其妙地讓他熱淚盈眶。最後一波劇烈的攻勢……又是幾彈打中艦體。伴隨著劇烈轟鳴和沖天的水柱,它迅速沈沒了。在沈沒一剎那間,突然艦首昂起……(註3)

他親眼目睹了一代名艦的隕落。他想。好像他忘了自己身在空中性命垂危一樣。離開民的辦公室的時候所忍下的熱淚,再也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他的淚全部散落在空中,沒有一滴流在臉上。

但是,依然還會降落在生他養他,他也深愛著的土地上吧。

他掉進了長江。紛湧而來的江水淹沒了他的思緒。蕩漾著血腥味的江水湧進四肢百骸,化作寧靜的黑暗。

不知何時,他又躺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長沙……?”

長沙跪著,低著頭看他。“叫我阿星。”他說。

“阿星,你做得很圓滿。無論是狙擊,還是救我。”

“你居然還能說得出話,不可思議。”長沙一癟嘴,“不過更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真的答應了你做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傻事……”

“後悔了?”

“才不。你不還活著嗎,那就沒事。命硬呢。”

長沙捏著他的胳膊,有點疼。武漢想動動胳膊提醒他,誰知一動渾身骨頭就像裂開似的,他只得乖乖躺著。“對不起。接下來的,全部拜托你了……”

“不要說對不起。其實嘛,我早就等不及了吶。”

長沙說著說著忽然不太對勁,一頭撲在他胸前,兩手用力摳著他染血的衣襟,散下來的頭發遮住大半邊臉。良久。

武漢以為他在哭,輕輕推他一把。長沙根本不理他。直到他驟然又擡起上身,武漢才發現他猜錯。長沙在笑,笑得花枝亂顫地球都要抖三抖。

“你命硬,我比你更命硬呢!”

事後武漢覺得他應該趕在長沙說這話之前打上他的嘴。說壞了。

10月24日,見證國家幾多風雨的中山艦沈沒大江。中國的海軍軍種拼光了。

10月25日,武漢城陷落。歷時逾4個月的武漢會戰落幕。中國軍隊主力全部跳出包圍圈,成功撤離。日軍最終占領的,只是一座燃燒了兩天的空城。

在歷史記載中,抗日戰爭從此進入了戰略相持階段。

有關武漢會戰的這段記憶值得人回憶一輩子。對不屬於人類的城主們而言,也值得咀嚼著它度過接下來的整個秋冬了。

岳陽被誓要與艦艇共存亡的艦長推走,和幸存的水兵們游上了江岸。她和長沙一起把武漢護送上了宜昌開出的輪船。當城市在加班加點下終於撤得一片空蕩蕩時,宜昌目送遠走的船隊,不禁虛脫地倒在碼頭上。此時,日軍的隊伍已打到僅十幾裏開外。

長崎則受了重傷,被遣送回國,暫時主持後勤。

1938年在醞釀著下一場風暴的平靜中逝去。轉眼就到了1939,農歷新年。

“杭州。”蘇州聽見有人進屋,卻沒轉臉,“你過來得真早。”

“都快日落了還算早?”

“哦。”蘇州搖頭,“居然過那麽久了。我有點忘記時間了……”

杭州見到的蘇州,裹著長長的繪著蘭花的披風,一個人散著頭發坐在古箏前發呆,手裏握著不知什麽細小的東西,握得相當緊。

杭州繞到他身旁,用盡量柔和的力道掰開他的手指。細細的銀絲般的,斷了的琴弦,還有磨出血的指腹。

沒等他發問,蘇州說:“東京來過了。”

“……!”

杭州也顧不得自己的舉動很像現代爛俗八點檔的男性角色了。他抓住蘇州單薄的肩,搖晃:“他做了什麽?別這樣看我,說啊!”

“……沒做什麽。”蘇州輕咳兩聲,提醒杭州冷靜。杭州放開手但依然緊盯著他。“真的沒做什麽。在外面遇見,到房子裏坐了一陣,說了幾句話,就這麽簡單。”

聽著蘇州平和的語氣,杭州這才放松下一點:“可是……你不像沒事的樣子。”

“有些事情,我以為我看透了,即使悲傷也不會再感到那種痛了。仇恨也是,既然無濟於事還不如暫時忍著,等到有機會報了再說。但是……但是……”

蘇州拉住杭州雙手。兩行清淚順秀麗的臉頰劃下,如清晨遲早要被陽光蒸發的露珠。

那是新年到來的淩晨。蘇州的百姓們總是聚集在寒山寺前等候鐘聲敲響。(註4)新年鐘聲寄托了人們對新的一年虔誠的祝福,對幸福單純的祈盼。被什麽樣的政權占領,也半點關系不到這項雷打不動的活動。

蘇州一如既往地混在人群中等待。人們見他衣服穿得暖和整潔,認定他是大戶人家的子弟,仍然在他周圍空出一圈,不敢靠得太近。對此,蘇州也沒有辦法。在富裕的年代,根本不會有誰註意他這身充其量只能算還講究的穿戴。

他和他的人民一起,專註凝視那口寫滿滄桑、保佑他們走過百年的古鐘。

“咚——咚——”

蘇州不是一個佛教徒。不過,他依然和所有在場的無論衣衫襤褸還是衣食保暖的人們一起合起掌來,祈求老天保佑,祈求豐衣足食,祈求不再有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祈求災難、壓迫和悲痛遠離他們的祖國……也許,還有這個傷痕累累的星球。

感覺到有人站在身後,是聽完鐘聲之後的事了。

蘇州當即認出那人的臉。四目相對,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東京卻沖他一笑:“沒有通知就來拜訪,失禮了,蘇州郡王。”

蘇州不答。東京也不介意,手勢邀請他跟自己一塊到廟裏抽簽祈福。蘇州哪裏還有心思,註意力全放在東京的一舉一動上。像個平民,沒什麽不正常的。跪在佛像前叩拜得也頗真誠,不似偽裝,何況他沒必要偽裝。

直到出了廟,人群稀疏了些,蘇州才發話:“東京先生,真沒想到是你。”

“不用叫我先生。”東京禮貌措辭,“即使我父親江戶的年齡也比不上你,何況我這個小輩。”

“……我還是叫先生比較好。”

“沒關系,隨你的心意吧。”

蘇州調整了一下呼吸:“我不知道你要來,有失遠迎了。”

“哪裏,我只是湊熱鬧來玩玩的。因為貴國詩人張繼那首《楓橋夜泊》,寒山寺在我國也是大名遠揚呢,我小時候就從京都那裏聽過每年新年的盛況。今天一睹,寺院精巧,古木森森,人民擠得水洩不通,絲毫不比想象中差啊。”

“過獎。”蘇州很想問問,現在的京都又在做些什麽。

“新年比較空,我來逛逛,中午就走。蘇州郡王可願意在此之前為我奏一曲古箏?聽說你谙熟此道。”

他要到他家去?“不敢怠慢。”蘇州轉過身,走向家的方向,“我並不非常擅長,恐怕要獻醜了。”

從頭至尾,東京都表現得太過溫文謹慎,那個暴戾的形象也似乎隨新年到來消失得無影無蹤。戰爭還沒爆發前,他就是這個樣子行走在國內外的交際場上吧。

人可以有多面,但只有一個本性。

蘇州彈《高山流水》。沈穩的山靈動的水,莽莽森林汩汩小溪,飄逸空靈的曲調在他的輕揉慢撚抹覆挑下流過。他竭力沈浸在樂曲的天籟之美中,忘掉身邊坐著的東京,口中不禁吟詩:“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衣帶,飄拂升天行。邀我至雲臺,高揖衛叔卿。恍恍與之去,淩鴻駕紫冥……”

他恍然確然步入了詩的境界。遠離俗世塵囂,和華山的仙女一道遨游蒼穹;人間的紛亂汙濁,再也碰不著他……

連聽著的那個人都有些動容了。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

弦斷。琴聲戛然而止。

蘇州伏在琴上。過了一會兒,他回頭,抱歉地微笑著:“年久失修,彈到□□不小心就彈斷了,不好意思。”

“沒關系,我很榮幸能一飽耳福。”東京起身,“我該走了。有多打擾,蘇州郡王。”

“走好……不送。”

跨出門檻前,東京停頓稍許。他的話音仍是平緩的,但低了八度。

“你對我們,是傳說中一樣純凈的存在,所以我絕對不想傷害你。等我們達到完全的勝利以後,你會明白,有些事情,你們只是感情沖動想得太簡單了。”

“……”

“補充一點。我後來也沒對你弟弟怎麽樣,是他自己想不通的,記住。”

沒等蘇州爆發吼出你滾,東京就消失了。

陰天裏又濕又冷,蘇州長久地坐著,只感到渾身上下都冰凍起來了,凍到骨髓深處。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其實……就算我吟完那首詩又有什麽關系?就算沒有用,我也想明明白白地宣洩一次我的恨啊!”

杭州從沒見過蘇州哭成這樣。蘇州的淚並不因為軟弱而流,總是哀而不傷,怨而不怒——不願壓抑真實的情感而已。可今天,這哭聲中的傷痛和仇恨幾乎要把聽者的心撕碎了。

“石頭……我真的想他,太想了……”

上海不會知曉這些。他和寧波在前往日本本島的巨輪上,名為向帝國政府報告港口經營的情況,暗裏則展開了一場更大的謀劃。

“你作弊!”船上棋牌室裏,寧波皮笑肉不笑地指著上海,“把你鞋裏塞的那張牌翻出來!”

“不要……”挫敗感在上海心中油然而生。他作弊、噢不鉆研小竅門的能力退化了?

“不帶的,耍賴!”

站在城墻之外仰望巍巍古城門的北平卻多少體味著和蘇州相似的心情。結束了在蘇北游擊隊的考察階段,他被接到南岸的鎮江本部。這一天,他沒什麽要緊事,便冒著紛飛的大雪跨過南京市和鎮江市的邊界,走到能望見明城墻的地方。

整整一年了。城墻下堆積的白骨,還是輕易可以掘到吧。

這是偽政府的駐地。城內華麗的官邸內,還在夜夜笙歌吧。

雪不停下。北平的心好似這連成一片的荒蕪的雪野,鋪開無限哀涼。

他瞅著那道緊閉的城門,森冷高大,跟他自己城裏的一模一樣。城頭垂著塗上黃杠的青天白日旗,偽政府的標志。

……還是別進去為好。往回走吧。

他想邁開大步離去,腳卻凍得有點不聽使喚。原來南方的冬天也可以這麽冷……

一步。兩步。然後那個躑躅而行的人影撞進了北平的瞳裏。

這一刻,呼吸也凝結了。

不適宜深冬的打扮,熟悉的眉眼。

是他。真的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指萬家嶺大捷。

註2:這是中國留學生當初在長崎求學時自創的食品。

註3:幸存艦員回憶的原話。

註4:那啥,其實撞鐘祈福活動是1979年才開始的,讓我為了方便挪用下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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