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願與另外三位神機營的將士只用了十二日，便仿造出了三支手銃，各有千秋，保留了原本那支羅剎手銃的精巧和火力迅猛，銃管分了短、中、長三種款式。他們特意試射了幾次，竟然比原本的殺傷力還要強些。大功告成。

這日，方銘願用棉帕悉心包好三支仿品，又把葉楓那支羅剎手銃揣入懷中，美滋滋地騎馬返回了成將軍的府邸。

進門後，問家丁成將軍在何處，家丁告知大將軍在花廳書房，便引領方銘願去了花廳。

庭院深深，積雪尚存，園中的小徑被清掃得露出了青石板，掃起的雪堆在兩旁。有些鳥雀落在枯草坪上，蹦跳著翻找草籽和小丫鬟撒的谷粟。方銘願的心裏也滋長出了翅膀，隨著那些雀兒一起撲棱。盤算著等向成將軍交了差，便立即收拾東西搬去葉家軍大營，與葉楓同床共枕。

方銘願進入書房時，成將軍正凝神審視著書案上的信劄，厚厚一摞，逐一看過。家丁輕聲稟報：“大將軍，‘楓園’方銘願前來送手銃，請您過目。”

成森大將軍擡起眼皮，掃向門口，面無表情，說：“近前。這麽快就完成了？尚不到預定時日吧。”

方銘願這是頭一回與成將軍獨處，掌心微微冒汗，心中撲騰直跳，暗自安慰：別害怕，他是葉楓的姐夫，葉楓是他小舅子，葉楓是我娘子，這都是一家人，他不會刁難我的。他也就是氣勢嚇人些罷了。心裏雖這麽想，但是舌頭卻不聽自己使喚，話說不囫圇，磕磕巴巴地回成森說：“是……提前了兩日，哦不，三日。”

成森看著方銘願略白的唇色，問：“你可是怕我？怎的，我比那鯪彘和夷人的雙身聖神還恐怖麽？聽湛秋講，你一路上陪伴他斬妖除魔，並未退縮啊。為何見了我就嚇成這般？”

“不，不，您沒有他們恐怖！不對，您比他們……他們沒您……他們怎麽能跟您比。”方銘願心裏飛快地想著該如何闡述才最為恰當，結果語無倫次。

“別廢話了，把手銃拿來我看。”成森大將軍依然面無表情，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得方銘願透不過氣來，差點忘記呼吸，憋得臉色泛紅。

方銘願連忙把包裹打開，小心翼翼地呈到書案上，將三支仿好的手銃一字碼開。

成森大將軍輪流拿起把玩了一番，微微點頭，問：“神機營的那三個可都學會了？你們仿好後試射過沒？”

“他們三個都學會了，也都射過。挨個試了好幾回，我們四個都輪流射了。”方銘願回。

成森聽他如此說，眉梢微動，嘴角一絲不易察覺到笑意閃過，重覆問：“你們四個都射了？”

“嗯嗯，火力相當迅猛。”方銘願連忙點頭。

“誰射得最遠？”成森問。

方銘願聊起了自己擅長的話題，慢慢忘記了坐在對面的是大將軍，只當他是姐夫了，不似最初那般誠惶誠恐，回他道：“那當然是我射得最遠了。放了個蘋果當靶子，炸得粉碎。您是沒見到那場景，倘若換成人頭，必將腦漿四濺。”

“改日我教您用，您別瞧我手中這支銃筒短，射程並不比其它兩支近。”說著，他就拿起那支銃筒短的來到了成森大將軍的身側，邊擺弄，邊拆卸著講解。講得投入了，忘記了身在何處，面前何人，擡起一只胳膊肘就搭在了成森大將軍的一側肩頭，把臉湊到他的頭側，聊得津津有味。

此時，有丫鬟端著茶盤進書房送茶水，見方銘願隨意地把胳膊肘壓在大將軍的肩頭，驚得手一抖，端著的茶壺、茶杯滑落至地，摔了個粉碎。小丫鬟立馬嚇得花容失色，跪到地上，瑟瑟發抖地啜泣起來，輕聲說：“大將軍恕罪，奴婢該死。”

還沒等成森大將軍發話，方銘願連忙放下手銃，過去扶她起身，又蹲下身子撿拾地上的瓷片碎屑，說：“瞧妹妹說的，不就摔個茶壺麽，回頭讓我葉兄賠一個就是。哪有那麽嚴重，摔個茶壺還就該死了，你說是吧？”他又轉身擡頭看成森大將軍。

成森大將軍木著臉看向這邊，瞧不出是生氣還是不生氣，深邃的眼神和方銘願含著笑意的眼神剛好對在了一起。這一對，方銘願立馬回過神來，想起自己面前這位是東良國的定國公，征戰沙場二十餘載，殺人如麻的成森大將軍，還是葉兄的最高統帥。嚇得立馬把頭轉回，盯著地上的碎瓷片，不敢再看他，低聲說：“請大將軍恕罪，我以前也沒跟您這麽大的官在一起過，一時間忘記了。”

成森大將軍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手銃，冷聲道：“好了，手銃放我這裏。”然後沖丫鬟擡了擡手，示意她下去。

丫鬟收拾了殘局退下，方銘願問：“大將軍，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怎麽，你還想留下讓我請你喝酒不成？”成森看都不看他。

“不必了，來日方長，下次吧。”方銘願寒暄著往門口退去。

“等下。”成森大將軍喊住他，問：“你可有急需用銀子的事項？”

“沒有。我的花銷葉兄都包了。”方銘願說。

“那賞金先存在我這裏，什麽時候你需要了再來領。”成森說。

“成，放您那裏就是。更安全，還不用擔心別人偷。”方銘願尬笑著往門外走去，邊走邊說：“我走了哈，去葉家軍大營住了，您請留步，不必送我了。”

他離去後，成森大將軍坐在書案前笑了出來，搖搖頭，長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這小子倘若是我軍將士，恐怕連兩天也活不過去。湛秋這是從哪撿了這麽個活寶。”

……

晌午過後，方銘願收拾了個小包裹，帶好重要物件，向將軍府的家丁交代了聲，獨自騎馬奔赴了葉家軍大營。

方銘願火急火燎、風塵仆仆地投奔葉楓而來，本以為他會情不自禁地和自己緊緊相擁，互訴衷腸，豈料被營地侍衛引領著進到葉楓的大帳內後，發現帳篷裏或站或坐的，有六七個身材健碩的將士圍繞著他，面色古銅，長年沐浴風沙的粗糙也掩飾不去眉宇間的英氣，全都二十出頭，風華正茂。

方銘願的出現，引起了這些人的詫異，但聽聞是從大將軍府而來，便也不再警惕。

方銘願的心中卻無法平覆，湧起一股酸澀，暗道：難怪你不回去看我，壓根不缺男人啊！還都這麽精壯！

他想得其實也沒錯，葉家軍裏最不缺的就是男人，而且都是血氣方剛，相比其他營地而言，這也是良國百萬將士裏相貌最為俊美的一支，個頂個的拿得出手，長相就沒有磕磣的。當年征童子軍的時候，但凡看著稍微不順眼的都剔除到別的營地去了。所以，葉家軍也有個別號叫“美男營”。每年全軍大比武時，王公大臣的女眷最期盼的就是看到葉家軍的身影。

葉楓見是方銘願背著包裹來了，猜他已經完成了成將軍交代的任務，就微微點頭，問：“成將軍可有事交代？”

“沒有。”方銘願見大帳內各位將士都在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自己，也假裝正經地說：“成大將軍只說賞金先存於他那，我用時再去向他索要。”

葉楓板著臉交代侍衛：“你帶他去羅達夫的帳篷。”然後又看向方銘願，補充了句他極其不愛聽的話：“以後你就與羅達夫住一處吧。”

方銘願聽後氣得快要罵出來，看在滿屋將士的份上，壓了下去，暗道：我沒白沒黑地趕工時，好不容易提前了三天完成任務，奔著你來了，不就為了和你暖玉溫香擁滿懷麽！你竟然把我安排到羅達夫帳內去了！把我支開了，你在這裏會情郎倒是更方便了吧!

見他面帶不悅，葉楓知他不滿，面無表情地說：“我現在有事，晚間你再來，我有話說與你。”

方銘願只得抱著包裹悻悻地跟著侍衛去了羅達夫的帳篷。羅達夫原本是與另一位朱總旗共住一帳，但朱總旗被借調去別的營地帶兵，現在只他一人獨處。

見方銘願來了，羅達夫很開心，支走了侍衛，欣喜地問他：“那金錠可到手了？”

方銘願被葉楓趕到這裏，心中甚是不悅，沒精打采地說：“成將軍先替我收著呢……我說，葉兄帳篷裏怎麽那麽多男人啊？天天這樣麽？”

羅達夫見他沒緣由地問了這麽句，頓了片刻，說：“天天這樣啊。我們這裏除了男人就沒別的了。這營地就是專門操練男人的。咋了，你還以為是你家芳茗苑麽？住得全是女人。”

方銘願長嘆口氣，在朱總旗的空鋪上倒了下去，把懷裏的包裹蓋到臉上，不再言語。

“你咋了？這麽沒精神。”羅達夫問。

“累了，連趕了十二天工。”方銘願回。

“那你睡吧，等吃飯我喊你。”羅達夫說。

還吃飯，吃個屁飯！氣都氣飽了。方銘願心中叫囂。

晚飯時，羅達夫帶方銘願去領飯，也給葉楓領了一份，方銘願問：“葉兄跟將士們吃一樣的？”

“葉家軍裏都吃一樣的，成大將軍來了也是吃這些。”羅達夫說著，就要端著飯給葉楓送去。

方銘願攔下他，說：“羅兄，我來了，以後這種給葉兄跑腿打雜役的活，你就不要親自幹了，都交由我便是。你快回帳篷內吃飯歇息去。我去給葉兄送飯。你別等我了。”說完，搶過飯菜，自己端著去了葉楓的大帳。

帳篷門口的侍衛稟報：“右先鋒，送餐了。”

葉楓正在看文書，以為是羅達夫前來送餐，頭也沒擡，說：“進來吧。”

方銘願端著飯菜走到他身旁，將托盤放置矮案上。葉楓低著頭，目光仍盯著文書，說：“你給銘願去領套新的被褥鋪蓋。他不愛睡別人用過的。”

“沒看出來，你倒滿關心我的麽。”方銘願蹲在他身旁說。

葉楓忽然轉頭，見是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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