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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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白畢業後就留在醫大裏做行政工作,眼明手快會來事兒,加上張如意在背後給他兒子各處疏通,混得很是如魚得水,十分得意。

眼下年關將至,他清閑的要命,飽漢不知餓漢饑的在朋友圈裏發了一條狀態,要臘月二十五的同學聚會能來的點個讚。結果一統計,好家夥,全班除了兩廣那邊的來不了,其餘的人都在評論裏表示就是爬也得爬來。

估計都想看看當年卯著勁兒做實驗的、搞大創的,還有轉行的,眼下都混成了什麽熊樣兒。

其中沒有路琢。

這海歸狗忙得連口飯都吃不上,一天那手術就跟流水線似的不停氣兒,最坑爹的是主刀還不是他,他那主任爹只叫他在一旁看上一個月。畢竟國內和國外的手術室各有一套規矩。

路琢成天一身手術服,在手術室一待一整天,時常餓得眼睛發綠。等好容易閉上了眼睛,來來回回都是胸腔上打那三個眼兒和滿屏幕的肉粉色。

張白不幹了,到了聚會那一天,那逼崽子還就真沒來。他把遠道而來的大夥在石器時代裏安頓好了,親自開車跑三院連吼帶踹的把路琢當“祖宗”一樣供了出來。

張白唾沫橫飛:“人家四川、湖南大老遠的都來了,你倒好,你住三院呢你不來,你臉可真大。”

路琢把羽絨服拉鏈一下子拉到頂,滑稽的把肩膀端起來,把下巴縮到大領子裏,頂著倆可笑的黑眼圈,懨懨道:“所以有只蠢豬現在來接我了啊。我家裏那新車還沒搖號呢,人懶吶,我在國外除了上廁所不開車,其餘時候都開車,習慣了,懶得走。”

張白揚手欲糊他一腦門兒,突然想起這只海龜的腦袋現在可要比當年金貴多了,悻悻的把手又放回去了,默默無聞的吃了這個啞巴虧。

路琢那小四百度的近視眼在國外做過一次近視手術,後來不戴眼鏡嫌不習慣,總在鼻梁上架一副鏡架低調實則風騷的平光鏡,鏡片上一騰霧氣他就摘了眼鏡塞兜裏也不急著擦,反正都看得見。

石器時代還是老樣子,沈頤還在吧臺後面調酒,原來顯得有些妖氣的面容也被時光打磨的多了幾分溫潤,竟比起原來更驚艷了。

張白經常來,他和沈頤經常湊一起喝個小酒,兩人十分有酒友的默契。喝酒就喝酒,典型的“除卻杯酒莫問我”,交情也算深厚。

當年那張吻照,在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路琢自己倒不十分在意,照片的當事人散都散了,就是沒散的時候,他都不怕別人指著他說變態,更何況現在已經散了的。

不過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到如今,都老的沒了半點顏色。

華陽老總一家子去世的消息在當事人看來是道不能碰觸的傷疤,放在旁人的眼裏,也就是東家長西家短的新聞罷了。沈頤也是從二三來往的商圈朋友裏知道楊子湄小叔家裏的變故的,楊子湄沒有宣揚也沒有瞞著,而想知道的人怎麽都會知道。他問過楊子湄有關路琢的事,楊子湄也不藏著掖著,就著67度的白酒,痛痛快快的倒了個七七八八。

張白一屁股在吧椅上坐下:“可把祖宗給請來了。”

沈頤給他倒了杯白水,一擡頭就看見了路琢——少了當年的任性,多了如今的幾分硬性,沒什麽表情的往沙發上一坐,看不出什麽端倪,如果真要下個定義的話……一言以蔽之,曰“加班狗”。

劉一鳴一畢業就改行,自己開發了一款游戲軟件,做老板做的還挺風生水起。於炎則回了自己家那邊,在他們市裏新建的一家三甲醫院裏做了個神經內科的大夫,每天苦逼的和各種老年癡呆的患者掰扯什麽叫帕金森氏癥。

人人都有了歸宿。

路琢做為這一屆半途就出國的學生,沒有參與當年同級的畢業照,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幹了三杯白的。他再也沒了當年那把不相幹的人都當做石頭的魄力,別人承不承情他不知道,自己這心意算是到了。能夠重新聚在這裏,就比什麽都重要。

誰都知道流年似水,誰都不知道下次促膝聚首會在何處。

路琢那三杯酒灌下去,整個現場氣氛頓時就活了。那三杯酒就如同把一個火苗給扔到了酒精桶裏,轟轟烈烈的燒了個滿江紅。原來還礙於男女有別的,還礙於形象的,礙於關系不冷不熱的,全都亂成了一鍋粥。

路琢想起來楊子湄原來跟自己說喝了白酒那慫樣兒,默默的退到了吧臺那邊。看到沈頤,他暈暈乎乎的腦子就不合時宜想起了的一件事——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的楊子湄的家庭。

就和巴普洛夫的狗一樣,一聽到鈴響,就要流口水。

就和小氣鬼一樣,想到這人還欠著自己一個真相,每次見面都要伸手追著討要一番。

路琢笑笑:“老板,你可還記得我吧?”

沈頤也笑:“能忘麽?”

路琢頭開始發沈:“哎我暈……你能告訴我,楊、楊子湄他家人嗎?臥槽,暈死我……”

沈頤一楞,想起了那年的正月初二。他又十分疑惑,他和楊子湄都是那麽親密的關系,卻對那人一無所知呢。

一場勞燕分飛的愛情,在旁人眼裏永遠是這樣——先走的那個人就不對,留下的那人就不理虧。沈頤就這樣認為。

他不知出於什麽心思,一邊面無表情的擦洗杯子,一邊語調平平的說:“楊子湄他媽難產,他爸坐牢,死牢裏了。五年前他小姨難產,他小叔跳樓,給他留一拖油瓶。至今討不著老婆,買個蘿蔔都要討價還價,就是一個窮逼。講完了。”

路琢迷迷糊糊的聽到一些話,頭重的不行,眼神毫無目標的游離一會兒,然後他就……睡著了。

沈頤:“……”他一臉肉疼的想,路琢這表現……簡直對不起他那一通添油加醋的渲染。

路舒到了快退休的年紀,現在還待在科裏只剩下一件事,就是要測測路琢的真實水平,盡自己所能把從醫幾十年來的教訓都灌給他,叫他自己去琢磨去淘金。

那次聚會後的第二天,路琢站在手術臺上看著屏幕發呆。老主任忍著脾氣把剩下的工作做完,關起辦公室門毫不留情的把路琢臭罵了一頓。

“在家你任性慣了,我從來不說你。路琢,你睜開眼看看你在哪裏?!你手上拿的是什麽?!你操作的對象是什麽?!”

路琢如夢初醒,仿佛魂游天外才回來一樣,沒有了以前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道:“主任,我下不為例。”

路舒嘆口氣,路琢再不是孩子了,再不會同他撒嬌胡鬧了。當年那個講大道理講不下去就蹲地上哭給他看的孩子,如今真正學會了如何同一個人一板一眼的交流,他卻覺得少了幾分生動,很無趣。

他溫聲道:“昨晚沒睡好嗎?”

路琢搖搖頭:“聚會上喝多了,腦袋疼。”

路舒:“那你今天早點回去吧,不用站夜裏的臺。”

路琢點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腳步到門口頓了頓,猶豫的問道:“爸爸,我當年好像做錯了一件事。”

路舒:“什麽?”

路琢重新走回來,有些心虛的把手背在身後,平靜的看著路舒:“一個人落井下石算不算王八蛋?”

路舒回看著自己的兒子,五年的時間,將他以前那些還柔軟的線條雕琢的淩厲非常。他以一個指路人的身份這樣答道:“人人都有無心之失。如果那落井下石是故意的,那就可恨,但若是無心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路琢繃不住了,如同五年前那樣,不爭氣的紅了眼睛:“爸,我無心做了一回落井傷人的石頭……我想去看看楊子湄,可以嗎?”

路舒手上一抖,茶水濺出來,“楊子湄”那三個字甫一出口,那老父親全身的力氣一瞬間都被抽光了:“都五年了,還是沒分開嗎?”

路琢軟軟的搖頭,毫無說服力的狡辯道:“不是。我只是去看看他,我別的都不做。”

路舒怎麽也不會想到,路琢在國外五年回來後就像變了一個人,冷靜、沈穩、波瀾不驚,但第一次同他露出這種他熟悉的表情,竟還是為的同一件事。路舒老了,連帶著心也老了,知道如果只有一件事能夠牽動人的心腸的話,那大概只有失而覆得的臨門一腳了。而他也沒有力氣再去摻和小輩們的事。

那時候的路琢為了他和路家能夠放棄自己的愛情,他為什麽不能為了自己兒子的幸福選擇讓步呢?就像路琢原先說的,他到了該交出“接力棒”的時候了。而說到底,他還能仗著路琢的一片孝心,蠻不講理的拉住他的步伐嗎?他就想起了當年在電話裏哽咽著跟他討第三次機會的孩子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他事業上不順利,還不能擁有一份自己的愛情,他還有什麽指望呢”。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未來由他去闖,叫他去賭吧。

路舒頹然坐倒在辦公椅裏,一手扶住額頭,一手揮了揮:“你走吧。”

路琢的表情一下子就裂了。

他毫無目的的晃了晃手,然後一步一步輕輕走過去,彎下腰抱了抱他的老父親:“爸,謝謝。”他想了想,又直白的補充道:“我和以前一樣愛你,真的。”

路舒一下子給笑了,拍拍他的肩背:“大男人了,不是小時候了,還整天愛不愛的,幼稚不幼稚。這事兒你有分寸就好。不瞞你,其實我和他見過面,人家可比你懂事多了。你想過沒有,這麽長時間過去,你都變了這麽多,他還能一如既往嗎?”

路琢一楞,半晌才答道:“人人都會有變化,可‘變化’本身並不是一個貶義詞。我相信他和我一樣,都只會變得更好。就好像爸爸你看我現在變成這樣會高興,我知道他現在的情況,我才能放心,我也會高興。”

路舒推他:“行了,滾吧滾吧,說的什麽屁話。回來要是還敢走神,我告訴你,再給我站臺站上半年。”

路琢點點頭:“成交。”

就好像有人突然松開了他心裏那口名為思念的泉的泉眼,那泉水汩汩流過心口,幹涸了五年的不毛之地,一瞬間……華枝春滿,天心月圓。他不孝,他潛意識裏一直把自己的父親看做一塊大石頭,那石頭堵在他的心裏,一日不挪走,就一日看不到那泉水的發端。而他也終於在五年之後,將那石頭磨的再也無法阻攔任何噴薄而發的思念。

他還自欺欺人的以為,在這場時間和愛情的比拼中,是時間取得了勝利。他忽略了一件事,愛情的記憶往往不長久,傷痛的記憶卻是一輩子。因為人本性屬賤,記不得拂到臉上的清風,只記得剜掉心底肉的痛。

他跌跌撞撞的跑上原來的四樓,腳步卻頓在門口,茫然的想著他要是搬家了呢,他就這樣跑來不也太傻了嗎?他要是……已經有人了呢?他要是恨自己呢?

無數個問題一時間湧上來。他一瞬間就理解了那人同自己提到出國與父母的問題時語調的艱難。那時的自己在這場戀愛裏如同一個被保護的很好的孩子,只管著撒嬌,不知曉世路坎坷,更不知道他的苦心孤詣。

他手舉了好幾次,最後只是在門鈴上輕輕劃過。待在國外的小六年就好像一把鋼銼,磨掉了他原本刻在骨子裏的永不會枯竭的勇氣,給他平添了一把歲月滄桑。

義無反顧,壯士斷腕,一時間都變得遠在天邊。

他問自己:“嗨,傻逼,除了手術刀,你還剩下什麽?你還有什麽?”

他仿佛看見楊子湄打開門。楊子湄……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捂住臉狠狠搓了一把,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李叔同

TnT~~ 終於寫完了,不用擔心存稿君會陣亡了。所以今天會一次性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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