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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誰騙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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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誰騙了誰

“楓曉。”黎夏站在涼風邊緣,山風吹起長袖,衣帶金鈴在半空飛舞飄動,含笑看著下方人。

白楓曉倉皇將扶桑木藏到身後,眉梢垂下躲避頭頂上的目光,輕應了聲:“大人。”

黎夏靠在巨石上,琥珀豎瞳微轉撇過他身後掩藏的東西,不動聲色撐起臉頰,衣袖滑落露出皓腕,好似往常一時興起般戲謔問他。

“我可以實現你一個心願,楓曉想要什麽?”

白楓曉驚愕擡起頭,被這突如其來神明許諾的恩賜給弄怔了,此時地下洪水肆虐野獸暴行,瘟疫疾病充斥滿整個人間,而黎夏卻問一個深處絕境中弱小的人類,想要什麽?

白楓曉訥訥問:“什麽都行?”

黎夏笑著偏了下頭。“自然。”他看著頭頂上觸手可及的蒼穹。“就算你要六月霜雪,十二月的烈陽,我也給你。不過我只給你,不要牽扯旁人。”

白楓曉緊緊攥著藏在身後的扶桑木咬唇,聲如蚊蟻哽吶:“真的什麽都行嗎?”

“是啊。”黎夏慵懶瞇了瞇眼角,再一次問:“你想要什麽?”

“我想登上昆侖。”白楓曉鼓足勇氣道:“我想上涼風之首。”

“哦——”黎夏又笑了,看不出任何情緒。“你也想要不死嗎?”

“不。”白楓曉目中仿佛有兩簇小火苗,字字清晰的堅定。“我想陪在大人身邊。”

一陣山風撫起黎夏銀發,發絲在眼前飄動將神祈天真誠摯的面容切割支離破碎,潔白厚重眼睫壓下,黎夏極輕道了聲:“好。”

振袖輕揮,階階天塹自雲端延伸而出,到達腳邊。

“我只為你一個人開。”黎夏看著那通天之路,再一次確認。“你想好了嗎?”

白楓曉心顫,喜極而泣,沒有任何猶豫雙手合十,虔誠的行了跪禮。一步一叩首的順著天塹往上走。

諸仙,人類,天地間所有生靈都發了瘋一樣看著那道救命之路,可他們無法接近,一旦觸碰就會被無形的屏障阻隔。因為那一道天塹只屬於那個卑微虔誠的神祈師。

他們瘋狂撞擊著,痛斥神明的無情,冷眼拋棄了他的信徒,諸仙如惡鬼般怒嚎:“白楓曉,把扶桑木刺入他心臟,不然你們所有人類都要死!”

白楓曉微蹙眉頭,垂著眼再次恭敬行下跪禮,他一步一叩首爬了三天三夜。

在第四日朝陽升起時,他映著晨光登上涼風。那時的太陽剛從扶桑樹升起,火紅如血。

黎夏坐在那塊巨石之上,以他為中心,厚重冰雪蔓延覆蓋了整個封頂。石門之上厚厚冰層在陽光下發出森冷的光。

“楓曉。”黎夏擡起手。“過來。”

白楓曉目光顫動,僅僅三日未見,他所敬愛的神明便形同枯槁,那頭銀發失了光,即使在陽光浸染下也只有垂垂將死之感。

“大人。”白楓曉撲過去,跪在他腳下,顫抖問:“怎麽會這樣?”

黎夏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俯下身,揚起雪袖將他深深擁入懷中,用和往常一樣含笑的聲調道:“看,我們終於相擁。”

白楓曉緊緊回抱住他,心中震驚與悲哀同時湧出,就想這麽抱著,死也不松手,這麽多年第一次執拗的想犯下這大不敬的罪。

黎夏保持著這個姿勢,將他身後腰封中的扶桑木拿出來。微微松開。

白楓曉悲哀低下頭,不敢再去看神明的雙目。“對不起,大人。”

“我知道。”黎夏將扶桑木遞回他手中,看著遠處天際冉冉升起由紅轉金的太陽。“諸仙引天罰降世,他們想讓我開這天塹放所有生靈登上涼風避禍。可是我不允。”他輕聲問:“楓曉,你會不會也覺我太無情。”

“不會。”白楓曉篤定道:“大人永遠都是我最崇敬的神明。”

黎夏輕笑,伸出瘦削的手指拉起他手,連刀帶手一起握住,猛然將扶桑木刺入胸口心臟。殷紅鮮血湧出瞬間將白衣染紅。

“大人!”白楓曉看著自己染血的手,驚慌掙紮。

然而下一瞬黎夏不顧胸口刀鋒緊緊將他抱住,扶桑木瞬間將他貫穿,雪沾在兩個人白衣之上猶如瀕死盛開的花。

山腳下天塹突然劇烈顫動了下,阻隔外物那股無形力量轟然消散,眾生靈發了瘋一樣擠上天塹,往上奔跑攀爬著,猶如日後修羅地獄的孤魂眾。

黎夏緊緊抱著白楓曉,在他掙紮哭喊中緩道:“吾獨自活了千萬年光陰,早已疲憊,只是不該讓你背弒神之責。”

他看著湧上天塹向涼風奔跑面目猙獰醜陋的眾生靈,極輕極輕的笑了,無論他們美與醜,世人信仰亦或是痛罵,他的責任與守護永遠都不會改變。

黎夏松開白楓曉,在劇痛中搖晃起身,蒼溟劃破天痕中降下荒火,他揮袖祭出風護將這滅世之物擋下,雪白風護被砸落掉在下界山川,黎夏吐出一口鮮血。

望著赤野千裏白骨淒淒的大地,一滴淚在臉龐滑落,一直柔和溫雅的神明,終於念出了世間最悲烈的祭詞,整個天地都聽得到那份毅然決然的壯烈。

吾以大荒神明為誓

以神為引

以魂為祭

以三魂血祭蒼生,肅封昆侖

黎夏願永世不生

白楓曉被血祭而起的罡風拋至山下,眼睜睜看著他的神明化成虛幻的光沖入蒼穹灑向世間。

地底十萬鬼魂散成點點盈光浮至世間又重新匯聚成人形,所有死去的人得到了重生。赤地被撫平長出叢林嫩草,處處鳥語花香時,淩冽寒冰自山巔往四下蔓延覆蓋整個昆侖,天塹轟然斷裂,半途中的仙人盡數跌落。狂風驟起,鵝毛般大雪砸下,神境昆侖轉眼便成了沒有任何生靈能夠踏足的絕境。

白楓曉被紅了眼的蒼溟殺死,魂魄永世沈入地底。

他死在血祭之後,沐浴不到神明重生的恩澤,坐在黃泉邊巨石上,淒楚的流著晶藍色眼淚,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黎夏。

一道雪白身影踏著泥土來到黃泉,白衣勝雪,銀發翩躚。在經過黃泉口時看到躲在枯草中哭泣的少年,他也是新死之魂,得不到往生。黎夏輕問:“為何而哭?”

那少年道:“迷途無路。”

黎夏輕笑,揮袖拂開幽冥之上貧瘠的芥草,一條蜿蜒小路延綿通向遠處。“你看。”他道:“只要走下去,前方都是路。”

黎夏在黃泉邊找到抱著膝蓋哭泣的白楓曉,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坐在他身旁,同他一起看著靈魂化成晶藍色光芒從這貧瘠幽冥返回人間。

“我黎夏這一生,對得起蒼生,對的起神明,可我獨獨對不起你。”

涼風之頂的秘密不能洩露,他以命魂下封印後的衰弱需要有緣由,所以讓白楓曉弒神成為那個緣由。

白楓曉搖頭。“我不怪大人,也不為自己哭,我只是替大人難過。”弒神之罪他背得起也願意背,可永世不生四個字震得他耳膜生疼。

黎夏虛幻的目光顫動了下,輕笑:“萬物都有盡頭,諸神也不例外。”

“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不死。”他看著無數因為他血祭而得到重生的靈魂,說出了獨自保守了千萬年的秘密:“涼風之首只是個騙局,我所看守的,只是囚禁最後一位神明的封印。”

白楓曉停止了啜泣,幽藍的臉上是詫異不解。

“並非所有神明都想讓人類生存下去的。”黎夏輕道:“女媧雖然造人,但她沒有讓人類生生不息活下去的東西,只是一昧用自己魂靈補全人魂消耗替他們續命。諸神本就有大限,如此加速自身衰亡父神不忍,於是劃破天痕降下神罰。想要毀了這份責任。”

“母神為了蒼生,補天降封。”他似乎是嘆了口氣,為了日後人類的歸宿傷感。

“我死後,世間再無神明能擔起責任。”蒼溟是最後一位半神,他一心滅世絕不會願意為他們續命,人類終究還是要滅亡。

“如果有不死的秘密呢?”白楓曉問:“如果世間出現不死之身,是否可以打破天地規則,建立永生的秩序。”

黎夏無奈笑道:“你是說修羅嗎?”

傳說,這世間最冷的青炎伴不死修羅而生。

“那只是個傳說罷了。”傳說虛無縹緲,無能能做到。

“我這最後一縷命魂,留給你,有了它你可以脫離肉體躋身成仙,蒼溟不會再為難你。”黎夏輕嘆著,隨手折了跟芥草挽成一枚銀色指環,拉過他幽藍手指戴了上去。

“如此抵了,可好?”

白楓曉捧著手,沒有說話。

“別想太多了,好好活下去。”黎夏柔和的摸了摸他臉頰。“楓曉之名太多輕軟。曜,如何。”他仰頭看著上方迷蒙灰沈的顏色,目光穿透幽冥看到那輪金色烈陽。“那是比太陽更為灼目的光。”

江渝跪在地上,看著烈烈青炎與伏羲共同消失,整個涼風之巔成了焦土,那枚銀亮指環落在漆黑灰燼中尤為刺眼明亮。淚水發了瘋一樣從眼眶中湧出。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炙熱真相將他的心灼裂。

不是白楓曉騙了黎夏,是黎夏騙了白楓曉。黎夏用命魂下了冰雪之封後神力枯竭,為了不讓旁人懷疑他嫁禍了白楓曉弒神,血祭是為了救贖哀嚎遍野的人間,也是黎夏毀屍滅跡的手段。

所有人都以為,是先有弒神才有冰封,但其實早在白楓曉上山之前黎夏已然是垂垂將死。

可是那個心甘情願被利用,柔軟又謙卑的神祈師。

為了他,舍棄成仙永留冰冷地界。

為了他,吞噬萬千厲鬼,青炎焚身成為修羅。

為了他,此後陰森幽寒再不曾品嘗一絲溫暖。

他逆著天地而生,只是為了替黎夏守護這世間皚皚生靈。

弒神罪名他背,黎夏的所有職責他也一肩擔下,欺騙蒼生,隱瞞真相。那縷純潔的命魂他從未褻瀆,一直貼這胸口小心守護最後投入了輪回。

死亡早在白楓曉成為白曜那天就已經做出抉擇。

他們相識了三個月。

轟轟烈烈的追求,偏執的占有,卑微的要求名分。因為他早就做好了***的決定。時常掛在嘴邊的自私,只不過是臨死之前這謹小慎微的心願罷了。

江渝緊緊握著那枚冰冷的戒指,體內幽冥與神靈兩股力量同時湧動,三千銀發生輝,青炎加身。

他不再是那個被昆侖束縛的黎夏,也不再是那個卑微弱小的江渝。他聽到冥府十萬孤魂的朝拜,他成了這世間最強大的存在。

淚水止不住流出,他哭的泣不成聲。

人類果然是最為悲哀的生靈,一枚黃泉芥草編織成的戒指,就真的騙得你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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