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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打臉 這章別錯過就對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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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舍的氛圍有片刻尷尬。

老太妃原本以為門扇推開之後, 裏頭兩人被抓了現行,多少會驚慌失措,哪料阿嫣竟面不改色, 並無半分慌亂?

她倒沒躲賴, 在謝珽開口之前,沈聲道:“是我帶他來的。”說著話, 將目光徑直落向少年清秀的臉,“你姓徐?”

“徐秉均。”

“來魏州做什麽?”

“投軍。”

“既是投軍, 躲在客棧作甚?”

“我愛在哪兒就在哪兒, 花銀子找個落腳的地方罷了, 全憑我樂意, 太妃管得這麽寬?”徐秉均又不是傻子,焉能感覺不出對方的態度?

他雖懂事聽話, 卻也是脾氣正倔的頑劣少年,滿京城游走時幾乎沒在誰手裏吃過虧。祖父享太傅尊位,祖母是一品誥命, 還差點被選為太子伴讀,太妃的分量在他眼裏著實沒高到哪兒去, 這話嗆得也毫不留情。

老太妃尊榮一生, 何曾被這般頂撞過?

她勃然變色, 怒道:“放肆!”

“怎麽, 太妃還想仗勢壓人?我一沒偷, 二沒搶, 三沒殺人放火, 規規矩矩的一介草民,住的地方被人無禮強闖了,難道還要陪著笑臉請進去, 三跪九叩的捧上茶水?”徐秉均的語氣不算惡劣,然而言辭鋒銳,半點也不退讓,聽在老太妃耳中,簡直句句撥火,氣得臉色鐵青。

阿嫣到底沒敢讓他太撒野。

畢竟謝珽在呢,哪怕她占著理,真氣壞了人家的祖母,這位王爺可不是吃素的,到時候老太妃稱病起來,反而麻煩。

遂見好就收,輕咳了聲,“不許無禮。”

而後,又朝老太妃施了個禮,“這位是徐秉均,京城裏徐太傅的孫兒,背著家人偷跑出來從軍的。孫媳與徐家素來交厚,怕他怕出岔子才安頓在這裏。他是個直爽的性子,說話也口無遮攔的,小小年紀不懂事,還望祖母勿怪。”

老太妃聞言,沈目冷笑了聲。

“既是京中舊交,何不安頓在王府?”她擡步進了屋,將各處打量過,徐徐道:“客棧終究只是寄住的地方,你將他藏在此處,往常若來探望,未免不便。我方才瞧見外頭的馬車是個不起眼的,連王府的徽記也沒掛,是怕讓人瞧見?”

說話間,那雙老而毒辣的眼睛緊緊盯住阿嫣,似欲從她臉上尋出破綻。

阿嫣靜靜迎視,不閃不避。

“孫媳初來乍到,尚未學透王府的禮儀,怕打著王府的招牌,又學不來祖母這般強闖直入的威勢,平白墮了府裏的威風,沒敢忙著掛徽記。”她忍住翻個白眼的沖動,話中暗含譏諷。

老太妃險些被她噎住。

阿嫣搶在她開口前又將目光挪向謝珽,“聽祖母這話,似是疑心我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殿下以為,我們是在做什麽?”

素來清澈的美眸,在此時藏了薄怒。

謝珽撞上她沈靜的目光,察覺出其中的不悅挑釁,臉上竟自有點狼狽。

他跟過來時並不知祖母要帶他見誰,只是看她肅然提及父親的死,沒敢掉以輕心。加之祖母年邁,他不放心老人家獨自去府外見奸細,才陪著過來一探究竟。

誰知屋門推開,裏頭竟是阿嫣?

而今看來,這分明是場誤會。

從這客棧的窗墻,到一推即開的門扇,再到阿嫣和徐秉均的反應,每一點都可擊碎懷疑。他只是不明白,祖母為何會如此篤定,仿佛手握鐵證,言之鑿鑿。

事已至此,局面不宜鬧得更僵。

謝珽覷著阿嫣,踱步徐徐靠近,“來之前,我並不知裏面是誰,推門之舉確實過於失禮。這位徐小公子是你……弟弟?”

“兩府世交,情同姐弟。”

阿嫣惜字如金,面上薄怒未消。

時下風氣並無男女大妨之說,尤其是世交的同輩人,關著門談論詩文、商討事情,只要別鬧到出格,都是尋常。以她跟徐秉均的交情,誰都挑不出刺。

謝珽自然也挑不出什麽。

他只是瞧著徐秉均清秀的臉,腦海裏冒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兩人年紀相若,瞧著交情又深,倒似青梅竹馬。

難怪少年那樣維護她。

謝珽胸口悶悶的,覺得自家媳婦被旁人護在身後的情形有點礙眼,不自覺挪到阿嫣身側,瞥見桌上的簪花小楷和藥材時,心中愈發洞徹,遂向阿嫣道:“對不住,看來是場誤會。這些藥材是除濕寒的?”

“給母親尋的偏方,對濕寒有用。”

阿嫣負氣的神情頗為冷淡,說出的話卻令謝珽心頭一暖。

武氏腿上的濕寒之癥他確實聽嬤嬤提過,也曾叮囑郎中幫著調養。只是他們兄弟三個各自忙於瑣事,並未親手為母親服勞,反倒是初來乍到的阿嫣將事情放在了心上,做得這般細致。

謝珽汗顏之餘,冷硬的臉上亦浮起柔色。

老太妃瞧在眼裏,暗自咬牙。

按她的預想,楚氏既那般鬼祟行事,偷偷摸摸的瞞著人,被她和謝珽當場撞破後多少會驚慌失措。以謝珽的洞察目光,只消楚氏有稍許異常,定能察覺出來,屆時她旁敲側擊,趁勢追擊下去,哪怕不至於立時定罪,至少能令謝珽起疑警惕,防微杜漸。

這在她看來,是十拿九穩的。

哪料楚氏竟如此從容?

屋中情形與她所料想的大相徑庭,三言兩語後,謝珽又驟然轉了態度,這般情形下,她固然有楚氏鬼祟行事的憑據,卻並無楚氏做奸細甚或偷人的鐵證,深究下去反而會落入下乘。

老太妃沒能一棒子敲定此事,滿心遺憾失望,就有點偃旗息鼓的意思。遂默不作聲轉身向外,打算大事化小,另尋時機。

阿嫣哪能讓她輕易離開?

……

自打嫁進謝家,阿嫣便頗隨分從時。

畢竟形勢比人強,她雖有王妃之名,實則在魏州孤身無依。碰上謝珽這種鐵石心腸的夫君,平素也須小心翼翼,更不敢指望有誰撐腰。就像是落單的鹿落在狼群的地盤,能守著春波苑的清靜已是難得,自不會徒生事端。

但人生在世,總不能事事退讓。

譬如今日,不論老太妃是聽了誰的挑唆,既鬧出這樣難堪的場面,分明是沒打算給她留情面。她在謝家的身份原就尷尬,這種捕風捉影的事若不斷了歪斜風氣,往後還不知有多少麻煩。

還不如從一開頭就狠狠敲回去。

見老太妃似欲離去,阿嫣忽而擡步上前。

“不論今日是否誤會,祖母既興師動眾的來了,又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想必是早有懷疑。不管祖母是如何懷疑我的,今日既鬧出這般陣仗,與其含糊過去,不如查個清楚,也免得日後惦記,勞心費神。”

語畢施禮,堪堪攔住去路。

老太妃先遭頂撞,又大失所望,被她這樣一說,臉上難看得幾乎能開染坊。

旁邊徐秉均原以為阿嫣奉旨嫁來魏州,即便孤身在外不似京城如意,到底有王妃誥命護身,不會太受委屈,誰知會碰上眼前這出?

他原就極護著兩位姐姐,瞧見老太妃頤指氣使的樣子,愈發來氣,也趕過去攔在了面前。

“先是推門強闖,後又審賊似的問我和楚姐姐,太妃好大的氣派!楚姐姐是皇上賜婚嫁過來的,又不是求著要進你謝家的門。你們也應了旨意,禮部做主三媒六聘,娶來做正經王妃。這般隨意揣測,就是汾陽王府的做派?”

“楚姐姐雖孤身在此,這世上既有公道禮法,就絕不能任人揉捏。”

“今日這事,兩位還是給個交代吧!”

老太妃聞言大怒,舉手杖重重頓地,“黃口豎子,撒野撒到魏州來了!”

話音未落,就被謝珽打斷——

“祖母!”他健步上前,扶住老太妃的胳膊,“消息往來間難免差錯,既有誤會,應兼聽而明。徐小公子遠道而來,不妨安頓在府裏,喝杯茶說清誤會。”

說著話,指上加重力道,意似提醒。錦衣襯得眉目端貴,他眼底的柔色也已收斂,代之以慣常的冷肅,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門口。

老太妃剩下的怒斥噎在喉嚨。

她當然清楚謝珽的意思。

客棧地處鬧市,街上人來人往,倘若鬧出太大的動靜,於王府的顏面無益。她方才氣昏了頭,盛怒斥責時險些忘了身在何處。

便只僵著聲音道:“那就回府細說。”

言畢,沈眉怒目的走了。

阿嫣仍未多瞧謝珽,回身跟玉露、徐秉均一道將藥材迅速收起,而後拎在手裏出了客棧。

外頭冬陽和暖,柳絲枯淡隨風。

阿嫣來時穿了件鴛鴦錦的輕軟鬥篷,不濃不淡的紅黃交織成錦,帽兜上出了薄薄的一圈柔軟風毛,被日頭照著,襯得臉頰格外白膩秀致。她走得有點快,鬥篷搖曳,蝴蝶金釵上流蘇微晃。

見謝珽在青帷馬車旁駐足,伸了手臂過來,似是要扶,她瞧都沒瞧,只拽住銅環扶手,提裙踩凳進了車廂。

謝珽手裏落空,不由擡目瞧她。

阿嫣輕飄飄瞥了他一眼,只低聲道:“這車廂實在逼仄,怕是委屈了殿下。且徐家弟弟並無馬匹,無端被我牽累走這一趟,總不能靠兩條腿過去。”

“都騎馬吧。”

謝珽說著,朝幾步外的侍衛比個手勢,那侍衛會意,忙向徐秉均拱手道:“公子若不嫌棄,請乘這匹馬。”

徐秉均朝阿嫣遞個眼神,示意她放心,而後道了謝翻身上馬。

謝珽亦乘馬而歸。

臨行前,隨行的徐曜快步上前,附耳同他說了幾句。謝珽聽了不由皺眉,讓他將客棧掌櫃請到府裏以備問話,別太聲張。

……

回府的路上,徐秉均憤憤不平。

謝珽夾動馬腹趕到最前面,挑開了老太妃那輛華蓋車的側簾。

老太妃橫他一眼,“你進來,我有話說。”

恰好,謝珽也有話說。

他催馬貼近,伸腳踩住車轅,一個旋身就鉆了進去。車廂寬敞,鋪得厚軟奢華,他坐在最外側,道:“祖母還不信?”

“自然不信!”

老太妃將先前查的那些消息盡數說了,又道:“我原是怕你不信,才親自跑這趟,想讓你當場瞧清楚。楚氏今日應變鎮定,我也不好說什麽,但你心裏總得有數。”

謝珽聞言,不由皺眉道:“僅憑這點就橫生懷疑,祖母此舉未免輕率。”

“是你昏了頭!那徐風眠是什麽人,皇帝的太傅,那些臭毛病都是他教的。這小子在京城裏榮華富貴,放著清福不享,無緣無故就跑來魏州從軍?還不是想窺探內情。”

謝珽聞言,幾乎想扶額。

得知徐秉均的身份之後,他便讓徐曜去尋掌櫃詢問詳情,那小子的身份舉動沒半點可疑之處。徐家雖是太傅,卻是因書畫精絕才得兩代皇帝賞識,朝政上全然不及吉甫。

皇帝縱要安插眼線,陪嫁的仆婦丫鬟,乃至車夫馬奴,管事莊頭,哪個都能傳遞消息且不引人註意,何必派那麽個炮仗似的毛頭小子。

這件事委實是老太妃草木皆兵。

方才不便說的話,此刻盡可詳細道出。以謝珽治軍掌政、統禦眼線的條理,說話少了顧忌,每一條擺出,皆足以辯駁猜疑。

老太妃若還有疑慮,亦可深究細推。

到最後,反將老太妃問得啞口無言,辯不出半個字,半晌才道:“這樣說來是我多想了?”

“杯弓蛇影。”謝珽見她總算不鉆牛角尖了,遂將話鋒一轉,“祖母平素在府裏安養,不太留心外頭的事。這些消息,不知是誰同您說的。”

老太妃楞了下,才道:“我自己察覺的。”

語氣實在太過刻意,謝珽立時察覺不對,甚至輕易猜出了告密者的身份。

他也不戳破,只肅容道:“並非孫兒多疑。楚氏嫁來之前,隴右劉獬就唆使出替嫁之事,後又派人行刺,處心積慮挑撥離間,欲令朝廷對河東用兵。如今再生事端,未必不是有人存心誤導,其心可誅。”

語氣極為鄭重,似要追究到底。

老太妃聽得臉色微變,忙道:“她是好心,就是怕府裏又出岔子,想著防患於未然,沒那些歪心思!”

謝珽聞言,心中已是洞然。

外頭車夫收韁,馬車徐徐停穩,王府到了。

……

阿嫣進府時,察覺老太妃有點變化。

不像先前咄咄逼人了。

莫非是自知理虧?

很快,她的猜測就得到了印證。

進廳奉茶之後,徐秉均也不肯入座,只朝身居尊位的兩人拱手為禮。而後,將前來魏州投軍、幫著打聽裝裱鋪子、采買藥材等事盡數說出,末了腰身挺直,道:“這些事,若你們不肯信,盡可遣人查問。楚姐姐不願添麻煩才如此安排,怎就招來了猜疑?”

老太妃的臉色尷尬而難看。

她既已被謝珽說服,先前查到的蛛絲馬跡亦化為泡影,自然不好在此刻強撐,更不負最初的盛氣淩人。

見少年窮追不舍,哪怕被他氣得心肝亂顫,也還是得強忍著服個軟,道:“是我誤聽消息,失於輕率,錯怪了王妃。”說著話,朝身旁嬤嬤遞了個眼色。

嬤嬤遂緩聲道:“太妃原也是為王府著想,才操心這些。今日奔波得十分勞累,便由奴婢代為施禮致歉吧。”

說著話,似欲上前行禮。

阿嫣哪能真的受禮?

畢竟是長輩,能削去不可一世的氣焰,服軟認錯便可,若真施禮致歉,反倒要說她做晚輩的輕狂無禮了。遂起身道:“祖母既已辨明清白,孫媳豈敢放肆?只不知是誤聽了誰的消息。”

“這事去照月堂,自可分明。”

謝珽適時開口,瞥了眼護在阿嫣身邊的青梅竹馬,“徐小公子遠來是客,還是先安頓住處。”

阿嫣聞言,心中霎時明了。

這府裏能挑唆老太妃輕率行事的,除了秦念月還能是誰?

王府內宅的私事是個水潭,不宜讓徐秉均卷進來無辜受牽連,她遲疑了下,轉身道:“府裏雖有客院,卻未必有客棧出入方便,你是想……”

“住客院!”徐秉均斬釘截鐵,還不忘瞥一眼老太妃,補充道:“住在這兒雖麻煩,卻能多晃晃,免得有人以為你千裏迢迢的嫁過來,沒娘家人撐腰!”

阿嫣瞧他決意,便命人去安排。

老太妃活了一輩子,還沒被哪個孩子這樣頂撞搶白過,偏又理虧氣短不好計較,只能氣得倒仰,拎著手杖徑直回照月堂去了。

……

照月堂,秦念月摩拳擦掌。

天賜良機於她,外祖母又親自出馬,楚氏這回定是要栽跟頭,徹底受冷落的。

到時候她便可近水樓臺。

只是先前外祖母已明白說了,不肯讓她做人側室,倘若這事不足以將楚氏趕出王府,她想搬到照月堂的話還得費些心思。

她期待而忐忑,快將一壺茶喝盡了。

好容易聽見外頭有動靜,匆忙迎出去,就見外祖母神情不豫,由嬤嬤扶著沈目而來。後面是謝珽與阿嫣相伴而行,聽聞消息的武氏恰好趕來,正同阿嫣說話,似在詢問什麽。

秦念月臉上笑容微凝。

表哥在做什麽?

楚氏在外與人私自密會,不是奸細就是偷人,他怎還那般鎮定?是沒趕上客棧裏的好戲麽?

她壓住滿心詫異,忙乖巧的含笑迎上去,扶著外祖母進屋坐穩,又朝謝珽盈盈施禮。一聲表哥還沒叫出去,就見謝珽神情冷沈,目光重劍般壓了過來,“誰許你私窺王妃行蹤,在後宅挑唆生事!”

乖軟笑意在那一瞬僵住。

秦念月猛地揪緊衣袖,下意識否認,“表哥,我沒有。”

謝珽臉上如凝寒冰,“客棧掌櫃就在府外,表妹是想與他對質?”

話音落處,秦念月臉色驟變。

旁邊老太妃未料謝珽行事如此迅速,情知隱瞞無益,忙心疼道:“月兒,那家客棧我已帶他看過了,並無不妥,是咱們都誤會了。”說著,又向謝珽道:“她也是怕你遭人蒙蔽,小小年紀的怕出事,誤會都已澄清,你別嚇著她。”

謝珽皺眉,神情愈發陰沈。

旁邊武氏已然得知經過,聽見這話,猜出了背後情由,臉上立時不好看起來。

“母親糊塗!楚氏是我三媒六聘娶給珽兒的正室,府裏的王妃。她的言行舉止如何,自有人操心,月兒若覺得有不妥當的,當面提醒就是,何必暗裏使人查問,私窺行蹤?一則不敬王妃,尊卑長幼顛倒,再則若讓外人察覺,那就是個笑話!虧得今日無事,否則豈不是令後宅不寧,傷及夫妻情分?姑息養奸,實乃大忌!”

這話說得重,老太妃愈發不悅,“扣了好大的罪名,你待如何?”

“搬出去另行安置。”說話的是謝珽。

老太妃拍案而起,“這怎麽行!”

秦念月亦大驚失色,來不及想事情怎會急轉驟下成這樣,忙擺手道:“表哥,我真的沒有惡意……”話才出口,忽見謝珽拂袖而起,那張臉如同寒冰臘月,卷著厭煩與沈厲威壓,猛地盯向她。

久在高位、殺伐無數的男人,身上自有威冷氣勢,平素不在內宅流露,此刻含怒俯視,似雷霆滾滾而來,翻臉無情的模樣令人敬懼。

秦念月腿上竟自一軟。

只聽他道:“再有半字廢話,立時送出府。”

“我、我只是……”秦念月囁喏著,對上謝珽利刃般淩厲的目光,知他素來說到做到,哪還敢惹怒他?眼淚唰的滾落出來,她甚至不敢哭著求外祖母庇護,只死死攥緊了手,將事情收尾交代清楚,“我只是想讓表哥看清真相,並非有意敗壞王府名聲,擾亂後宅。”

驚懼之下,她的臉色蒼白,幾乎泣不成聲。

謝珽有些煩躁的挪開了視線。

記憶裏的姑母英姿颯爽,雖是女兒之身,心氣膽魄卻不遜於男兒,領兵殺伐時,曾令無數男兒俯首聽令,亦無暇顧及家眷,才致後來和離收場。所以他一直覺得表妹可憐,自幼失父喪母,是姑母在世上唯一的血脈,遂與堂兄弟們一道著意照拂,教她讀書習字。

那時他想,倘若表妹長大後能承姑母遺風,河東軍中定要給她一席之地。

即便不上陣殺敵,想必也會颯爽過人。

謝珽對她曾寄厚望,哪怕襲爵後這幾年庶務忙碌,每嘗抽空去照月堂看望祖母,他總會順帶過問表妹一句。他也曾勸祖母別太溺愛,須用心教導,磨礪品行,才能如姑母般闖出一片廣闊天地。

誰知如今竟成了這樣?

先有泥塑,後有客棧,她對春波苑裏的阿嫣暗箭連連,心性比之姑母差之千裏,更令後宅屢屢不安。

這背後的情由不堪深究細問,解決的出路卻是明擺著的。

謝珽陰沈沈覷向老太妃,語氣是不容反駁的堅定,“表妹年已及笄,煩祖母費心議親,早日外嫁當家,另立天地。若搬出府住,我自會派侍衛巡護,若舍不得搬出府,便安置在紅蘆館,禁足半月嚴加教導,免得寵溺過頭,辜負姑母在天之靈。兩條路,祖母自己挑。”

說罷,匆匆一揖,拂袖而去。

秦念月瞧著他決絕背影,險些癱軟在地。

紅蘆館是靖寧縣主在閨中時住過的地方,因她習武讀書時喜清凈,地方頗為偏僻,離照月堂更是遙遠。

這便罷了,亡母故居她也願意去。

可外嫁當家是什麽意思,表哥這是要將她趕出府?

精心撥弄的算盤在此時摔得粉碎,秦念月身子晃了晃,傷心驚怒之下頭暈目眩,險些摔倒在地。

……

一場鬧劇在秦念月的抽噎裏收場。

謝珽盛怒而去,到了外書房後就被事情纏住,夜裏又去了趟校場,直到翌日入夜才有空踏足春波苑。

彼時滿院燈火昏黃,阿嫣在院裏散步。

瞧見謝珽,如常迎入屋中。

玉露自去捧茶,她幫著寬衣解帶。

入冬後天氣漸漸寒冷,阿嫣素來畏冷,屋裏的紅蘿炭燒得便也旺些,丫鬟仆婦們住習慣了不覺得怎樣,謝珽習慣了軍營的清寒,進來站了片刻,覺得有點燥熱。

腰間蹀躞已然解去,阿嫣正為他寬衣。

比起往常的含笑模樣,她今日神情淡淡,話也少,只管垂首擺弄衣扣。滿頭鴉青的發絲堆成高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入冬後衣裳不似夏日的紗單薄貼身,後領微微撐起時,可以窺見一抹秀背,白皙單薄,弧線極美。

謝珽目光稍駐,鼻端又聞到她身上的淡香。

身上的燥熱似濃烈了兩分,他斂神收心,尋個話題打破沈默,“徐小公子那邊都安頓好了?”

“盧嬤嬤親自去的,已安頓好了。”

謝珽頷首,脫去衣袖時,腕間被她柔軟的指尖輕輕蹭過,他不自覺瞧過去,目光落在正打理衣裳的纖纖玉指。忽然就想起來,上回在碧風堂,她纖手握筆慢慢寫字,他湊在跟前細看,彼此只隔咫尺距離。那樣若即若離的親近,似細羽掃過心尖的微癢,令人回味無窮。

而昨日,徐秉均就曾那樣看她執筆。

謝珽不知怎的,忽然有點介意。

哪怕親眼看到兩人隔得不近,亦無半分越矩,他依然不願旁的男子站在她的身側,尤其是對她唯命是從的青梅竹馬。

他想問她跟徐秉均的交情,又覺得突兀。

甚至覺得太小心眼。

倒是阿嫣開口了,“昨日客棧的事,殿下可還有話說?”

“祖母誤聽表妹之言,我行事失於輕率,徐小公子或許誤會了你的處境,回頭跟他解釋幾句吧。”

“自然,我也不願親友擔心。”

阿嫣說罷,又擡頭覷著他,“沒別的了?”

見謝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旁的,她將整理好的衣裳搭在架上,回頭道:“殿下沒有旁的吩咐,我卻還有話說。”

珠簾外玉露捧來熱茶,腳步踟躕。

阿嫣自去接了放在案上,示意她出去掩上屋門,而後擡起頭,沈靜的目光落向謝珽,“祖母之所以聽了表妹的一面之詞,看了些捕風捉影的行跡就帶殿下來客棧,是因她對我有偏見,這點心思,殿下或許也清楚。那麽,殿下呢?”

“昨日屋門推開時,殿下的神色不對勁。”

“換作常人,瞧見屋中是熟人,覺得驚訝也就罷了,但殿下的神情分明不止是驚訝,想必也生出了某種懷疑。我沒說錯吧?”

她的聲音不算高,表情卻極認真。

謝珽捏著茶杯的手指在聽見這話後微不可察的縮緊了些。因阿嫣說得沒錯,昨日瞧見她跟徐秉均站在桌邊的姿態時,他的心裏確實有萬千念頭閃過,是酸是怒,他說不清,反正胸口悶悶的,不甚愉快。而瞧起來慵懶嬌軟的阿嫣,竟就那麽巧的捕捉到了那一瞬外露的情緒,又在此刻翻到面前。

他未動聲色,舉杯啜茶。

阿嫣遂拋出了她琢磨了半天的問題,“那麽殿下心裏,會不會也對我存有偏見?”

因為偏見,而生揣測、懷疑,才會在那個瞬間面露不豫。

這個問題對她而言很重要。

畢竟,易地而處,倘若她看到謝珽和表妹、舊交之流站在一處,且有隨身丫鬟在場,除了訝異外,必定不會有旁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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