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第二天清早,惠風和暢。

《丹衷》劇組齊聚,桌上供著關二爺,當中拜了果品和香爐,主創一一上前敬香。

站姐和代拍一路從酒店就跟著,一如溫涯頭一次見到牧野那天,扛著長qiang短炮,一路跟,一路猛按快門。

溫涯沒有帶妝,雙手插袋,穿著毛衣和風衣外套跟其他配角站在一起,脖子上掛著早上牧野給他捂上的灰色圍巾,臉上帶著一種春天一樣的溫柔散淡的笑容。

警戒線外,偶有位置不好的代拍拍不到牧野或是程寧寧幾個,便把鏡頭對準了他隨手一拍,沒想到拍出來的成片竟意外驚艷。雖然賣不出流量們幾千一張的高價,但也可以賣上三五百,賺回個辛苦錢。

九點多開機儀式結束,溫涯接下來便沒什麽事做了。

他的通告要直到周五才開始,劇組前面幾天都是在棚內,拍的是籠鬥場露肉的戲——這一部分原書的劇情中寫,牧長風血緣覺醒,身量拔高,體型也脫了少年單薄,變得強壯了許多,因此對於演員的身材要求很高。而幾個月高強度地拍攝下來,演員往往都會掉許多體重,牧野從年前就在吃蛋白雞胸練下來的肌肉很可能到時候也會縮水不少,所以這部分只好放到開頭來拍。

不過他的個人習慣是沒有戲時也待在片場,何況於他而言,能夠再見到牧野靈魂裏藏著的長風,本就是他十分珍惜的機會,所以便跟去了棚裏,順便幫忙燈光道具組搬搬東西。

籠鬥場囚籠場景的布景只保持四天,之後就要拆了搭別的,所以這四天的拍攝強度非常大。程寧寧是童星出身,演技雖然有,可總有點想當然的毛病,不怎麽找得到角色的感覺,一些細節處理的不夠,所以演出的依霜略顯單薄,不太像是那個浮沈於世、洞悉人心的小女妖。偏偏導演又不願意降低標準,連帶牧野跟飾演虎妖阿七的前輩還有一種群演也只好跟著反覆NG,如此越是NG到後面,群演都松懈了起來,效果反倒不如前,只好休息過後再重來。

牧野心性很強,無論搭檔表現成什麽樣子,都能穩定發揮,多重覆幾遍,自己還會酌情修改一些細節,身體機能也鍛煉得非常好,折騰到十一二點,也不至於沒精打采倒頭就睡,就是人消瘦得很快,才剛剛到周三溫涯便覺得牧野的臉頰要比先前削下去了些。

周四的戲是需要大面積化傷妝的,化妝時間很長,需要早上五點出門,不然會趕不上。溫涯睡覺不沈,牧野不願吵他,把窗簾遮了遮嚴,親了人一口便出門去了。

這日陰雨,溫涯睡醒過去得比往天遲了,牧野正在拍一條俯拍鏡頭,長發披散,臉上臟汙帶血,上身寸縷未著,臂上和身上都有逼真的血肉模糊的傷痕,胸口有三個愈合了一半但依舊十分可怕的血洞,半睜著眼睛,仰臥在地上,用一種十分淡漠而絕望的神情望向鐵籠的頂部。

溫涯明知是假,卻還是看了一眼便覺手腳冰寒,心口直抽,疼得連氣都不敢大口喘,只得悄沒聲地避開了人到一邊坐下緩了緩。

之後的那麽多年裏,他總是沒有膽量去問他,那樣的傷,那追魂箭將他射了三個對穿,後來究竟是怎麽好的?縫合起來了嗎?用了什麽藥?皮肉長起的時候,難熬不難熬?

他的身上還帶著那樣可怕的傷,卻要在籠鬥場中跟妖獸搏命,供人取樂,他是怎麽才活了下來?

他那年才十九歲,個子猛長,身量卻比如今的牧野還單薄些。

他在最後還朝著他伸出了手,可他卻親眼看著他跌了下去,跌進了漫長無邊的厄運裏。

這些他該如何才能忘了呢?

他心中有事,雖有意遮掩,表現如常,中午回房車休息牧野卻照樣看了出來。他上午排的幾場雖然大多是躺著,臺詞也很少,卻反而比前幾天費神許多,便索性賴到了他腿上小憩,怪可憐地說自己昨晚落枕了,今天脖子疼。

溫涯幫他揉了揉,說:“那你就今晚好好睡在自己的枕頭——”想想小男孩自從在他的床上安了家以後,每天晚上不論關燈時是什麽姿勢,最後準要把他整個拖過去牢牢抱住,他便覺一陣無奈好笑,方才的心緒被這麽一岔果然給消散了大半。

牧野半閉著眼睛捉住他的手,摸索到他的無名指根,湊到唇邊親了親,“等結婚了可以獲準天天抱著你睡嗎?”

溫涯捂了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睫毛像蝴蝶一樣他的掌心撲扇,一陣酥麻的癢,一時無話,半晌才笑著嘆氣說:“你啊。”

雨天陰涼,他的聲音比往常低啞,認真得讓人心顫,緩緩地叫他:“溫涯。”

“你有什麽小名沒有,往後不能再叫師父了。”

“總是叫師父,你會習慣把我當小崽子,心裏有事也不願意告訴我。”

“所以,你家裏叫你什麽呢?乖乖?寶貝?寶寶?”

他一個一個地叫,卻不顯得輕浮,是很誠心地在問他的小名,不是逗他,叫得溫涯有點耳朵熱。

溫涯想了想,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小名,我是哥哥,家裏最大的,沒那麽招人疼,大家都是直接叫名字的。你叫別的,我可能還不習慣。”

牧野枕在他的腿上,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眼中有些難以名狀的情緒,勾起嘴角,也笑著說:“那我想一個,你慢慢習慣。”

溫涯眉梢輕挑,“我不是幺幺嗎?”

小男孩子不禁撩,咳嗽了一聲,打了個磕巴,“太,太隨便了,配不上你……那上輩子呢?你有沒有字號,或者那種江湖諢名——”

溫涯想了想,輕嘆道:“想起來了,師兄師姐從前叫我阿沿,沿岸的沿。”

也是沿階草的沿。

祝餘便是沿階草,靈山九峰首座,名字都是《山海經》中的奇花異草。溫祝餘命格不好,身世漂泊,幼年缺衣少食,險些夭折,先師便為他改名祝餘,傳說裏食之不饑的仙草,也是盼他吉慶有餘,歲歲安樂。師兄姐嫌祝餘叫起來不順口,便又取了小名叫做阿沿。

後來他穿越頂替了原本的溫祝餘,連同他的記憶也一並繼承,一度曾覺得自己便和奪舍的妖物無異,不該受著師兄師姐的關照。一次鼓起勇氣說給師姐知道,他的師姐醫修沙棠卻問他,還記不記得幼時舊事,

溫涯說,記得師兄師姐帶他去山裏打果子,去山下放燈吃紅豆元宵,他身弱,師姐總不讓他多吃,一碗只給他四顆。

沙棠站在藥廬前裊裊的白煙中拈花而笑,只吐出八個字。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溫涯忽然滾下淚來,至此方才恍然,此間沒有另一個溫祝餘,他一直都是溫祝餘。

是了,他也是被人寶貝過的小孩子,他的小名叫阿沿。只是後來,他愧對師門,孤身遠走,便沒有人再叫阿沿,那麽多年,他便自己也忘了。

牧野緩緩念了一遍,“阿沿。”

溫涯眼圈一紅,笑著“嗯”了一聲。

牧野坐起身,穩穩地把他抱住,從後頸沿著脊椎輕輕撫了撫,又叫了一遍,“阿沿。”

“上午時你不高興,我不逼你,但你想說,隨時可以說。誰說你不招人疼的,你不要信,你要信我說的——以後你就是我們家最招人疼的小孩兒。”

下午溫涯回去酒店,明天正式開拍,總要把劇本好好再過一遍。

他定下心來看劇本,一頁一頁看到三點多,看了眼手機,才發現前些天加上的拍廣告片時認識的小導演給他發了新消息,“哥們兒,顫抖吧!你可能會成為近年來頭一個賣出商業畫稿的演員!”

溫涯回覆:“?”

“拍廣告時畫的那幅你幫我賣出去啦[捂臉]?”

小導演過了一會兒回覆:“我頭鐵把畫用在了成片裏,做了兩套成片交過去看,金主爸爸看了也很喜歡。”

“現在金主爸爸要買,想用在眼影盤外包裝——簡裝的還用原來的牡丹,限量發售五千套精裝,用你的《山漸青》,應該很快就會跟你聯系。”

溫涯:!!!

溫涯有些意外,又有些驚喜,“這也行?!我那幅畫沒有畫完,只畫了山,下面的松樹怪石江水都還沒畫。”

小導演回覆了三個捂臉表情,“我估計他們也不太懂畫,就是覺得藍的、綠的,和眼影盤配色一樣,畫的又好,比牡丹看著大氣。”

溫涯大笑,回覆道:“太感謝了[抱拳],要不你把它用在正片,金主爸爸也看不到,不管最後拿了多少,咱們五五分成。”

小導演又回覆了三個捂臉,“你這人也太實在了,明明是你的畫好。回頭等你回北京,請我吃飯就行了。”

過了沒幾分鐘,手機果然彈出了新的好友申請,消息備註芝妝產品部。

芝妝果然是國貨大品牌,辦事效率也高,很快,項目負責人便將畫稿著作權轉讓的合同給他發了過來看,還向他交了底說價格可商量的餘地是多少。溫涯不是很懂,好在李樂的朋友是讀法學的,一個宿舍的小男孩子一起幫他仔細看了一遍,跟他提了幾個小的修改意見,而對面是誠心想買,便也作了讓步,答應明天會把修改後的合同重新發了過來。

溫涯又看了一遍合同,雖然還沒有收到轉款,但是只看看數字,還是覺得心頭沈郁一掃,不由感嘆果然金錢才是第一驅動力,他就是再修一百年也免不了這個俗。

李樂抓著手機感嘆,“哥你要是不演戲了以後可以賣畫為生,我來當經理人吧!”

溫涯給他發了兩個紅包,一個給他,一個給他的朋友,起身拍拍他的腦袋,好笑道:“天上偶爾掉餡餅,又不是天天掉餡餅,哪那麽容易?”

話音未落,手機這頭便收到了新的消息提醒。

溫涯低頭看了一眼,消息來自熊敏彤:“溫涯,江湖救急。我找的筆替今天過不來,不能大家等他一個。你有空過來寫幾個毛筆字嗎,明清宮苑,西區,你過來有大紅包。”

溫涯:“……”雖然這錢他不能要,不過現在想要賺錢還真是挺容易的。

熊敏彤一向都關照他,需要幫忙他自然責無旁貸,便回了條消息,帶上李樂趕赴明清宮苑幫忙。

這會兒天剛擦黑,上午橫店下雨,天色也灰蒙蒙陰沈沈的,沒想到到傍晚卻放晴了,有粉色的霞光,意外地好看。

熊敏彤的助理接他們過去,好笑地解釋說:“彤姐這強迫癥,先前找了一個筆替,說是字不行;又找了一個,又說是手要入鏡,手太短粗了也不行,後來好不容易換到了一個合心意的,人趕不過來。我們只拍三天,時間是太趕了。”

來到MV的片場後,只見雖然是在明清宮苑區,院子裏卻擺著自行車、藤椅,很有煙火氣地晾著衣服,儼然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北京四合院布景。

熊敏彤紮了馬尾,素顏,戴著黑框眼鏡,依然漂亮,現在卻更像個大姐頭的樣子,見他來了,便松了口氣,把咖啡交給助理,走到他跟前微笑道:“這兩天就沒一件事順心,還是你最靠譜。”

她引著他過去,邊走邊說:“本來是想在北京找個四合院,現在北京的四合院你也知道,租用的成本高,業主又什麽也不讓動;找了這麽兩個孩子,臉蛋是漂亮,可話也聽不懂,怎麽教也不開竅,真的是腦殼疼——”

溫涯笑著安慰,“大導演,好事多磨,成片一定會很棒的。”

他們走進屋內,只見兩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孩子都穿著很有年代感的襯衫,坐在一旁,燈光組的工作人員正在老式的格子窗外調整打光,讓室內的光線比較接近白天的狀態。一個斯文清瘦的男人正和一個身量高大、絡腮胡子的男人站在一起,正低聲聊天,熊敏彤說:“對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先生,這位是李五柳李導,你應該聽說過。”

溫涯下意識點頭,隨即便認出來了,右邊年長些的,便是導演李五柳,五柳先生的那個五柳,不是化名,就是他的本名。此人拍過許多電影,風格浪漫奇詭,商業電影和沖獎的文藝片都有經典之作,在國內的第六代導演中,當屬成績較為耀眼矚目的,熊敏彤轉戰大熒幕的第一部 電影,就是李五柳的成名作。

他問了好,只當這樣的大導演人會很冷峻嚴肅,卻沒想到李五柳一見到他,便大笑著說:“你好,小老鄉,我也聽說過你。”

口音有點重,一聽就是遼寧出來的。

不過,五柳先生說,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全東北人都是老鄉,這又有什麽不對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