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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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不忍驚動人,放下餐盒,悄悄摸出手機開始錄像,錄著錄著忽然嗅到一股飯香,才發覺導演跟攝像助理也捧著盒飯圍了過來,都是一樣下巴合不上的震驚樣子。

三個人就這麽靜靜的看了好一會兒,溫涯方才察覺,回過頭來,見一旁兩個端著盒飯的,一個舉著手機的,都呆楞楞地看著自己,不覺莞爾,大方問道:“畫的還行嗎?從前學過一陣,有些年沒畫了。”

李樂關了錄像,拿起地上的餐盒,想了想說:“我不懂畫,但我覺得好看。”

攝像助理顧不上幹飯,問:“你這是潑墨?童子功吧?沒有幾年的工夫畫不成這樣。”

溫涯走過來,坐下來穿鞋襪,頷首道:“潑彩,沒什麽童子功。有幾年沒有事做,自己跟書學的。其實也不難,就只是看著挺唬人的。”

攝影助理笑著說:“我可不信。以前在旅游景區見過,那老爺子胡子都留到胸口了,我看也沒覺得畫的比你好。”

溫涯搖了搖頭,“潑彩很容易出效果,之後還要再畫山石松樹,那才是見真功夫的。”

導演站在了畫屏跟前欣賞了半天,感嘆說:“這畫跟我們的廣告意境很搭。”

溫涯說:“就是從你的廣告裏得到的靈感。要按芝妝這系列眼影盤取名的方式,選個曲牌名,可以叫山漸青。”

山漸青。

導演默念這三個字,回味了一下,低下頭扒了扒飯,躊躇一陣,終於下定了決心,向正準備去吃飯的溫涯問:“溫老師,你介不介意我把這張畫用在樣片裏?你這幅畫,用的不也是這次國風眼影的十二色?”

攝影助理秒懂他在打什麽主意,“好家夥,你一個拍廣告的還想讓人家把產品包裝都改了?”

導演很狂躁:“我什麽時候說想讓他們把產品包裝都改了?!我看起來很像是瘋了嗎?我就是想說能不能商量商量,把這幅畫留在正片裏……如果不能留就太可惜了。”

攝影助理OS:你這也沒比直接改包裝現實很多。

而溫涯見小導演情緒有點激動,溫言安撫道:“我畫這幅畫,只是因為很喜歡您的這支廣告,一時興至,無所謂它能不能用在正片裏——”

“所以只要你還算喜歡,這幅畫就可以說是實現了它的價值,沒什麽可惜的。”

小導演發出一聲打工人的辛酸嘆息,沒有再堅持。

下午廣告片錄制結束後,溫涯請工作人員一起去吃了附近的雲南菜館,因為不是周末,都還要上班,所以沒有點酒。小導演讓人幫忙把畫屏上的大張宣卡紙取了下來收好帶著,問溫涯加了微信,“你一定會紅。北京只這麽大,將來肯定還會有很多合作的機會,先留個聯系方式。”

溫涯笑著舉杯,“不說客套話,期待下次合作。”

飯局不喝酒散攤很快,出來時也才六七點鐘,溫涯給李樂下了班,讓他回家休息,自己去沿路的生鮮超市買了些蔬果,過去牧野家開火煮上茅根竹蔗雪梨湯。

其實他這兩天心裏總是在想,想究竟為什麽長風、依霜跟小鬼王,都會出現在此間;為什麽長風沒了關於前世的記憶,可依霜跟小鬼王又好像知道他是誰。

他努力說服自己,想不通的事,不要總是去想,要專註當下,可看看Sharon發來的明天見面的時間地址,卻總覺得不安得很。

他很怕長風前生過的不好,怕他們是因為什麽不好的事才來到這裏,又怕他們會告訴他,長風還要回去自己的世界。

想了一陣忽又恍然,當初分別時,他所盼的,不過是還能同他再見一面,再同他多說幾句話,如今能與他相伴這些時日,還能聽見他說一句“喜歡”,他有什麽好不滿足的呢?

瓜瓜趴在他的腳邊哼唧,它最近迷上了玩飛高高,特別喜歡被舉起來,有人在家便過來要求舉它。溫涯笑了,說:“要是真的回去,可就沒人舉得動你啦——”蹲下身,把它舉了兩次,然後親了一口它的小鼻子,像抱小孩子一樣抱著它,站在燈下,一起聽著鍋裏甜湯被小火煮沸咕嚕咕嚕的響聲,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牧野最近的日程很滿,回家時溫涯已經睡過一覺又醒了,人睡得溫軟,被他的開門聲弄醒,也沒什麽壞脾氣,過來環著他的脖子抱了抱他,說桌上給他留了雪梨甜湯。

牧野怕他剛睡醒會冷,把他塞回床上,洗了澡回來他便已又睡熟了。只得捏捏他的臉,無奈地在他額上印了一吻,為他關了床頭燈。

翌日溫涯起的有些遲,昨天喝了梨湯止了咳,索性沒有繼續吃藥預防感冒,結果早上又犯了頭疼,半邊腦袋像是被敲了一根鋼筋進去,混混沌沌半夢半醒地睡到很遲才好了些。

起床洗漱時見鏡中人氣色不佳,眼圈發青,細看能看出疲態,不由感嘆年紀輕時不懂要好好照顧自己,奔三的路上便要受慢性病、免疫功能低下的侵襲,當真是百因必有果,誰也躲不過。

神魔妖鬼歷滄海桑田而容顏不改,凡人肉身卻短暫如蜉蝣,幾十載便日趨腐朽,也不知究竟哪種才算是有幸。

不過他也沒多糾結這樣深刻的問題,打理好自己出來時才發現剛剛牧野發消息叫他睡醒記得吃早飯,看看時間,已經差不多要準備出門赴約了,便只沖了葡萄糖沖劑,回覆了他一只揣手手的小貓咪。

正午十二點,他叫了車過去雍和宮。

過了窄門,被領位引著走過灰墻灰瓦,進了玻璃封頂的院子,才發覺店內被清了場,三個身影就坐在大廳裏,都是漂亮修長、與牧野年歲相若的年輕人。

一個是約他前來的Sharon,她滿頭未精心打理的長發披散,戴著無框眼鏡,穿著一件白色高領毛衣和西裝外套,是隨處可見的通勤打扮,只是那張面孔實在很難讓她泯然於眾。她註視著他走來,很輕地點了點頭。

一個是胡塗塗,他精心抓了頭發,穿著單薄的春裝,看上去白白嫩嫩,像個富貴人家的小少爺,他見到他來,便大方地伸長手臂揮了揮手,就像是在迎接一個親密的朋友。

最後一個,沒什麽意外,是夜非白——溫涯記著牧野說他的另一個發小是煊赫副總,不過他看著還沒有胡塗塗像個副總,下巴上貼了創口貼,像是掛了彩,手裏正在剝桌上的蜜橘,見他來了,便微微一笑,放下橘子,右手搭在左肩,略略鞠躬,竟還是魔族的禮儀。

溫涯在他們的身邊坐了下來,輕聲說:“來晚了。”

好像這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好友飯局。

Sharon示意服務員開始上菜,微笑著回答:“沒,時間還沒到,是我們來的早了——這家的菜單是現成的,我看著還成就沒讓改,你再看看,有忌口的嗎?”

溫涯搖了搖頭,不甚在意,也並未將卷起的菜單展開。

倒是一旁的胡塗塗雙手握著杯子,手指無聊地在杯壁上亂敲,插嘴道:“怎麽也沒人問問我啊,我忌素,忌素你們知不知道?年還沒過完,明明是我先跟老溫約了吃火鍋,幹嘛要跑這麽遠來吃草?”

Sharon側目,莞爾,“你以為有人很想帶你來嗎?”

一伸手,便將夜非白手裏剛剛剝好的蜜橘拿過來整個都堵進了胡塗塗嘴裏。

胡塗塗:“@#¥%&!!!”

夜非白:“……”

夜非白看了胡塗塗一眼,又看了一眼,大約是覺得這樣子挺滑稽,於是學樣摸了一個還沒剝皮的橘子又塞進了剛剛艱難地把滿嘴橘子咽下去的胡塗塗的嘴裏。

胡塗塗:MMP!終於憤而離席,叼著橘子東歪西斜地沖向了盥洗室。

溫涯失笑,心中的不安之感反倒有些被沖淡了,目送他離開,又耐心地等著服務員送上餐前飲品,方才開口問道:“二位能不能直接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Sharon神色不變,雲淡風輕,“你是牧野的師父,也是大家的朋友,今天不過是他鄉重逢,故人小聚,想請你吃一餐便飯,沒別的事。”

溫涯搖了搖頭,“如果只是這樣,咱們見面,也就沒必要專程避著長風了。”

Sharon輕嘆,雙眸幽深,久久不語。

夜非白敲了敲桌子,偏過頭看向Sharon,並不避諱他,“兩點,一,字跡、語言習慣、飲食偏好,能查的全部都查了,排除奪舍,確認與溫祝餘完全吻合;二,老牧的記憶現在被封的跟拿混凝土澆築了差不多,這樣了他都能自己把人認出來,六界之內,我不信有誰有這等本事,能造得出一個騙得過他的‘溫祝餘’。”

溫涯恍然,這才明白,原來依霜是擔心他是由歹人假扮的。

Sharon闔目,又輕又快地說:“雙目所見,雙耳所聞,樣樣都可作偽。當年鬼哭崖下,滅妖谷底,那株火璃樹,你我也都以為那是真的,結果又如何?如果再來一次,我是真的怕——”

溫涯周身一顫,“火璃樹?”

夜非白摸了摸鼻尖,苦笑道:“對,就是被你餵過心頭血的那株,他在枯禪島上看到之後,便移栽回了血煞宮,誰都不讓碰。巫醫族族長老兒說,那火璃樹上有你的殘魂,我原本也是不信的,畢竟這麽多年,我們已經見過太多個‘溫祝餘’。可是老牧不願錯過一絲找到你的可能,那回也是真的不同,法陣布起之後,招魂鈴一直響,四十幾天,就能看見人形了。”

Sharon嘆息道:“那聚魂陣需要源源不斷的靈力輸入,我那義兄一世之雄,就為了一句妄言……”

溫涯口腔裏漸漸彌漫起血味,身體裏一陣痙攣般的疼痛,雙眼紅得駭人,聲音卻冷靜異常,“他怎麽了?”

Sharon註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修為耗盡,永墮輪回,今後都只是凡人了。”

“這樣,你還要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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