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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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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睜開了原本已經安然閉上的雙眼。她傻傻看著那張與自己零距離接觸的絕世容顏,竟是完美得沒有一點瑕疵,果真稱得上是白璧無瑕,長而微卷的睫毛輕柔得像一朵羽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桃花一樣顏色的唇柔軟無比。

對方無視她僵硬的不配合,繼續深情地沈浸在這個吻中,靈活的舌頭自顧自的撬開她的貝齒,在口中輾轉反側。雙手不安分在身上摸,一只手已經摸到了她的腰帶。

淺愫難免有些害怕,可是三年守孝期已經過了,如今她也再沒有什麽借口好反駁了,這本就是為□應盡的本非,而且她現在實在是不敢忤逆他。

拼命回想著趙嬤嬤教過自己的話,才發現自己之前的不用心實在是個錯誤,以至於現在什麽也不懂。於是只好靜靜地閉上了眼,任由高孝瓘為所欲為。

可是,男子卻突然停了下來,像是很抱歉剛才的行為:“對不起……”

淺愫看著他走出屋子的背影,不明白他到底是為了一時的意亂情迷而道的歉。還是,因為不能繼續意亂情迷下去而道的歉。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 舞低楊柳樓新月 第四卷(1)

“大膽!私放逆賊,該當何罪!”高湛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憤怒地沖著跪在大殿上的高孝瓘,“蘭陵王,朕已經網開一面,本是看在安淺愫是你王妃的份上手下留情放了她一條生路的。可是如今,你竟敢為了她做出如此膽大妄為之事,若朕再留她在這個世上,只怕有一天你會為了她做出更加欺君犯上的事來!”

高孝瓘平靜地跪在地上,即使是跪著,也全然沒有一點低三下四的神色,渾身上下只有強烈的貴胄之氣,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不可侵犯的高貴,仿佛他才是睥睨天下唯一的王:“臣不敢,逆賊挾持了王妃,臣不能不以王妃性命為重。而今逆賊已被臣當場擊斃,王妃也已經在混亂之中遭遇不測。”

“原來已經死了嗎?”龍袍裏的人滿意地陰慘慘笑了笑,“既然逆賊已被你擊斃,就暫且饒了你。罰了一年俸祿吧。”

“謝皇上。”高孝瓘不卑不亢地磕頭謝恩。卻還是難掩骨子裏的王者風範。

不久後整個北齊都已知曉了安淺愫已死,人人都為這樣一個顏如玉香消玉殞而惋惜不止。

淺愫身為當事人卻還是整日一副波瀾誓不起的樣子。潮起潮落,雲卷雲舒,似乎都與她無關。即便自身成了全國的話題,也還是像個沒事人似的,整日只知擺弄些花草。

殊不知,她只是為了不再回憶喪父滅門之痛,而假裝出來的平靜。但是漸漸地,騙過了所有人,以為最終也會騙過了自己。就像當初娘親死後一樣,自己慢慢的變的不哭不鬧,甚至有人說她冷心冷性,但又有幾人知道,她只是習慣了把所有思念痛苦都放在心底。

又是正值一年桃花盛開的時節,蘭陵王府後花園的那片桃林,在淺愫的打理之下開得比禦花園的都好。她還和清影在花園中搭了一個簡易的秋千架,就像當初丞相府裏的那一架一樣。無事時便與清影在一片桃之夭夭的花海裏蕩秋千,淡淡的熟悉香氣和陽光的溫暖,美好得讓人唯心地只想讓時間靜止在了這一刻。在這段清閑的日子裏,她真的明白了歲月靜好這四個字的意思。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愈發濃郁的香氣和落英繽紛而下,她伸出手去接住了一朵落花,看著這些漫天飛舞的雕零的花瓣,難免為它們惋惜。看來古人所說的傷春悲秋,果然還是有一定道理的。人一旦太過清閑,飽食終日而無所事事,就是容易生出這些不必要的想法來。

又像是自嘲自己如今像是一株纏繞高孝瓘而生的菟絲子,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在夢境般靜好美麗的場合聽來尤顯傷感,倒像真的是帶上了多大的憂慮似的。

“愫愫不開心?”略帶笑意的聲音隨風而來,高孝瓘正一臉寵溺地看著她。

淺愫立即回過了頭,朝他化開一個極美的笑容:“只是有些傷春罷了,你下朝了?”

“是啊,這不一下朝就趕著過來找你了。”笑容陽光般明媚,“你可是把我抓得牢牢的。”

心裏頭想笑,卻還是故作嚴肅,擺出一副賢妻的樣子:“有空還是多做些正事的好。聽清影說,最近王城裏都在傳蘭陵王高孝瓘被一女子迷惑,不思進取,整日只知與那女子在府內廝混。”

清影看著越來越如膠似漆的兩人,現在連打情罵俏都不避諱自己了,不由捂嘴偷笑:“小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王爺這時待你好呢,怎麽您還不樂意了。”

優美的嘴角浮上一抹淺笑,笑意越來越大,直到放聲而笑,給他整個人都籠上了一層暖色調,像是冰川開始回暖:“若得紅顏如愫,本王倒也願意當一回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庸之王。愫愫,你該不會是嫌我擾了你的清幽吧。這普天之下的女子都希望自己的夫君眼裏心裏只有她一個,可你卻偏偏不一樣。”

淺愫在清影的攙扶下走下了秋千,細心地把手裏接到的落花用一方凈帕包好,隨後放到了地上,最後用一掊土掩埋好,才慢慢回答道:“天下女子都是一般癡心,愫愫自然也是希望自己的夫君眼裏只有我。只是,我也不希望成了眾人口中迷惑人心的妖女。”

高孝瓘只得無奈的笑了笑:“其實我這次來也只是想告訴你一聲,三天之後皇上要在宮中舉辦宴會。”他嘆了口氣,“指定要你也去。”

手中拾落花的動作一怔:“他是如何知道的我?”

“最近整個北齊都在盛傳本王府中有一個絕美的女子,皇上自然是聽說了。”沈默了一會兒,“愫愫,是我害了你。”

看著這樣自責得幾乎痛苦的表情,她不禁想起之前曾有一天晚上,安丞相也曾是用這般無奈與懊悔得近乎懺悔般的語氣,緩緩對她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那是在丞相府花園裏的一個黑夜,烏雲遮了月亮,四周墨一樣黑。

安丞相似乎正在用長袖拭去眼角一絲晶瑩的東西,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徐徐呼出來。

“真是想不到,愛,居然也能害了一個人。”

“秋桐,是我配不上她,是我負了她。”

“容襲本來是你娘的丫頭,只因為你娘為自己沒有生得兒子而覺著自責,自作主張將容襲納給了我。”

“但沒想到容襲不但不心存一絲感激,反而嫉妒我對桐兒的專寵,在三年前設計害死了她。”

“我心裏是很明白的,可是我又不忍心你妹妹憐兮小小年紀也沒了娘。”

“不過還好,容襲也一直沒有誕下男胎,否則她就可以補做正室,明目張膽的淩駕於你之上。”

就是在那之後,淺愫徹底確認了自己的想法,果真是容襲下毒害了自己的娘親。

而爹,他居然一直都是知道的。

那時是她第一次覺得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是無奈的,有著許多的身不由己,不管是當朝丞相還是平民百姓。那時她也說過不要像娘親一樣,因為太單純善良而被奸人害死,饒是自己的夫君這麽愛她也沒用。她不僅不要走娘親的老路,還要為自己創造一個春暖花開的未來。

可是現在,這大概就是所謂宿命。她註定要重蹈娘親的覆轍了,因為夫君的專寵,讓自己成為了眾矢之的,甚至遭來禍事。

她不知道如果娘親在死前有沒有後悔過,如果她可以重新選擇一次的話,是會選擇不要這些刻骨銘心的寵愛,當個普通女子,還是讓自己又一次紅顏不壽呢?

依照娘親的性子,恐怕還是會選擇後者吧,轟轟烈烈地愛過,死也不足惜。

可是,那是因為爹至少是確實深愛著她的。

而自己,根本就不明白高孝瓘是不是真愛著自己。即便他曾經那麽執著地救過自己,即便他最近寵得她像是要把世間一切拱手奉上。但是,無論在旁人眼裏看上去是多麽琴瑟和鳴,她都覺得這個男子是不屬於她的。以前至少還有身份是配得上的,可是現在,不論是身份還是旁的什麽,她都覺得自己與他並不相配。

“愫愫,你怎麽了?”高孝瓘看到她已經停滯了許久的動作,以為是在埋怨自己沒有好好保護她,急忙勸解,“我會讓你戴上面紗,沒人能看到你,那是你只要一直坐在我身邊。如果你還是不願意……我現在就去對皇上說,不讓你去了。我怎麽舍得……”

“君命怎可違。我會去的。”淺愫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化開一個笑容出來,眼睛彎彎的,像是桃花瓣的形狀,“我是為了你才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對不起。”嗓音沈濁,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歉意。

高孝瓘苦笑著擁淺愫入懷,她依舊是那麽體諒自己。

這輩子,註定是欠了她了。

宮廷宴會,即便只是場家宴,也是奢華至極,富麗堂皇的北齊宮殿極盡奢靡之能事,就連空氣裏都是糜爛的氣息。

淺愫跟著高孝瓘在席上坐定,發現當日敬茶時他的一幹兄弟都來齊了,還有許多她未見過的的一幅幅高傲的面孔,難免覺得有些排斥這種偽善的面孔和浮華的場合。

有穿著艷麗的鮮卑族舞姬上殿獻舞。廣袖舒展,羅裙慢擺,盈盈一握的腰肢隨樂聲而動,蓮步輕移,如弱柳扶風。鮮卑族女子天生的花容雪膚,再加上一雙美眸顧盼流兮,簡直要讓人忘了時間的流動,只覺得歌臺暖響,春光融融,人間天堂一般。

一曲舞罷,舞姬們退場時自然不忘向座上的王孫公子暗送秋波,希望有朝一日飛上枝頭變鳳凰,這原本就是人之常情。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2)

蘭陵王高孝瓘受到的青睞向來都是最多的,雖然已經娶妻,可人人都知安淺愫已死,更何況她們本就不敢奢望正妻之位,只想著當個妾也是好的。

美艷的舞姬紛紛向他投著熾熱的目光,淺愫還是不在乎的樣子,到是高孝瓘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舞姬們見到他身邊原來早已有了個紅顏知己,猜想這大概就是盛傳的那個蠱惑了他的心的女子,居然帶到了宴席上,果然是寵得厲害。於是就只好打消了非分之想,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大殿。

“真是恩愛的羨煞旁人啊。”皇帝的口吻有了一絲調侃的玩味,眾人都附和地發笑。

即便帶著面紗無人看得見她,淺愫還是不好意思地抽出了自己的手,面紗之下的臉浮起了紅雲。高孝瓘到滿不在乎地在一旁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結果又引來了更多的笑聲。

早有王孫公子色瞇瞇地盯了淺愫許久,他們早就在覬覦這個民間盛傳的女子了,只是礙於蘭陵王的關系不得以一見。今日有幸一見,雖隔了很遠又帶著面紗,卻更加激起了他們一探究竟的想法,一個個好奇地發問:“還不知蘭陵王身邊的姑娘叫什麽名字。”

“玉兒。”

聽到這兩個字,心裏像是抽緊了一下,淺愫面紗之下的臉變得蒼白。

多少次,她去書房裏為他披上厚衣,都會遭遇他抱著自己,一遍一遍呼喊著兩個字,玉兒,玉兒。

他的眼睛裏,總是有著笑到深處的哀愁,他從未向她說過,而她也從來不敢問,怕去觸碰,更怕破壞現在的情形。她總覺得,只要時間一點點過去,只要她付出了真心,總有一天,自己可以幫他解開了那似乎已經糾纏了幾百年的眉目,自己可以讓他愛上自己,然後真正做到歲月靜好。

卻原來,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心裏一亂,想的就多了起來。難道,就是為了這個玉兒,他才讓自己隱了身份的?

為什麽此刻那麽想哭?

她以為自己可以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現在的自己就如繞著參天大樹而生的菟絲子,又沒有了名分,還有什麽資格難過在意,就算真的不知好歹的難過在意了,也該裝作什麽也不放在心上才是。

高孝瓘自顧自看著她,頭也不擡地回答,一副迷戀的樣子,溫柔笑道“給大家請個安。”

淺愫努力假裝出一幅不在乎的樣子,無聲地站了起來,儀態萬千地行禮,白衣輕輕擺動,聲音空靈得有些飄忽,在盡是管弦之音的大殿之上顯得更如同恍恍惚惚的仙樂,讓見慣了艷麗的人眼前一亮,攝去了殿上所有的目光。

有好事者愈發起哄:“玉兒姑娘如此美麗,舞姿當更是風姿綽約,不知我們大家今日可有幸見玉兒姑娘舞一曲?”

眾人自是求之不得,紛紛響應,期待玉兒姑娘如仙的舞姿。

淺愫卻像是無視了那些王孫公子的要求,沈默了許久。大殿上有一瞬間的靜默。

她只覺得此刻的自己真的已經成了一個任人擺弄的木偶。自己原本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就算比不上宮裏的公主,也算得上是少有的尊貴身份,何嘗受過這樣的恥辱。如同一個舞姬般,滿足客人的所有要求。

可是現在,安丞相一死,而她的夫君根本就不愛她,自己還有什麽拒絕的資本呢?

她現在的身份真的只是同舞姬一樣罷了,若想安生活下去,就只能慢慢學著放下所謂的架子,去順承別人,討好別人。

大家只以為她是在做必要的矜持,當等的差不多,以為她也該上臺了之時,一個清朗而寒冷的男子聲音緩緩響起,劃破了殿上的安靜。

“她不會跳舞。”

氣氛霎時變得很尷尬,眾人自然不會相信她是真的不會跳舞。

北齊的皇室是鮮卑化了的漢人,民族融合政策做得很好,鮮卑族原是北方的游牧民族,民風開放,女子個個都是會跳舞唱歌的,這北齊的女子自然也大多都是會的,更何況她只不過是個妾室,照理是一定會用跳舞來取悅蘭陵王的。

蘭陵王向來不是這麽個會掃興的主,可現在卻都已經沈著臉親自開口拒絕了,他對這個姬妾的寵愛,怕是比傳言還要甚之。

也罷,奪人所愛非君子所為,於是公子哥兒們一個個都流露出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

高孝瓘往龍椅上看去,發現君主的臉色變的很陰沈,於是一雙烏黑的眸子愈發黑了下去。

“朕要她跳。”

聽到這沒溫度的命令,淺愫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忘了,這次進宮本來就是高湛提的,君王又怎麽會甘心自己的目的不能達到呢?

如果高孝瓘為了自己忤逆了他,恐怕立刻就會遭來橫禍,那自己不就連這依靠都要沒了?

他保自己一個安定的生活,自己又怎麽會傻到親自去破壞。

於是她制止了高孝瓘即將要抗旨不尊的行為,平靜而恭敬地回答:“是。”

男子拉住淺愫的手被她緩緩推開,她的眼中似乎含笑,卻是混合了濃重的無奈,不屑,絕望,與痛苦。

在高孝瓘擔憂與不舍的凝視之下,她已經離了席,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熾熱了起來,殿上很安靜,有人的嘴角浮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白色廣袖展開,像是蝴蝶輕紗般飄逸的翅膀,腰間的流蘇隨著動作有節奏地輕靈跳動,流仙裙衣袂飄飄,金縷鞋步步生蓮。只用白色緞帶綁了個蝴蝶般的驚鴻髻的烏發潑墨似的舞動,彎腰轉身的時候如瀑布般瀉下,發如流泉,衣如蝴蝶。如玉的十指舞出鳳鳥欲飛的姿勢,美得像是藝術品,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還有額間的一點桃花妝,鮮艷得像是帶露的桃花落了上去,給整個飄逸出塵的人更增添了一絲嫵媚動人。

眾人看得屏住了呼吸,空氣瞬時靜得連裙擺飛舞的聲音都聽得見,沒有人敢去驚擾了那恍若冰蓮般美麗飄渺,超凡脫俗的仙子,只能靜靜地遠觀不敢褻瀆了她。

高孝瓘看著那舞動得幾乎展翅欲飛的身姿,黑眸深邃得像一潭無底古井。若是此刻有人看了他一眼,一定會為他慌亂無措的表情心疼,絕美的臉竟美得幾乎淒艷,蒼白的像是透明般,握著酒杯的指節發白作響。他像是有意要發洩什麽一樣,一杯一杯給自己灌著酒,似是不把自己灌醉就不罷休。

有人笑的弧度更加明顯了,舞殿上的身姿讓他移不開目光,眼也不眨,一動不動的靜靜欣賞完了這場表演,才想起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用心出神地沈浸於一件事了。

她像是住在雪山頂上的神女,擁有世間最美的容貌,卻不屑讓世人看清,骨子裏是冰一樣的冷漠傲然,塵世的婆娑浮華對她來說,統統成了褻瀆。她應該活在世外的,絕對不是這個骯臟的北齊王朝。

舞動的身影最終無力地倒在了舞殿上,雪白的衣裙像朵盛開的雪蓮綻放在大殿中央。

一曲終了,猶有女子身上的暗香浮動和餘音繞梁,原本連呼吸也是靜悄悄的殿上,猛然爆發出劇烈的掌聲與讚嘆聲。

“好舞,好舞!”

“此舞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看!”

“蘭陵王有美人好舞相伴,真是好福氣啊!”

“……”

讚賞的,艷羨的,嫉妒的,殿上熱鬧的交談聲此起彼伏。身為議論對象的淺愫卻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不知是累的還是旁的什麽原因。

自娘親死後,她為了不再想起往事徒增傷心,已經整整三年沒有跳舞,三年後第一次跳,原本還以為總會生疏而出岔子的,所以也早已做好了或被嘲諷或被責罰的準備。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段舞原來早已在自己的心裏生了根,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刻在了骨骼上,只要她一開了頭,接下來的動作便都會自動做出來。

難免又有了些幼時的記憶隨之如潮水般湧現出來,娘親生前極愛桃花,也愛在額上點一抹桃花妝,自己幼時也被娘點過。那時覺得能與娘親相像,便是很美的,於是每每畫完桃花妝,就要自戀的去桃花林裏跳這段舞。如今卻也同這舞的原因一般,自己已經三年沒有再點桃花妝了。

今日之所以會這麽做,當然不是她自己的主意,沒有人會覺得撕開自己的傷疤很好玩。

是她的夫君。早時,高孝瓘親自為她畫上的這一點桃花,當時心裏就已經想起了娘親而不舒服,只是礙於如今她只是依托著人家過活的菟絲子草,沒有任何理由能夠拒絕,所以只能任由他一點點喚醒自己痛苦的回憶。

“甚好。”皇帝點頭,眼中充斥著赤裸裸的占有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天下的女子也都是任他挑選。這個女子,雖戴著面紗看不真切,但僅憑她的舞姿與些許露出的白皙肌膚,已經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叫玉兒是吧,朕要定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3)

“還不知此舞何名?”

“還不曾取名。”淺愫清晰地看到了高湛勢在必得的神情,心口猛然一怔,又驚又怕。恭敬而謙卑地低下了頭。

“不如取名《驚鴻》,正和了曹子建《洛神賦》中的句子: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玉兒姑娘就如洛神般美麗脫俗,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她依舊低垂著頭,躲閃著君王熾熱的目光:“民女謝皇上降尊賜名。”

高位之上,擁有至尊權力的人意味不明地大笑起來。

淺愫的心緊張的幾乎要跳脫了原有的節奏,表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不卑不亢。

龍袍明黃的廣袖一甩,“回席吧。”

像是聽到了赦免令,淺愫終於松了一口氣,垂目道了聲是,如釋重負地向高孝瓘走去。

溫暖的手掌早已向她伸出,只待她走近就將她擁入懷中,近乎發燙的掌心中,居然有細細的汗珠滲出,他失而覆得般緊緊將淺愫摟住,像是生怕被別人搶走。

淺愫向來不能看高孝瓘這樣溫柔的樣子,更何況現在的他似乎與平時不同,究竟是哪不同她又說不出來。只能暫時忘了對他的害怕與距離,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無聲地告訴他自己沒事,不用再自責。

柔軟的唇觸及她的耳垂,輕聲的耳語就像羽毛一樣落在了她心上。

“玉兒……”

原來,又是這樣。

一次一次的失望,淺愫已經沒力氣再努力設法讓這個男子愛上自己了。

這樣就這樣了吧。

她自嘲一樣扯了扯嘴角,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後,才明白他只是又一次認錯了自己。

於是,她笑著說:“我是,我是玉兒。”

男子迷離的眼神中有一瞬間的光亮,像是濃黑的夜空破曉前透出的一點微光,美麗地讓人心碎。他靠在淺愫懷裏,征戰沙場,冷血無情的人,此刻居然像個孩子一樣沒有防備地睡著,纖長的睫毛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淚花。

高孝瓘一次又一次忽而慢慢睜開眼,好像不確定這一切是真的似的,所以要一遍遍確認才放心。

淺愫麻木地笑著重覆:“我是玉兒。”

可是這回他卻沒有安心的閉上眼,而是伸出手一點點觸及淺愫,眼中一片清澈。

淺愫下意識想躲,可她的全身都已經被禁錮住了,看著那雙因為醉酒而泛著水光的眸子,心裏一時不舍,她幹脆不再閃躲。

如玉的手指虛弱地伸往那一朵血般艷麗的胭脂桃花,無奈力氣不夠,只能停在了半空中。

他又失魂一樣喚出神:“玉兒。”

心底又泛起一陣隱隱的痛楚,淺愫硬逼自己把眼淚收回去。

原來就連這桃花妝,也只是因為像她罷了。

虧自己在他畫這一朵桃花之時,還是拼命忍著舊傷之痛的。他居然真的這般薄情,而自己卻一次次被迷惑,絲毫不長記性。現在想來,只覺得實在可笑罷了。

不過,他再無情,自己,又還能如何呢?

他現在是自己唯一活下去的依靠,自己為了活,假裝一個人,安慰一個人,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們倆互相利用罷了,誰也不欠誰的。

這樣一想,好像也想通了。

她繼續拍拍他的背,麻木地一遍遍重覆:“我是玉兒。”

皇城中的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已經又變了,從紛紛猜測蘭陵王府中迷住蘭陵王的女子究竟是誰,有著怎樣魅惑人心的容貌,變成了讚嘆玉兒姑娘是如何的風姿綽約,舞技出眾。

“愫愫。”男子溫潤如玉的聲音隨風而來,仿佛帶著春日的氣息。

淺愫正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一時間聽到有人在喚她,回過了頭,看向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唇角習慣性地牽扯出一抹笑意。

高孝瓘的笑容溫暖寵溺,像是要把全世界都給了她:“愫愫果真是北齊當之無愧的第一美人兒,即便不再是顏如玉,換個身份,同樣還是能以一舞《驚鴻》,又成了世上男子傾慕的對象。”

淺愫笑得無奈苦澀,仿佛眾人的傾慕對她來說只是拖累罷了。

“唉。又成了人家議論的話題。以前什麽也不做,都不知怎麽的能造出我恃寵而驕,目中無人,如今這一來,定是要說我紅顏禍水,蠱惑人心了吧。恐怕還不知要怎麽說呢。”

高孝瓘被她像小姑娘嫌衣裳不好看的嫌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繞過秋千走到她面前,緩緩蹲了下來,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烏黑柔順的長發。

雖說已經嫁給了自己,但如今沒了王妃的身份禁錮,她倒是樂得其所的不梳發髻,日日姑娘家的打扮。

不過,的確也還只是個未經人事的小女孩。就隨她高興吧,何況自己也覺得她這樣的打扮十分活潑可愛。

“你啊,怎麽就那麽特別,多少女子只日夜希望著成為萬眾矚目的對象,最好是全天下的男子都愛上她,但你卻不屑於這些。”

淺愫看著他伸手的動作,就想起他喝醉的那一晚,奇怪他第二天醒來就像是忘了一切一樣,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樣子。但她心底已經明白,這些都只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了替身罷了,於是也裝作忘了那一晚。

可身體上卻還是產生本能的抗拒反應,想要躲開那只手,但那只手已經早已摸上了自己的發,她便再也不能躲開了。

“她們是不知道被人評頭論足的滋味,要是嘗過啊,一定寧願平庸。”

高孝瓘收斂住笑,只留在眼角一絲淡淡的笑意,愈發顯得柔美秀麗:“他們愛說什麽就隨他們說去吧,反正你這紅顏就只能是我的禍水,只能蠱惑我的心。”

聽著這樣近乎霸道的宣誓,淺愫依舊波瀾不起。如果放在之前,自己怕是早就又羞得紅了臉低下頭,可是如今,她不會再做這種傻事了。

“王爺!皇上急召您入宮!”楓楊從遠處匆匆走來,像是風一樣出現,恭敬地單膝跪地。

兩人站起來對視一眼,都不明白高湛會有什麽重大的事情要那麽急的召他入宮。

“可說了是什麽事?”高孝瓘沈吟,目光烏黑深邃。

“沒有說,只說讓您立即進宮。”

“我知道了。”他回頭看向淺愫,語氣變地溫柔,“愫愫,等著我,我馬上回來。”

淺愫的直覺不斷告訴她有什麽事情會要發生,這安撫的話聽來像極了沈重的告別,眉頭於是不自覺地緊鎖。

“別擔心。”高孝瓘極力想撫平她皺起的眉,心裏覺得濃重的壓抑。

自己明明身為皇親國戚,卻連自己的命運也無法掌控,連讓她放心安定都做不到。之前一個人行屍走肉也就罷了,可如今有了她。自己怎麽可能舍得讓這樣的她,有朝一日也成了與自己一樣的行屍走肉。

目送著那對自己最後的表情是微笑的男子走遠,淺愫只感覺越來越緊張。看著高孝瓘走的每一步,都覺得像是在一步步永遠離開她。

陰寒的大殿裏,著龍袍的人面色陰鷙狠戾。

現在明明是他坐在這皇位上,但為什麽這個正跪在自己腳下的侄子,能夠讓他感受到強烈的不安與壓迫感。

果真不愧是大哥的兒子,骨子裏流淌著的是和大哥一樣的東西,那便是與生俱來的君臨臣下的威嚴。

如果大哥當初未死於家奴之手,現在當皇帝的可就是他們一家了。

可是如今,自己才是這北齊唯一的王,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對他構成威脅。

更何況,他還心心念念,魂牽夢繞著那個一舞驚鴻的女子。

如果換做是別的臣子,要一個女人根本就是一句話的事,識時務一些的,甚至還會主動送上來。可是他,是深得軍心的蘭陵王,維系著北齊的命運。

可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又怎麽會輕易放棄呢?

這事,看來還需費一番周折。

“洛陽已被北周圍了近兩月,朕命你即刻與斛律光、段韶領一千精兵解洛陽之圍。”

高孝瓘不由得在心底冷笑。

自己的九叔,果然好毒的心,他現在大概已經覺得到時候,有借口把自己給除了吧。就像不久前處死自己的大哥和他的另一個侄子,太原王高紹德一樣。

一直以來都只是礙於自己在軍中深有口碑,直接處死會動搖軍心。

這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好計謀,他恐怕早已構思了許久。一直等的就是這麽個好機會,如今終於好不容易等來了,他求之不得,又怎麽會不好好把握。

一千精兵,就是天兵天將又如何?

怎麽去抵擋北周聯合突厥的二十萬大軍。

此行,只怕是有去無回。即便不與北周軍死在沙場上,一路上恐怕也會有無數“意外”發生。但事已至此,金口玉言,他是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自己倒是不怕死。

只是,那個自己欠了一生,發誓要守護一輩子,要全心全意去愛上的女子,又怎麽能讓自己真正放得下心。萬一在他的不在的日子裏,出了什麽意外,豈不是又是一次讓他追悔莫及的遺憾。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對她的牽掛原來已經那麽深了,最近那張夢中的笑靨越來越與她重合。恐怕不久之後,自己就要徹徹底底愛上她了吧。

一雙烏眸裏的黑色濃的像沒有月光的夜色。

“是,臣會立即動身,解洛陽之圍。”高孝瓘頷首行禮,還是那樣貴氣逼人,天生一股王者氣息,在他身上被演繹的淋漓盡致。

高湛又深切地感受到了那些在柔美的外表之下,也難掩的靈魂裏的君王之氣,眼中一陣寒意。

這樣的人,留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卷 醉臥沙場君莫笑 第五卷(1)

這個世上果然沒有比師父更加配穿白裙的人了,只有她的仙靈之美才能與最純潔的白色相得益彰,與她相比,自己穿白裙就顯得小家子氣多了。

她當然不會傻傻的穿著白裙來自討沒趣,所以今天穿了件水藍色的裙子,與師父站在一起才不會顯得差太多。

風看清了來人,微微一笑,冬日的空氣中似乎都可以聞到花香。

“是愫愫來了,快進來啊。”

淺愫笑著扯了扯清影的袖口,示意她緩過神來,然後兩人往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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