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子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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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月我和時間吵了架。從那以後它就再也不願意按照我說的做了。”——瘋狂的茶會

今天他的女孩起得很早。

當一早輕車熟路地從小巷中跳過窗戶的時候,他所期待的還是那個縮在床上不肯起的小懶蟲。而讓他驚訝的是,女孩已經坐在了餐桌邊,盡管睡眼惺忪,一邊機械式地往嘴裏塞三明治,一邊翻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面前還攤著其他一堆淩亂的參考書籍。

他下意識地甩甩頭扔掉自己的驚訝。和女孩在一起夠久之後,他遲早會習慣這世界上所有不合理和出乎意料的事情。

“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早?”他隨意地問道,轉過手邊一把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

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女孩沒有對他的出現微笑,甚至沒有從書裏擡起頭來看他一眼,只是咽下嘴裏的面包後語氣單調地答道:“睡不著。”

他搖搖頭,盡可能溫柔地說道:“這樣不好。”但他也知道,這是女孩現在根本控制不了的問題。

“在我所有大大小小的問題之中,睡眠不良顯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女孩冷淡地答道,手上的筆在紙上留下暴躁潦草的痕跡。

終於他意識到了今天的不同。女孩的心情現在就和窗外的天空一樣,灰色陰沈。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已經變得相當擅長辨認女孩平靜表面下的情緒變化。

在她“所有大大小小的問題之中”,情緒的變化快過六月的季風占了很大的一部分。他無意向心理醫生靠近,也不覺得女孩敏感。他知道她只是對某些事情的反應異於常人得大,比如說家人。

面對颶風臨頭依舊面不改色的人,也能輕易地因為一句放錯環境的話語生氣。每個人的生活裏都有不能觸碰的地方,只不過有所不同罷了。

雖然他同樣欣賞女孩性格裏消極悲觀得如此徹底的那一面,但不代表他喜歡看著她在情緒的沼澤裏越陷越深,還裝作若無其事。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言語?他也許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擁抱?他害怕被拒絕;親吻?。。。算了吧。

很快女孩吃完了三明治,擦幹凈手。隨後她從一堆,至少在他看來,雜亂不堪的書中精確地抽出了筆記本,開始塗塗寫寫。

坐在一旁盡管可以看見女孩的碎發滑過臉頰,眨動的睫毛纖長微卷,但他還是沒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也許是因為難得被女孩忽視,也許只是純粹不喜歡這種壓抑的氣氛。無論是什麽,都讓他站起身,在餐廳裏漫無目的地來回走。

只是伸手擁抱這麽簡單,他卻膽怯得不敢向前。太喜歡,太小心,在手心握得稍稍用力都會害怕破碎。但同時,他唯一能做的,是不後退。

繞過開放式廚房的吧臺,很快他就註意到客廳裏的座機上的留言。在這個沈默冰冷的房間裏,那盞不停閃爍的紅色小燈實在很難忽視。

“你有一通留言。”他忍不住轉頭對女孩說道,覺得自己莫名興奮的語氣蠢得像是一個邀功換糖的六歲小孩。

也許是他真的幼稚到了一種程度,以至女孩終於從書本中擡起頭,慷慨地分給他一眼註視,“我知道。可是你真的有無聊到要聽聽看是什麽嗎?”

他盡力露出一個厚顏無恥的笑容,“如果我和你一樣享受研究事務表象下的內涵的話,當初也就不會來找你了。”

實話,他的確討厭這種太傾向於學術的事。他更習慣從人的身上找線索,而不是從死板的紙張上。不然他的大學生活也不會以這種悲慘的方式收場。

這次輪到女孩搖頭,對他無可奈何地笑,“隨便你吧。”

這不實在像他平常會做的事,不過,只要女孩能有點面無表情之外的東西。

他摁下按鍵。好吧,他真的只是希望得到註意而已。

急切的女聲從揚聲器中傳來,他立刻認出了女孩母親的聲音,以及自己熟悉的語言。稍顯奇怪的腔調,以及比他平常所聽到的冷靜得多的態度:

“艾瑪,親愛的,我很抱歉,公司臨時有事,我要出差幾天。冰箱裏還有吃的,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叫外賣。”

屏幕上的時間顯示是昨天晚上接近午夜。

他扯扯嘴角,這時間挑得真夠可以,“為什麽不聽?”

“因為我不需要摁那個按鍵也知道留言的內容是什麽。”女孩撇嘴,抽出另一本不知何故異常老舊的書,看上去依舊平淡如常。

理解瞬間撞進他的意識,所有這些消極的態度和情緒,都是因為這件事。說大不大,說下不小,但太靠近他們都害怕的,被遺忘。

也許他真的可以替代她的心理醫生了。他漫不經心地想到,重新在女孩身邊坐下,半趴在椅背上。“和我說點什麽吧。”

“說什麽?”女孩手中的書平靜地翻過一頁,他卻註意到了嘴角弧度的微微上挑。

“隨便什麽都可以,比如,說說你在寫什麽。”說真的,他一點都不擅長挑起一次對話什麽的,挑起一次打架還差不多。

這句話女孩有些好笑地擡起頭,看向他,笑得多少有些意味深長,“我在寫,我們最終都會死。”

他故作訝異地挑起一邊眉毛,“那我呢?”拇指指向自己,誇張得像是在演舞臺劇。

翻了個白眼,女孩挫敗地撐頭,“你已經死過一次了,怎麽會死第二次?”

他微微地笑,也許他們都喜歡戲劇效果。

他的女孩從指縫裏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死只是相對於生的概念。心臟跳動,血液流動,細胞分裂,當你不再做這些事的時候,你就是死亡的。僅此而已,沒什麽特別意義。”

“你很相信這些相對的東西是嗎?”嘴角上揚,他輕柔地回握女孩的手,感受熱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位置不知不覺調換,他又成了被安慰的那個。

女孩聳聳肩,“我媽以前經常說,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

相當深刻的人生教誨。

空白的沈默再次籠罩他們。

“你常常對別人說這麽深奧的東西嗎?”他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

女孩堅定地搖頭,“不常。大多數人只會傻傻看我天南海北胡扯的樣子,而不是關心我真的在說什麽。”然後轉身大步走開。

他有些愧疚地笑了,“好吧,其實我也有一點。”他只是不會被那些看起來奇怪的東西嚇跑而已。

“無所謂啦。”女孩毫不在意的說道,笑倒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和時間吵了架?

那沒關系,我會陪你一起開這場沒有結局的茶會。

你被別人已忘了?

那正好,我會是你的唯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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