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的犧牲應該被當做理所當然，就算是生活在那個肆意揮霍當年英靈成果的現代人，也無法面對一個人為自己而死去。

生命的重量太過沈重，如果山峰一般沈甸甸的壓在葉正陽的肩膀。

無法呼吸。

他坐在營中，順著布簾的縫隙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純陽宮弟子，他們代表性的藍白色澤將那一片楓林都染上了安靜祥和。

徐傲血走過來，他上去有些狼狽，下巴上面還有青色的胡茬，看上去十分邋遢，他長呼一口氣，想要安慰他一句，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很無力，他只能說，“不要太難過了。”

葉正陽扭過頭，雙手支撐著下巴，他搖搖頭，“我不是在難過。”

“我是覺得，很慚愧。”

葉正陽對徐傲血說，阿血你知道麽，蘇少卿那個家夥從來不在乎民族大義，我覺得他也只不過是為了我們能活下去而拖延時間。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是需要我全力一搏為他周全，我會不會那麽做。

葉正陽閉上眼睛，搖搖頭，“但是，我怎麽想，我都覺得我不會。”

他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留戀，無論是戀人徐傲血，還是師父葉英，以及他的那些友人，他全部都放不下。

那麽蘇少卿對他來說，算是什麽人呢，他們甚至都稱不上是朋友，他和蘇少卿兩個人相互稱呼的時候，從來都是連名帶姓，沒有一絲的親昵，見面的時光似乎也並沒有那麽長遠。

他們就像是相互約定好了共同攻克副本的團員，雖然熟識，但是卻並沒有到了生死相交，他們甚至可以說是只不過是機緣巧合不得不被命運綁在一起的人。

如果說是在原來的世界，估計永遠都不會有交集，見面也不會成朋友。

直到蘇少卿死了之後，他才發現，蘇少卿並沒有他想象之中的那麽冷淡。

他只不過是寂寞孤獨，他沒有可以倚靠的師父，兄長又處在一個尷尬的地位，他只能日覆一日的精練武藝，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亂世。

就好像墨聞殤逝去的時候，蘇少卿能找到的人，似乎也只有葉正陽而已，

而葉正陽，卻沒心沒肺的沒有將那個放在心上。

葉正陽拍了拍旁邊的椅子，示意徐傲血坐到他的身邊，等到對方坐過來的時候，他才說，“其實我很想說，其實我挺後悔沒有和那家夥好好相處，或者好好了解那家夥，說不定蘇少卿就不會這麽鉆牛角尖，凡事都要自己承擔。”

“但是，這樣的話說出來，我卻覺得更對不起蘇少卿。”

這樣的馬後炮都只不過是對於那人逝去的生命的一種褻瀆而已，蘇少卿所執意選擇的，自然會有他的道理，而如果他這個時候哭天抹淚的說，蘇少卿我對不起你啊，如果我不這樣你就不用死。

簡直就是蠢斃了。

簡直就是在侮辱蘇少卿的死亡。

所以說，他傷感了一會之後，便就站起來，平日明黃色的衣衫上面沾染了不少的灰塵，看上去狼狽的不像是平日那個藏劍山莊的小公子，但是他卻並不在意。

他的目光看向徐傲血，對方還是如同他們那年在藏劍山莊見到時候一般，星眸劍眉，線條堅毅，身邊依舊是那威風凜凜的碎魂長槍，身上依舊是那白袍銀甲，只是那銀甲上面沾染了無法褪去的血汙，而昔日少年的眉間，卻已經添上了幾絲歲月的痕跡，讓面部的線條更加冷毅，眉宇之間的少了少年之中的肅殺，多了幾分沈穩。

十年前的徐傲血是出征的長槍，身上都是少年將軍的殺伐果斷，冷漠寒光，而如今的徐傲血卻收斂了光輝，如同收刀入鞘，縱然殺氣褪去，卻能在出鞘的一瞬間奪人性命，銳不可當。

葉正陽伸出手去拿過放在一旁的碎魂長槍，那舉世聞名的長槍卻已經是傷痕累累，遍布槍身，“碎魂也累了呢。”

“恩。”徐傲血頭也不擡的應了一聲，又想時想起了什麽一般，擡起頭看向葉正陽，“等到戰事平定，還要正陽你幫我修。”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停頓了一會，對徐傲血道，“阿血，現在狼牙那邊怎麽樣了。”

徐傲血看到葉正陽似乎振作起來，心裏也是松下一口氣，也是難得的擠出了幾絲笑容，但是很快，他又想起了戰場前況，眉頭緊鎖，“情況並不樂觀。”

蘇少卿當真如他所說，以一敵百，幹掉了不少的狼牙軍，雖然對於狼牙大軍來說，人數並不多，但是卻起到了震懾作用，再加上令狐傷都受了傷，一時之間，狼牙氣勢萎靡，他們也得以喘息。

但是，令狐傷一旦恢覆了，狼牙軍的攻勢將會變得更加猛烈，而他們，卻並沒有任何的援軍。

蘇少卿用命爭來的，不過是將潼關失守的時間延長了些許。

葉正陽想了想，對徐傲血道，“那也沒關系，反正和你在一起，就算死了還有人陪不是麽。”

他說的非常的輕松，語氣聽上去就像是一個玩笑，徐傲血卻身子一僵，他有些僵硬的扭過頭去看葉正陽。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喜歡葉正陽了呢，這個很不好說，在他的記憶裏面，他一直都很喜歡這個人，也或者說是，從他開始明白喜歡這種情感的時候。

他就已經喜歡上這個人了。

可是他不擅長表達，所以他和李承恩去藏劍山莊的時候，他有時候就會在旁邊靜靜地偷看，看著葉正陽在那裏修習武藝，教導師弟師妹。

很沒出息的一件事情。

卻也讓他覺得由衷的開心。

所以他才會那樣熱衷的跟著葉正陽，他將葉正陽強行扯入到自己的世界裏面來，明明他一生就應該是在西湖側畔無憂無慮的那個小少爺，他卻非要將那個人卷入戰火硝煙之中。

為了保護這個亂世而死去。

那並不是一條他應該走的路，他應該平安喜樂的過完這一生，而不是倒在這戰場之中，任憑著烏鴉野狗啃食著他的屍身。

徐傲血神色有些覆雜的看向葉正陽，明明已經那麽多次說好了要和這個人同去同歸，要和這個人一起並肩而戰，但是真的到了這一地步，當葉正陽的嘴裏說出來死這個字的時候，他一想到這個人就要永遠的逝去，他就覺得，自己無法再這麽下去。

他從來都不怕自己的戰死沙場，那是他被天策府撿回去就已經註定了的宿命，可是他卻害怕這一種宿命一樣的降臨在葉正陽的身上。

他有些諷刺的笑了笑。

喜歡一個人，就會變得極度的自私，哪怕是自己所做的事情並不如那人所願，那會為了那人著想，自顧自的做下去。

他突然有些理解蘇少卿了。

或許他也和蘇少卿一樣，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招惹對方，就那樣看著對方平靜的過生活，才是最好的選擇。

說不定蘇少卿爭取的那些時間，也不過是為了讓他能夠更好地作出不後悔的選擇。

“阿血，你幹嘛。”葉正陽伸出手去在徐傲血的眼前晃了晃，對方似乎正在發呆，徐傲血一把握住了葉正陽的手，對方的手因為長年練武而有些粗糙，但是卻修長白凈，骨骼分明，葉正陽有些擔憂的任由徐傲血拉著，“怎麽了？”

徐傲血對上葉正陽的眸子，對方的眸子一如他所熟悉的那般，如同太陽一般耀眼奪目，能夠驅趕他所有的夢魘，那一雙眼睛之中包含了太多的期望，也包含了太多的眷戀。

徐傲血的目光灼灼，讓葉正陽覺得有些不舒服，他想要逃離那樣的視線，但是卻避無可避。

等到葉正陽都覺得這人已經有些不正常的時候，徐傲血終於開口了，“正陽，我喜歡你。”

葉正陽被說得有些臉紅，輕輕地咳了兩下，跟做賊一樣的瞄了一眼帳外，幸好沒有別人，他對徐傲血說道，“那當然，小爺這麽帥，你喜歡我是應當的。”

說完了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到對面的神色，葉正陽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徐傲血松開了他的手，用那只舞慣了兵器的手，溫柔而小心翼翼的幫葉正陽將落下的碎發挽回去，“我很抱歉。”

“不能實現我的諾言，但我依然，喜歡你。”

“我見過了太多戰死的兄弟，所以我從來不敢想象你死在我面前，我會如何。”

“哪怕此生再不相見，只要知道，你還活著，正陽，我便滿足。”

因為喜歡，所以不能讓他和他在一起，面對這個亂世。

葉正陽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變得詭異起來，他似乎知道了徐傲血想要幹什麽，但是卻又不確定他要幹什麽。

就在這個時候，徐傲血突然拿起桌上的茶杯，葉正陽楞了一秒，突然想起來那是他剛才給自己倒出來的茶水，他瞬間知道了對面這個家夥到底要幹什麽，當下想要伸手去搶。

但是徐傲血卻已經就那冷茶湊到了唇邊，他不帶著一絲的猶豫，將那冷茶給喝了下去。

【系統通知：主線任務【請天策鎮遠將軍徐傲血喝茶】已完成，恭喜玩家，獲得經驗值】。

【系統通知：恭喜玩家升到八十級。】

熟悉的音效在葉正陽的耳邊轟的一聲炸開來，就像是他玩游戲那樣的金光一瞬間籠罩在他的身上。

明明那是游戲裏最普通最熟悉的效果，他卻覺得仿佛上一次見到已經相隔一世，他透過那金光看徐傲血，卻發現那個冷血的將軍，似乎在無聲的流淚。

活該，讓你想要送走我。

他低下頭，他本來以為會看到自己的眼淚打濕自己的衣擺，為自己這一場愛情配上最後的伴奏，卻絕望的發現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還想要伸出手去抓住徐傲血，但半途，卻又縮了回去。

就這樣，既然對方都這樣的選擇，那麽他的旅程大概，也只能到此為止。

他在那一片金光之中，搖了搖頭，他想轉身過去，不再看那個狠心要讓自己離去的人，卻又忍不住，想要將那個人的影子最後刻印在自己的靈魂深處。

明明那太過熟悉的眉目如同烙印一般印在他的心上，可是他卻突然沒有由來的恐慌，也許在他回到那個世界之後，這裏的所有都會被未來的那個他當成一場荒誕的夢境，而這個人的容顏最後會在時光這個洪水猛獸的侵襲之下粉身碎骨，不覆存在。

葉正陽動了動嘴唇，想說出些離別的話，最後只能作罷。

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葉正陽最後一次握住了徐傲血的手，對方的手掌之上，那一次在華山落下的傷疤還留在那裏。

那一次的雪落滿身，恐怕是他們這生唯一一次的共同白首。

徐傲血，我到底還是沒有能夠和你一起，暮雪白頭。

作者有話要說： 召喚BE的小夥伴們就在這裏停下你們的腳步吧。

喜歡HE的姑娘們卻等待下一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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