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第一場雨，就那麽毫無聲息的降臨了。

細密綿延的小雨墜在葉正陽的身上，形成繚繞的水汽，讓葉正陽有些看不清楚前方的道路。

他抹了一把臉，旁邊的徐傲血和蘇少卿看上去都有些疲憊，但是卻不曾流露出一點的退卻，這樣的小雨對於他們行軍的隊伍來說，太過尋常。

他們一路從洛陽匆忙而行，整個隊伍無聲無息的快步行進，不過是兩天時日，所有的隊伍已經到了楓華谷。

楓華谷終年不變的漫天楓葉如同血色殘陽，落入葉正陽的眼裏，葉正陽望向當年他們所寄宿的地方，卻只見到了滿目瘡痍。

當年他們在這裏碰到焦琪霏，救了唐紫蘇，遇見敦惇遁，這裏的景色一如當年，楓葉蔓延如同燁火漫天，只是當年那群百姓如今都已經顛沛流離。

而他們，卻早已不知分散到何處，又在做著什麽。

揚州瘦西湖畔，七秀坊憶盈樓。

青年一身紅衣，明艷的讓人無法挪開目光，只是他眉頭皺起，目光堅定。

他單膝跪在地上，對著站在面前的葉芷青與蕭白胭和其他的護坊金釵說道，“掌門師叔，蕭師叔，各位姐姐妹妹，式微能有今日，多虧了各位養育教導，只是國難當頭，我身為男子若是不出一分力簡直是讓人恥笑不屑！今日式微就在此拜過各位，前往戰亂之所。”

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地垂下頭，一字一句都堅定不移，“我式微發誓，所作一言一行，絕不負我秀坊名望！”

回應他的確實良久的沈默，式微突然覺得身邊空氣凝重起來，他偷偷的擡起頭，卻看葉芷青站在他的面前，面沈如水，一雙黑色的眸子裏透出冷厲光芒，讓式微頓覺有些呼吸困難。

葉芷青註視他良久，收回目光，轉身背對他，似是失望至極，“秀坊收留你這麽久，卻料不到是這般結局，式微，你當真讓我失望。”

式微握緊雙拳，垂下頭，就算今日掌門師叔阻止他，他也要離開秀坊，他早就聽說徐傲血和葉正陽兩人都已經出發前往戰場，身為他們的友人他又怎麽能棄而不顧。

站在一旁的青燈聽到此言只能立在一旁，他不是秀坊弟子，如今沒有絲毫插手的權利。

只是，他握住手中的白衣焚天，那矚目的白發此刻將他妖冶的面容遮掩。

他雖然並不在乎這天下蒼生，也不在乎戰火紛亂，但是若是式微想要做的事情，今日就算和蕭白胭與葉芷青一拼，他也會達成對方願望。

葉芷青回過頭，對著旁邊的蕭白胭使了個眼色，蕭白胭點了點頭，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伸出手，一人擰了式微一只耳朵，對著他怒道，“你這臭小子，我們秀坊當真是白養你那麽久，你真以為我們秀坊要躲在後面默不吭聲麽？你也太小瞧我們秀坊女兒！”

式微兩只耳朵被揪的生疼，卻也只能呲牙咧嘴的賠著笑臉，畢竟這兩位可是從小將他這麽治理到大的，蕭白胭松開了手，帶著笑用手指戳了一下式微的額頭，“你這小子倒是不管教不行了，出去轉了一圈心到是野了起來，現在還敢說出來這樣的話了。”

“我和葉姐姐早就已經商定好了，秀坊與大唐共存亡。”

葉芷青也松了手，剛才還笑目含嗔的嬌俏女子如今卻變為掌門威嚴，她揮一揮手，“傳令下去，秀坊女兒，但凡有一顆報國效忠之心的，明日就跟我們一起啟程。”

“讓他們看看，我們大唐女子，不輸男兒！”

西域大漠，明教。

明教的月亮看上去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比他們中原的要大，那清冷的月輝將白日熾熱的沙漠讓上銀白的光芒，一望無際，銀白色沙子如同上好的秘銀細末，鋪滿了整個明教。

敦惇遁擡起頭，看著東方，幾年時光，他已經長大稱為青年模樣，昔日有些稚嫩的容貌終於染上成熟的色彩，只是一雙眼睛卻依舊靈動如同貓科動物。

他有些不舍的回頭看著穿著西域白袍，古銅色的膚色在這月光和白袍的襯托之間顯得有些顯眼，只是卻更為男子添了幾分硬朗之氣。

“大叔，我明天要回中原了。”

巴赫拉姆心中一緊，抓過對方的手，“大漠，不美麽。”

他本就聰慧，又有心想要學習，所以這麽多年的相處以來，他的漢話幾乎和普通中原人無異，敦惇遁搖了搖頭，“不，大叔，我很喜歡這裏啊，大漠很好看，胡餅很好吃，還有很多很多的好人。”

“但是，中原打仗了。”

他認真的看著巴赫拉姆，他的眼睛裏面有著對於戰爭的不解，卻又帶著歸去的堅定，那眼眸亮晶晶的，在黑夜之中發著光芒，“恩公還有徐大哥，式微，青燈，花燭，紫蘇，還有我們的長老，幫主，師兄，師姐，他們都會去打仗，我不能躲在這裏了，我也要去幫他們。”

“我也很想和大叔在一起，但是我更想要去幫他們。”

“貓兒，你這裏是什麽地方麽？”巴赫拉姆突然轉了一個話題，敦惇遁搖了搖頭，一陣微風吹來，粉紅色的花瓣飄落到他的身上，他擡起頭，那顆巨大的，不知名的樹伸出枝椏，溫柔的籠罩在他們的頭上，為他們遮擋了一片月光。

“這裏是三生樹。”巴赫拉姆擡起頭，然後將目光轉到對方的臉上，輕笑著說道，“他們說，在這裏定下姻緣，就會三生都在一起。”

他伸出手，將他家小貓抱在懷裏，明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只不過是一個貪吃又瘦弱的小乞丐，如今卻成了他心中無可替代的人，“我會陪著你，在你身邊。”

“若我有幸活著回來，就跟我一起走遍這天下山水，若我離開，你可還願意和我糾纏三世。”

對方沈默一下，突然伸出手用力的回抱著他，充滿活力和笑意的聲音回蕩在這片寧靜的大漠，“當然！而且下輩子我還

要和大叔來這裏，三世過去，再來三世，然後再來三世，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巴蜀之地，五聖教中

“教主，我們已經安排好了。”

前來傳令的五毒教弟子得到了曲雲的點頭回覆之後，立刻轉身離去。

曲雲靜靜地看著並排躺在床上的兩個人，兩個人都如同睡著一般，安穩而平靜，仿佛正在漫游在一個不願意醒來的夢境之中。

她伸出手去，將對方面上沾著的長發拂開，“抱歉，因為我的任性，又要將聖教置於危險之地。”

她勾起一個無奈的笑容，明明他們可以閉門在這遠離中原的地方，避免中原的戰火。

但是，她到底不能拋棄曾經的那些過往。

“呱太，蛇王，請你們好好看護花燭大人和紫蘇。”她站起身，對著身旁那大如磨盤的玉蟾與如同水桶粗細的雙生碧蛇說道，那一蟾一蛇明明生來就應該是天敵，此刻居然安穩的同處一室，聽到曲雲如此說，居然都點了點頭。

看到這兩位聖使點頭，曲雲也放下心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人，輕嘆道，“曲雲就此離去，往二位能夠早日蘇醒，長相廝守。”

她起身離開那屋子裏，卻看到孫飛亮早已經在外面等候對視，對方醜陋畸形的身體，在曲雲眼中卻是這世間最可靠的依靠，她走過去，對方微微的俯下身去，習慣性的想要讓對方坐在自己的肩頭。

曲雲卻搖了搖頭，停住了孫飛亮的動作，她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對方筋肉虬結的手臂上，“阿亮，我們就要去中原了，兵荒馬亂，刀劍無眼，你可會害怕？”

明明知道對方不會回應自己，她卻固執的想要和對方說話，仿佛那個眉目如畫的少年還站在自己的身後，叫著師姐。

那已經失去了全部記憶和理性的毒屍緩慢的扭動了一下脖子，渾濁無神的雙目看了過來，他似乎在和自己的本性掙紮，喉間的肌肉滾動了兩下，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只是，最後，他卻擡起了自己另一邊的手臂，將自己的手，緩慢而溫柔的覆蓋在曲雲放在自己身上的手上。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曲雲眼睛卻情不自禁的泛起淚光，她擡頭看向孫飛亮，展開笑容，從那笑容裏面，似乎還透著當年那個美麗無雙，面如桃花的少女， “恩，只要阿亮在我身邊，我就不會再怕了。”

戰亂楓華。

“正陽。”看到葉正陽有些走神，徐傲血忍不住出聲提醒，這幾日行軍而來，他實在覺得有些對不起葉正陽，明明想過不想要這個人牽扯其中，但卻只不過是徒勞掙紮。“怎麽了麽？”

葉正陽回過神來，看著徐傲血擔憂的臉龐，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只是想起了些無聊的事情。”

那群家夥無論現在在什麽地方，都應該和他做著一樣的事情，在這個亂世之中，不求茍且偷生，也不求民族大義。

只求，護得所戀之人，就在身邊，一世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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