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正陽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唐紫蘇的時候。

因為那實在是太具有沖擊性，一般人基本都忘不了。

對方的暴雨梨花針如同最絢麗的煙火在他的面前炸裂開來，暴雨傾盆，落英繽紛，將夜幕劃破撕裂，仿佛將空間都扭曲開來。

而從頭到尾，唐紫蘇從來都沒有改變過，他就和所有的唐門人一樣，將所有的表情都隱藏在面具之下。

又或者，從一開始，對方就從來沒有動容過。

葉正陽是在五毒的無心澤裏面找到唐紫蘇的。唐紫蘇依舊帶著他的面具，露出些許因為缺少表情而略顯得沒有生氣的臉，對方就如同剛剛被組裝好的人偶，等待著自己主人將自己喚醒。

葉正陽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唐紫蘇摘下面具了。

從葉正陽剛剛踏入唐紫蘇視線可及的範圍之內，唐紫蘇就已經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他沒有轉過身來，只是靜靜地等著對方的靠近。

“不怕我會突然偷襲你麽？”葉正陽說道。

“無妨。”唐紫蘇如此回答，似乎懶於應對，但是葉正陽卻清楚地看到對方的手按在腰間的千機匣上，不知道到底是習慣，還是當真的防備。

“來這裏來回味一下你當年和花燭的初次見面麽？”葉正陽看了一眼四周環境，寂靜冷清，就連動物都少有經過，野草叢生，空曠的仿佛平野寬闊，似乎那片寬闊的沼澤將所有的凡塵喧囂都沈陷吸入，徒留下這淒清景象。

“與你何幹。”唐紫蘇冷言道，葉正陽聽到這話，擡起頭和唐紫蘇對視了幾秒，對他說道，“幹什麽這麽不友好，我又什麽都沒說。”

“先將你的手，從你的劍上拿下來再說。”唐紫蘇傲然道，發出一聲冷笑，“你覺得，在我面前，你可能藏得住你的殺氣麽？”

葉正陽縮回了手，琉璃一般的眸子定定的盯著唐紫蘇，他永遠都搞不懂，為什麽人可以做到絕情如此，比如蘇少卿，比如唐紫蘇，就好像紅塵往事永遠都無法打動他們一般，他們永遠都會筆直的朝著前方的道路走去。

至於在他們的身後，到底有多少的瑣碎情誼，都會毫不留情的被拋在腦後，就連看一眼，都懶得回頭。

他挑了挑眉，對唐紫蘇挑釁道，“怎麽，你怕了？”

“你覺得我會怕你？”唐紫蘇發出一聲響亮的嗤笑，仿佛對方說了最好笑的笑話，他轉過身來，朝著葉正陽走來，葉正陽從對方面具下露出的雙眸望去，對方的眼眸卻根本沒有倒映出來他的影子，只是那雙並不算得上熟悉的眸子之中，透出淺淡的火光明艷。

那種淺淡的紅色，他曾經在花燭的眼睛之中看到過。

浴火重生，才為鳳凰。

唐紫蘇與他擦肩而過，似乎不帶留戀的走過，他說，“我可不是那個閑人，好脾氣的陪著你這個大少爺，如果你敢出手，我會毫不留情的殺了你。”

葉正陽猛地抓住唐紫蘇的手，葉正陽盯著自己腳下的那片草叢，他壓低了聲音，“告訴你，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麽，你到現在，甚至都沒有去看過他。”

唐紫蘇抽回自己的手，沈默半響，最後到，“我再說一次，與你何幹。”

唐紫蘇不知道應該怎麽樣描述他第一次見到花燭時候的心情。

那樣的感覺就好像是久遠的記憶在緩慢的發酵而出，明明可以感覺到氣息繚繞在身邊，但是卻在伸出手的時候只有一手的空蕩，但是卻在他想要忽略的時候，他卻不知不覺得被團團包圍，掙紮不得。

對方就如同織網吐絲的八腳蜘蛛，他只看了一眼就被層層網羅，包裹入繭。

他跟在他的身後，每一天都將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刻入心中，明明是根本不熟悉的人，但是卻似乎還能夠在記憶之中尋找出一樣的痕跡。

可是，又是在什麽時候記錄過得，他卻永遠都搜尋不到。

他矛盾而困惑，就仿佛自己被分割成了兩個個體，一個在強調著對方的熟悉，另一個卻在理智的嘲笑自己。

那是唐紫蘇第一次違抗唐門的命令。

無論是將對方殺掉，還是被對方殺掉，他都可以痛快的擺脫這樣痛苦的煎熬，所以他第一次在沒有接到命令的情況之下，出動了他的千機匣。

出手之後他就知道，輸的人必定會是他，而且還是，一敗塗地。

直視對方卻如同逗弄一般，折斷了他的弩箭，摘下了他的面具，卻最後放他自在離去，他就像是一個廉價的玩具，只不過能夠為他添加少許旅途的樂趣。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沒錯，從最一開始就是如此。

自作主張的放他走。

自作主張的救下他。

自作主張的說喜歡。

自作主張的給他蠱。

從最一開始，對方的態度永遠都是游刃有餘，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按照對方的步調在走下去。

明明，抱著必死的信念努力追趕的人的是他，他和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拿著生命賭博，對方的悠哉悠然仿佛將所有一切納入掌內，而自己卻只能奮力追趕才能跟上對方的腳步。

就算是這樣，他也如同提線木偶一樣，按照對方的安排，走著一步又一步。

明明看起來可以抽身離去的人是他，但是唐紫蘇卻清楚地明白。

自己根本不過是墮入天羅地網的餌食而已，從頭到尾，就不曾讓他選擇。

在花燭想要離開的時候，他自己卻只能被攔在可人的劍前，在花燭想要救他的時候，他只能老老實實的被束縛在榻上，動彈不得。

在花燭想要將徹底離去的時候，自己只能被動的接受對方的鳳凰蠱，眼睜睜的看著對方自顧自的老去，他卻連怎麽救對方都不知道。

就好像是在楓華谷的時候，說什麽情蠱羈絆，非要讓他陪著他。

不過是聖手織天，卻要這樣的哄騙他。

明明知道是哄騙，自己卻願意陪他演出這一出，只是為了找個借口能夠留下去。

大概花燭這麽聰明的人，早就算到了，那個時候的唐紫蘇，在天一教的毒屍偷襲背後的時候，突然改了主意硬生生挨了拿一下原因。

你看，明明自己要連性命都賭上，才能接近對方，而對方卻只不過用了小小的謊言，就能讓他留下。

唐紫蘇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到底，若說到薄情寡義，誰還能夠比過花燭，看上去對誰都好，才是最為無情。

就連死亡，都要自顧自的任性，不願意帶來半點回旋的餘地。

“你可決定好了？”五毒長老艾黎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傳來，唐紫蘇頭也不回的道，“自然。”

“若想要取回鳳凰蠱，需要跳入這萬蠱池中，其痛苦比當初德夯所承受更甚，你將被蠱蟲活生生的吞噬骨肉，才能保證你身體內的鳳凰蠱安好，重新種入花燭大人的體內。”艾黎說到這裏，遲疑了一下。

他雖然並不討厭中原人，卻也並不喜歡。

當年教主魔剎羅被方乾拋棄給五仙教帶來了致命的打擊，所以當初孫飛亮決定要變成毒屍的時候，他甚至是帶著嘲諷說出那個方法的。

他不相信面前這個薄情寡義的青年，能夠做出同樣的事情。

唐紫蘇卻只是摘下了自己的千機匣，被他放在地上的機關小豬如同活物一般的轉了兩圈，憨態可掬。

他想了想，將自己的面具摘下，放到了機關小豬的背上，勾起嘴角，眼眸如同夕陽鮮紅妖冶，面對著面前萬蠱遍布，毒氣繚繞的坑池面不改色。

他說。

“無妨。”

“他做出他的選擇，我也會做出我的選擇。”

他到底，在他的一敗塗地之中，最終扳回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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