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蘇少卿讓葉正陽去的時候，葉正陽是拒絕的。

上一次他去參加人家婚禮的時候心裏面到現在還堵得慌，現在這突然又叫他過去，說不準是人家孩子什麽抓周滿月一生日的宴席，到時候他在傻呵呵的看著人家蘇少卿一臉便秘的看著墨聞殤眉目裏面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憂傷和愛意。

怎麽都覺得這個場景都像是他初中時候女生喜歡的憂傷言情青春傷痛小說裏面才會出現的場面。

差一點就快要半明媚半憂傷了。

但是葉正陽又不能真的放蘇少卿一個人，像是蘇少卿這樣人，開口對他那麽說，不知道下了多大的決心。

所以葉正陽在接到蘇少卿信之後，當日便啟程前往了長安萬花谷。

正值早春，空氣之中還帶著些許料峭春寒，一路走來，路邊景色從南疆的溫暖如春，桃花遍野，漸漸變成了枯枝單薄，有的樹上發出幾葉嫩芽，或是開了一樹淺白梅花，倒也是別有一番風情。

蘇少卿在萬花谷的谷口等著葉正陽，身上披著月牙白色的披風，雙手籠在袖中，目光深遠，就算是在這長安，他身上似乎還帶著純陽宮華山頂的幾片薄雪，襯得恍若謫仙。

葉正陽看到對方那表情就知道這一次來估計也沒什麽好事情，只是覺得這個時候若是一本正經的問對方到底什麽事情反而覺得有些沈重，所以故意放輕松了語調，對蘇少卿道，“喲，怎麽了，這是終於考慮好，想要本少爺過來幫你搶親了？只是這逾期不候，我實在是幫不了你。”

蘇少卿將雙手抽出來，束縛在恨天高裏面的長發似乎並不習慣這樣的拘束，幾縷墨色碎發飄落下來，襯得膚色如玉，他對葉正陽道，“進去便知道了。”

葉正陽跟著蘇少卿走進了萬花谷中，縱然外面是寒冷早春，萬花谷內卻依然百花盛開，近乎妖異一般的違反常理的怒放。

遠處花聖宇晴的身影正在忙碌著什麽，谷中的弟子全部都一身墨衣，靜默的走過去。

大概是上一次他來的時候太過熱鬧，如今這次來的時候，反而覺得萬花谷太過清幽。

葉正陽一轉眼正好看到了墨聞霄，對方依舊那般的瘦小而又不起眼，看了一眼蘇少卿和葉正陽，他伸出手對著他們兩個指了個方向，葉正陽有些莫名其妙的跟著蘇少卿走了兩步，終於沈不住氣，對蘇少卿道，“咱們到底來幹嘛的？”

蘇少卿停住腳步，擡起眼，扭過頭看了眼葉正陽，對他道，“葉正陽。”

他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比起平時微微壓低了些許，葉正陽的心頭突然縈繞上不詳的預感，他眼都不眨的看著蘇少卿，聽蘇少卿緩緩道，“墨聞殤死了。”

蘇少卿說得太過輕描淡寫，卻讓葉正陽如同被一重劍拍到了頭上，頭暈目眩，他努力地理清思路，對蘇少卿結結巴巴地說道，“等，等下，蘇少卿，我感覺這玩笑不太好笑，你能不能換一個？”

蘇少卿停住了腳步，對葉正陽道，“我不想進去。”

“若是你願意，就替我去上一炷香，若是你不願意，便走吧。”

葉正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墨聞殤的靈堂的。

墨聞殤成親時候的熱鬧模樣還歷歷在目，那漫天的飛紅如同桃花滿天，只不過短短一年時間，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已經消逝不見。

葉正陽硬著頭皮走進去，靈堂上面掛著白色的布幔，看上去莊重而沈悶，門外吹進的春風讓葉正陽打了個哆嗦，他擡起頭，立在前面的靈牌上面刻著墨聞殤的名字。

香爐營繞這裊裊青煙，在空氣之中盤旋上升，葉正陽的心中沒有由來的一陣壓抑。

他對於墨聞殤的感情不比和蘇少卿或是式微他們，畢竟墨聞殤和他相處的時間並沒有那麽長，只是當那個曾經也鮮活跳脫的跟著他一起聊天說笑的人，突然變成了一把灰燼，葉正陽的心就如同被人打了一悶棍，喘不過氣。

靈堂裏面靜悄悄的，葉正陽走過去，卻看到靈堂的一角坐在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葉正陽扭過頭去，那女子看到了他，勉勵的勾勒出一絲笑意。

葉正陽認得她，她便是那日穿著鳳冠霞帔，嬌羞美艷的新嫁娘。

而如今，她披麻戴孝，不染胭脂，懷中的孩子大概只有幾個月大，正在靜靜沈睡。

葉正陽一直都覺得自己還算是能言善辯，但是這個時候卻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才好。

墨氏站起身來，對葉正陽輕聲道，“蘇道長不曾來麽？”

葉正陽腦袋裏面頓時覺得有些轉不過來玩，猶豫了兩分鐘之後，終於尷尬的說到，“他在外面，大概是不想進來……”

墨氏微微一點頭，萬花谷的女弟子大都溫婉親和，她也並不例外，她將懷中孩子放在旁邊安放的軟榻上，輕聲說道，“葉少俠請稍等。”

葉正陽站在那裏，覺得有些尷尬，便探頭去看那小孩子，那孩子睡得臉紅撲撲的，葉正陽伸出手去輕輕在那小臉上面戳了戳，感覺對方好像要醒了一邊，連忙竄出去好遠。

他實在是不太擅長對付孩子這種生物。

在哪裏等了片刻之後，墨氏走了出來，雙手托著一白色的罐子，微微的抿著唇，將那東西遞給了葉正陽，“麻煩葉少俠將此物托給蘇道長。”

葉正陽有些被動的接了過來，猶豫了一下，問道，“這是什麽？”

墨氏嘆了口氣，輕聲道，“墨師兄的骨灰。”

……

墨氏道，“本來想要直接交給蘇道長，但是既然蘇道長不願來那麽就只能拜托於葉少俠你，也算是了了墨師兄生前心願。”

葉正陽突然就覺得眼前這個妹子很可憐，年紀輕輕卻要守寡，縱然大唐時代並非清代那般對於女子管束頗多，但是她還帶著孩子，若不是有萬花谷諸多照付，以後的日子恐怕會艱難無比。

更何況，現在還要將丈夫骨灰交托給另一個人。

葉正陽道，“難道你不覺得那樣不公平麽……我倒不是說別的，你明明知道墨聞殤他……”

“不，墨師兄是個很好的人。”墨氏的目光轉向了靈堂前往，刻著墨聞殤名字的靈位穩妥的安放在正中央，墨氏微微的勾起嘴角，似是在回憶什麽，“墨師兄當年在花谷可是非常受歡迎，不僅醫術高明，長相俊秀，而且為人品行又好，好多師姐妹都喜歡他。”

葉正陽想要說些什麽，但是想了想之後，決定聽對方說下去。

“只是那個時候，我更喜歡孤高冷淡的純陽宮道長傾心與谷師姐一人的故事。”墨氏勉力的笑了笑。

葉正陽想起來那應該是谷之嵐和祁進的事情，墨氏輕嘆道，“我本以為純陽宮道長全部都是有情有意的癡情男子，卻沒想到是我太過幼稚，異想天開，到頭來卻落到母女一同被拋棄在華山門外的下場。”

“那時候，我在華山門外，萬念俱灰，我雖然是江湖兒女，但也知道人言可畏，還未曾成親就已經有了孩子，誰都知道外人會怎麽說，而且還被心上人拋棄，只想要帶著腹中孩子從華山一躍而下，那個時候，是墨師兄救了我。”

“他幫我熬藥傳功，養好了身子，還願意跟我成親，給我們母子二人一個安身所，我當真是非常感激與他。”說到這裏，對方的目光落到沈睡在軟榻上的孩子身上，聲音之中染上了幾分哽咽，葉正陽忍不住說道，“那麽，從一開始你就知道……”

“恩，我自然知道。”墨氏微微的點了點頭，輕聲言道，“墨師兄跟我說過不少蘇道長的事情，我也是喜歡過人的，自然能看得出來，墨師兄提起對方的時候，眼睛裏面充滿的感情是什麽。”

“葉少俠，所以請你定要將這骨灰交於蘇道長手上，無論蘇道長如何處置，也算是替墨師兄和青青了卻一樁心事。”

“嗯？”葉正陽楞了一下，“請問，你剛剛說叫什麽？”

墨氏聲音柔軟，微微垂下眼簾，輕言道，“在下娘家姓蘇，名曰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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