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聞觴的傷勢雖然看起來嚇人，但是因為花燭的及時醫治，很快傷勢就得到了平覆。

當葉正陽在看到蘇少卿的時候，對方依舊如同他最開始碰到的時候那般，白衣勝雪，神情冷淡，恍若世間種種，都入不了他的眼。

就連他過來看墨聞觴的時候，那雙眸子依舊是冷淡的，完全看不出這個人曾經在墨聞觴受傷的時候一度失控。

而墨聞觴躺在簡陋的床榻上面，呼吸平穩，眉間一點朱砂，傾盡天下。

蘇少卿攏著衣袖看了墨聞觴一眼，轉身便就想要離開。守在墨聞觴床邊的墨聞霄突然出聲，“蘇少卿道長。”

來洛道這一年，他們從沒見過這位萬花谷的小大夫有任何的抱怨。

他永遠都是那般溫和，說話聲音如同一列清泉，無聲的滋潤著傷者的心泉，哪怕這裏屍臭熏天，骯臟寒冷，和萬花谷的花團錦簇實在是相差太遠，對方卻依舊並沒有任何的落差。

他實在是太過溫和，就如同山間的涓涓溪流，偶爾會讓人遺忘了他的存在。

可是，若是天降暴雨，就連涓涓溪流，都能帶動一場山石崩塌。

他站起來，擋在了蘇少卿的面前，拉著蘇少卿的衣袖讓他面對這墨聞觴的床榻，“蘇少卿道長，我哥是為了你才弄成這般模樣，你卻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麽？”

蘇少卿甩開自己的衣袖，目光清冷，一字一句，緩緩砸在墨聞霄心上，“說的好笑，難道是我拉著他去擋箭了麽？”

墨聞霄聞言，表情一窒。

蘇少卿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墨聞觴，緩步走了過去，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對方的臉色還帶著並未回覆的蒼白，眼下的烏青此刻更加明顯，但饒是如此，蘇少卿的眸子，依舊如同華山峰巔的積雪，“他自己願意的，為什麽要來找我。”

其他的人都不敢相信的看著蘇少卿。

他們都看見過蘇少卿那一瞬間的悲痛和失控，所以他們甚至不敢承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當真是蘇少卿。

墨聞霄的眼中仿佛要冒出火焰一般，將他平日的冷靜和溫和全部焚燒成灰，他厲聲道，“蘇少卿道長，我一直以為你雖然待人疏離，卻並非薄情寡義之人，家兄雖然一直糾纏於你，卻到底出自一片真心，你又何必如此絕情！”

蘇少卿的目光緩緩挪到墨聞霄的臉上，那一張太過平凡的容貌實在是找不到合墨聞觴半點相似的地方，他說，“這麽說，你是覺得我欠了墨聞觴的？”

他看著趴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墨聞觴，他的身上還纏著白布，看上去當真是狼狽，讓他心頭煩躁，旁邊的敦惇遁瑟縮了一下，他沒有看見過蘇少卿在村外失控的樣子，此刻只能老實說道，“……畢竟，墨大哥不是為了救你麽……”

他的話語就如同一粒滾入湖泊的石子，將波紋緩緩地震蕩開來，讓在場的空氣都成為一種利刃，一寸一寸的割動著在場眾人的心。

他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蘇少卿看了一眼敦惇遁，敦惇遁平日裏來就有些懼怕這個冷淡的道長，哪怕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還是有些不自在，他努力地縮了縮身子，想要將自己的目標降為最小，卻看到蘇少卿對他笑了出來。

他微笑的時候和蘇妄言看上去一般無二。

一般的飄然入仙，一般的俊逸出塵，蘇少卿對敦惇遁說道，“恩，你說的有道理。”

他靠近墨聞觴的床榻，淡淡的說，“可是我不願意欠你。”

說罷，他手中畫影長劍已經出鞘，劍光如影，快如閃電，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畫影之劍已經刺入主人的腹部。

鮮血如註，噴灑在地上，形成妖冶而魅惑的圖案，如同大片大片的紅石蒜花，勾勒出死亡的盛宴。

“少卿！”蘇妄言第一個反應過來，想要沖過去扶住他，卻被蘇少卿伸手止住。

刺入骨髓的疼痛順著神經傳入他的腦海，明明身體會為了自我保護而選擇昏厥，他此刻，卻意外的清醒。

他伸出手，咬牙運氣，將畫影拔了出來，鮮紅的液體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上，迸濺出不規則的圓形，空氣之中彌散的血腥讓他皺起了眉。

他將畫影插在地上，這才勉強支撐了自己的身體，他重重的喘息了幾聲，這才平覆下那恨不得讓自己跪在地上的本能，他又舉起了畫影長劍，神色依舊一如既往的冷淡，“夠了麽？”

墨聞霄驚駭得說不出話來，身為醫者的本能讓他想要奔過去，為這人包裹傷口，但是他的雙腳卻如同釘在地上一般，無法挪動一步。

蘇少卿吃力的舉起畫影長劍，他剛才那一劍就如同刺得不是自己血肉，而是恨之入骨的敵人，劍身已經穿透身體，此刻畫影劍身之上依舊流淌著他的血液，緩緩地沿著劍鋒蜿蜒而下，他的呼吸有些不平穩，卻依舊冷靜，“不夠？”

他舉起手來，手臂有些顫抖，卻依舊牢牢地抓住他的畫影，對著自己的腹部再一次的插了過去。

劍入皮肉，痛徹心扉。

蘇少卿的臉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有些蒼白，如同躺在床榻上的墨聞觴一般，將那滿地血紅映的更加一片明艷。

“蘇少卿你給我差不多夠了！”葉正陽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那雙眸子轉過來，他的瞳孔有些渙散，卻依舊努力的維持著平日慣有的譏誚，語調微揚，“關你屁事。”

說罷，他看了一眼墨聞霄，又一次，將那三尺青鋒抽了出來，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喉嚨湧上的甜腥卻讓他閉上了嘴，又幾絲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淌出來，看上去淒楚萬分。

他的腳下踉蹌了一步，差點沒站穩，最終還是讓他找回了平衡，他舉起劍，狠下心想要再刺下去，卻被人拉住了劍鋒。

血液染滿了長劍，在地面上滴落開來，發出幾聲清脆的響聲。

蘇少卿睜開眼，看著墨聞觴強撐著身子，抓住他的長劍，左手被他的長劍劃開，綻開一地旖旎的艷紅。

墨聞觴握著蘇少卿的長劍，輕聲地咳嗽了幾聲，目光中的不忍隱隱閃動，“你就……這麽討厭我？”

就連我想要為你付出血肉，你都要一樣一樣的換回來。

那麽，我為你付出的真心，卻又被你丟棄在什麽地方。

蘇少卿咬著牙，站得筆直，他看著墨聞觴，手指用力的握住劍柄，直到關節泛出隱隱白色，“沒錯，我不欠你，聞觴。”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墨聞觴楞了一楞，動作似乎牽動了傷口，引得他發出一聲咳嗽。

“有什麽關系。”蘇少卿淡淡道，他抽出長劍，身形有些不穩，眼中泛出淺淺紅色，“我只知道，我們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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