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肢(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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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入雲水城的城門,久違的熟悉感迎面而來。手拿書冊的城門小兵,熱鬧喧囂的街道,來往的行人,攤販的叫賣聲,臨街窗戶有對酌的風雅詩人。

分明一個也不認識,卻覺得每張面孔都熟悉得讓心情一陣激動。

顧顏夕興致高昂的拉著千夜旬到各個小攤販前面站站看看。

相比之下,沈孟軒的情緒就顯得低落不少。心中忐忑著回府後該如何交代,要受到什麽責罰。若是抄家訓還好些,若是罰跪,就憑私自跑出去一年多,這雙腳跪廢了也不為過。

想到此處,沈孟軒不禁打了個寒顫,心中隱約生出了退縮的沖動,不知不覺的慢下了腳步。

看到街邊一位中年男子正教訓調皮的孩子時,沈孟軒覺男子手掌的每一下都拍在自己身上,害怕的抖了抖身子,眉頭緊皺在一起。

“雲水城好熱鬧,軒。”江易澤被熱鬧的氣氛感染,心情也好了不少,正和沈孟軒說話,卻發現他已經落於身後四五步,見他面容苦惱,心下疑惑,“軒,你怎麽了?”

“我怕。”沈孟軒皺著張臉,語氣弱弱的。

江易澤明白他害怕什麽,輕笑一聲,握住他的手,“別怕,有我在。”

“可是。”雖然江易澤的保證讓沈孟軒的心顫稍微好了一些,一想到爹和大哥的表情,他就更靜不下心來。

“不是有你的小顏嘛,他會幫你的。”

想到顧顏夕,沈孟軒就放下心來。顧顏夕每年回家的次數很少,每一次回家,自然都成了兩府的寶貝。若是有他護著,定然會好不少。

顧顏夕雖然走在前面,卻聽到了沈孟軒的擔憂,不覺勾唇一笑,現在才知道害怕,當初梗著脖子反對時的勇氣去哪裏了。

“小顏,沈顧兩家的小公子都挺有趣的。”千夜旬笑說道。

“小孟性子急,心思單純。小言呀。”想到就快要見到顧顏言,顧顏夕心中滿是寵溺,“他呀,小孩子一個,心思單純和小孟如出一轍。從商做官,他都沒興趣。倒是成天粘著二哥,還特別排外。”

提起排外,千夜旬是深有體會。當初如炸毛的小貓似的,見到生人就想撓。

蜚玉的身影突然闖入千夜旬的腦海之中,他睜著大大的眼睛,害怕又恭敬的望著自己時,真讓人想狠狠欺負他。多時未見,倒是有些想他。

“不知道蜚玉如何?”顧顏夕感嘆道。顧顏言那般喜歡蜚玉,臨走時還想帶他回家,若不是璃墨中途插手,想必二人過得快活許多。

“旬,我還未給師父,師兄,璃墨,斕苑發喜帖。”

“不急,今晚再發也不遲。”

“三哥。”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笑容,顧顏言站在不遠處,興奮沖他們揮手的喊道。

身子敏捷的撲入顧顏夕的懷裏,顧顏夕無奈的穩穩接住他的身子。

顧顏言趁機狠狠的撒嬌,頭不停的在顧顏夕的脖子處蹭,倒真像只可愛的小貓。

“三哥,我好想你。”顧顏言摟住顧顏夕的腰,不肯將頭擡起來。

顧顏夕無奈而寵溺的摸著顧顏言的頭,“我也想你。”

望了望身後,不見顧顏雨,有些奇怪,“二哥呢?”

“他這幾天好忙,都沒時間陪我。”提到這件事,顧顏言不情願的離開顧顏夕的懷抱,撇著嘴惡狠狠的望了千夜旬一眼,“還不是為你們的婚事做準備。”

“真是勞煩二哥了。”千夜旬笑意滿臉,直看得顧顏言心裏不舒服。

“哼,少給我來這一套。成親了,我就是你小叔子了。可得尊敬我。”顧顏言仰了頭,故作老成的說道。

“那是自然。”

顧顏言本是存了刁難千夜旬的心思,想著他那麽高貴的一個人,怎麽會聽從一個小孩的話,沒想到,刁難不成,倒讓自己說不出話來。

“你。”顧顏言瞪了眼,氣哼哼的朝後望,驚呼道:“孟哥哥,你回來了呀!”

興奮的又蹦到沈孟軒的面前和他寒暄。

顧顏夕和千夜旬對望一眼,小孩子的脾性就是風風火火的。

“小言又長高了。”沈孟軒見到顧顏顏也是一陣開心,摸摸他的頭,感嘆不已。

“我要長得比你還高。”顧顏言小孩心性,又見到久違的沈孟軒,自然開心異常,突然臉色變得難看,神秘十足的快速打量四周後湊到沈孟軒的耳邊輕聲道:“孟哥哥,沈伯伯說要打斷你的腿。”

“啊?”這可嚇壞了沈孟軒,以爹的脾氣太有可能,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心,如今更加不安,臉色煞白望著江易澤,“完了。”

顧顏夕也沒辦法治得了顧顏言性子,他一來就把沈孟軒嚇成這樣,轉念一想,嚇嚇他正好,免得他以後再做出驚天動地的事。

“他嚇你的。”江易澤覺得面容俊俏,性格活潑的顧顏言挺可愛的。

“你是誰?”顧顏言沒有用敬語,看著他對沈孟軒親昵的動作,眉頭都皺在一起了。

“在下江易澤。”

顧顏言點點頭,擠在了二人中間與沈孟軒說話。江易澤也不甚在意,仔細觀察起這個與顧顏夕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感嘆兩人性格相差太多了。

比起顧顏夕的沈著冷靜以及偶爾的強硬,這個少年顯得更加可愛。

一行人說說笑笑就這麽慢慢朝著顧府的方向走去。看著街邊的景象,突然湧出一種沖動,要將這一切記在心中。那般的留戀和珍惜,只有顧顏夕深有體會。

離家十載有餘,每次歸家,那種洶湧的情懷都激得人一陣興奮。仿佛多記住一些,以後可以供懷念的便更多。

不多時,傳來一陣騷動聲。圍觀的人群很多,都指指點點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顧顏夕只想早點歸家,也沒有在意,但是沈孟軒有意拖時間,就非要湊熱鬧,可是擠了半天也沒進去。

顧顏夕無奈,就站在一旁看著他上躥下跳,江易澤還耐心的陪著他。

突然人群中傳來尖銳的叫聲。

“救命呀。”

熟悉的聲音讓顧顏言臉色泛白,緊緊拉住顧顏夕的手,“三哥,是小妹。”

顧顏夕聞言,臉色一變,飛身進了人群圈,千夜旬也緊跟其後。顧顏言急得團團轉,就是沒辦法進去。出門前,小妹並沒有說要和自己一起,怎麽一個人跑出來,還遇到危險了。

突然出現了兩個風姿絕色的男子,周圍的人都驚呆了,反應片刻才傳來讚美聲。

看到顧顏夕,顧顏月哇的哭出聲來,抱著他的腰不肯撒手。

“三哥,他們調戲我。”

顧顏夕心疼的抱著小妹,彎了腰為她抹去淚痕,幾月沒見,小妹又長漂亮了,只是梨花帶雨的模樣,倒是讓顧顏夕心中怒火中燒。

“喲,又來了兩個俊俏公子。”帶頭的男子虎背熊腰的,□□熏心的模樣讓人作嘔。

千夜旬不怒反笑,曾記得自己也非要在顧顏夕面前誇自己美。然而眼前四人太讓人反感。

顧顏夕冷哼一聲,彈指間四人就撲通的跪下了,四人錯愕不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當是遇到了江湖高手。

呆楞片刻,驚恐感才頓時襲來。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呀。”四人不挺的磕頭,聲音悲切。

“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大爺饒命呀。”

“三哥,算了吧,鬧大了也不好。”顧顏月拽住顧顏夕的衣角,仰著頭為難道。

顧顏夕摸摸小妹的頭,點點頭,袖子一揮,四人就被風擡翻在地,“滾。”

淡淡的話語不怒自威,四人從地上爬起來,一邊道謝,一邊哆嗦著逃走。

“小妹,你竟然偷跑出來了。”顧顏言的聲音低沈得令顧顏月有些害怕。

人群逐漸散去,焦急的顧顏言好不容易擠了進來,看到顧顏月淚痕為幹靠在顧顏夕的懷裏,一時情急,沒收住聲音。

“說得那麽難聽,我才不是偷跑出來。”顧顏月嘴硬的反駁道,不過就是趁爹娘不在,偷偷從後面溜出來了,偷跑和溜分明是不一樣的,這個笨蛋四哥。

正當顧顏月為自己找到的理由而興奮的仰頭時,看到了沈孟軒和江易澤。

“沈哥哥,你回來呀。”顧顏月興沖沖地跑到沈孟軒的面前,拉著他的袖子,仰著頭笑得特別甜。

顧顏夕看著被小妹捏皺的衣角,無奈而寵溺的笑笑。

千夜旬見狀,走到顧顏夕另一側,伸手為他整平衣角,兩人相視一笑。

顧顏言皺了眉頭,小妹怎麽能隨便拉男子的衣角,就算是沈孟軒也不可以。

“小妹,成何體統。”顧顏言難得的嚴肅道。

顧顏月朝顧顏言扮了鬼臉,不理會他的怒意。

“小月真是越長越漂亮,再過兩年,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男子。”沈孟軒感嘆道。

“我只想迷倒一個人就夠了。”顧顏月故作神秘的往後瞥了一眼,之前受到驚嚇沒有註意,這一回頭便看到了千夜旬。

仙人之姿,淡淡的笑容,滿是溫情,站在顧顏夕的旁邊,無比般配。

“誰?”沈孟軒也好奇起來,以顧顏月看過去的方向該不會是千夜旬吧。一時之間竟起了不少念頭。

“三哥。”

“為何?”

“迷倒了三哥,他就肯讓我學道了。”

聽聞顧顏月的言語,顧顏夕也無奈,小妹才十二歲,整日不像個大家閨秀在家繡花念書,倒對妖鬼非常感興趣,不止一次求著自己帶著她學道。

“他是誰?”顧顏月看著江易澤問道。

沈孟軒正琢磨不知如何回答時,江易澤已經報出了姓名。

突然,顧顏月臉色一變,拉住沈孟軒的袖子往下扯,沈孟軒疑惑的低下頭去。

“孟哥哥,沈伯伯說要打斷你的腿,讓你以後想跑都沒腿跑了。”

沈孟軒聽完,臉色一白。

顧顏夕和千夜旬見沈孟軒的臉色幾變,都嗅出了一股戲味。還未到家,他就嚇成這樣,若進了府門,會不會腿軟得要人扶著進門。

江易澤暗笑,顧家兩兄妹的話如出一轍,倒是有趣。

“不過,你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顧顏月心知嚇到了沈孟軒,安撫道。

沈孟軒心中一動,可是恐懼感還在,只得僵硬的笑著點點頭。

“我說真的,大不了你挨打的時候,我讓沈伯伯打輕點。”

“小妹。”顧顏言拉過顧顏月,示意她已經嚇壞了沈孟軒,“好久沒見三哥了,你不陪三哥,我可就霸占了。”

“不行,三哥是我的。”

“誰說是你的。我要三哥。”

“才不讓你。”

兩兄妹一較上勁也就忘了其他,二人走在顧顏夕的身側,嘰嘰喳喳的說著話。

顧顏言依舊對千夜旬的態度不算好,不是不喜歡他,而是他要搶走顧顏夕,心裏上一時難以接受。

顧顏月一路上對千夜旬熱情不減,心道若能哄得三嫂開心,他再在三哥面前美言幾句,說不定就能去學道了。

千夜旬自然不知道顧顏月的心思,但是她聰明伶俐,嘴巴又甜,倒是挺討千夜旬的喜歡。其中不乏愛屋及烏的想法在作怪。

憶起顧顏雨的瀟灑不羈,顧顏言的活潑好動,顧顏月的聰明伶俐,千夜旬對顧府上下提起了好奇心,真想知道他們的大哥是怎樣風流的人物。

沈孟軒的害怕在江易澤的安慰下逐漸趨散。

到顧府的時候,顧顏月已經開始喚千夜旬三嫂了。

顧顏夕聽罷,三嫂一詞怎麽都不適合謫仙般的千夜旬,“小妹,喚千哥哥。”

“為什麽呀?”顧顏月有些不滿,都要成親了,按理就該喚三嫂了。

“無礙,這樣也挺好的。”千夜旬懂顧顏夕的心思,雖然三嫂一詞很女性,但是這樣的喚法,無形之中讓千夜旬的心能安穩很多。

“三嫂真好。”

顧顏夕無奈,只要千夜旬喜歡就好。

回府後,顧府上下都興奮不已,對千夜旬也是讚不絕口。顧府二老更是樂不可支,熱情得讓千夜旬心中溫暖不少。

晚宴上也見到了俊朗不凡的顧顏涵,年僅二十又三的他,成熟穩重,堅毅的臉龐,也因顧顏夕的回家而出現了笑意。

如今才算是真正的團圓飯,一大家人吃得非常開心。

顧府二老對千夜旬讚不絕口,看他的眼神都是慈愛的。

顧顏雨一如既往的瀟灑風流,顧顏言對千夜旬的不滿,盡數發洩到顧顏雨的身上。顧顏雨搖著扇子直呼太冤,結果,被顧顏言一把搶了扇子,扔到地上。

顧顏雨來不及心疼花了幾百兩才從花魁手裏求來的墨寶,就被顧顏言狠狠一瞪,立馬規矩的吃飯。

顧顏月最小,也是最活潑的,嘴也甜。坐在千夜旬的身邊,一口一個三嫂,叫得人心都軟了。還殷勤的給千夜旬和顧顏夕夾菜。

千夜旬自然知曉她的主意,不過修道之事,還得顧府二老以及顧顏夕同意才行。

顧顏夕很無奈,盡量忽視小妹討好的笑容,把註意力都轉移到爹娘和大哥身上。

顧顏涵言語不多,席間短短的幾句話都是表示對顧顏夕和千夜旬的祝福。

席間還商量著婚事的事宜。飯後,由顧顏夕蔔算日子,成親的日子定在五日以後。

婚事商定後,顧府上下又是一陣激動。

顧府占地廣,布置也精美別致,讓人心生喜歡。一花一草,一亭一湖都教人賞心悅目。

顧顏夕和千夜旬在花園散步,月色皎潔,燈火明亮,蟲鳴四起,一切都顯得那般和諧溫馨。

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顧顏夕側首凝視著千夜旬的臉龐,俊美無暇,美得讓人窒息,尤其是他的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

心中一動,顧顏夕握住千夜旬的手,柔情繾綣的低低喚道:“旬。”

千夜旬聞聲,看著顧顏夕。往事一幕幕襲上心頭,宋府初見,司鼓村拒絕他的心意,吳城的相知相守,白渺城的心意明確。初心只是為了跟著他想看看另一番情景,慢慢的心跟著他走了,只覺得能相守的每一天都是那麽美好。

“小顏。”

無須更多言語,兩人相視一笑,雙唇相接,輾轉廝磨,柔情傾瀉。

“大人,鎖鬼樁有異樣。”小鬼跪在大殿裏向柳眠稟告。

“是何?”柳眠翻看生死簿,對小鬼的話不甚在意。看到寫著顧顏夕生死記錄的那一頁成了空白,不知愁喜哪一個更多。

最近天界傳來消息,準備恭迎弦若上仙的歸位。

“他已經三天沒動了,就連眼睛都未睜開過。倒像死了。”

“死了?”柳眠放下生死簿,望著小鬼,“你確定?”

看著柳眠笑了,小鬼一個激靈,判官大人雖然長相陰柔俊美,但是行事作風卻是剛硬,怎麽就這麽莽撞的稟告事情。可現下也容不得後悔了。

“屬下不確定。”

“你們看緊他,他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的。”柳眠淡淡的說道,也沒有責怪小鬼,以他的道行,自然看不透那人打的什麽主意。

“是。”小鬼心中松了口氣。

“下去吧。”

戌時三刻,顧顏夕和千夜旬面色凝重,互相看了一眼,迅速趕到沈府。剛到門口,便聽到沈府混亂的叫嚷聲。

仔細一聽,丫鬟尖銳的聲音驚慌失措的喊道:“有鬼。”

熟悉的怨氣已經布滿整個沈府,而且怨氣還在細微的移動著,足以證明怨鬼並沒有離開沈府,反而在某個地方逗留,想到沈府會有人因此受到傷害,顧顏夕有些著急。

千夜旬一手攔了他的腰,一手畫了符咒,只見一團外邊是紅色的裏面是青色的火焰迅速向前移動。

顧顏夕驚訝不已,千夜旬的尋鬼咒焰果然非同凡響。

二人一路跟隨尋鬼咒焰向前走,碰上了不少驚慌的下人四處亂傳,卻不見一個主子。顧顏夕心中疑惑不已,府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會沒看到沈伯伯。

心中忐忑不已,顧顏夕擔憂他們都已經出事了,千夜旬握住他的手無聲的安慰著,他才勉強靜下心來。

尋鬼咒焰在一個房間前停下,顧顏夕對這個房間有些許印象,片刻便知道這就是沈孟軒的房間。

但屋內安靜得讓人心生疑惑,莫非怨鬼已經得逞,顧顏夕連忙推開了門,屋內一片狼藉,沈孟軒已經暈倒在地,額角有血跡。至於嚴重與否,顧顏夕此刻無法顧及。

因為怨鬼半截身子漂浮在上空正對著他們,頭發淩亂,半遮住的眼睛露出了怨毒的目光,直直的望著前方。脖子上已經沒有線了,深長猙獰的傷口,仿佛頭隨時都可能掉下來,甚至扯掉那一小段皮。

所有的切口處都鮮血直流,右手竟然提著一只左右,而沈孟軒就在離怨鬼不到一丈的地方,江易澤臉色煞白的張開手臂護在沈孟軒的身前。嘴唇顫抖著根本無法說話,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側過頭看到顧顏夕和千夜旬才放下心來。

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怨鬼提著左手,伸直了手臂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沈孟軒,又指著顧顏夕的頭。

顧顏夕沒有像第一次那麽害怕,眼神淩厲的望著怨鬼,不知道他意欲何為,當初的決定似乎錯了,就不該留下他,如今他已經禍害到沈府了。

千夜旬微微傾身擋在了顧顏夕的前面,不料顧顏夕冷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股不容抗拒的命令,“讓開。”

千夜旬心中一緊,顧顏夕又出現那般口吻,刺痛密密麻麻的從腳底傳到心上,疼得千夜旬連淺笑都顯得費力。側了身子,慢慢移到一旁,若非有必要,也不準備出手了。

“頭。”怨鬼張開嘴,雖然說了一個字,卻是無聲的。

顧顏夕只能根據他手指的方向猜測到他說的是頭。此刻他的腦子裏想的是怎麽收掉這只鬼,而不是弄清楚他背後牽扯的故事。隱約覺得這樣並不符合自己的個性,又覺得這般做法才是最妥帖的。

天下蒼生不能因為一只怨鬼而擾亂了秩序。

怨鬼裂開嘴一笑,森森的寒意入骨,血順著嘴角流下,不是鮮紅色,反而是發黑的顏色。很像中毒而亡,若說他是中毒而亡,又何必再毀壞他的屍身,究竟要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此等事情。

顧顏夕皺皺眉頭,厲聲道:“不管你有多大的冤屈,都容不得你在人間放肆。”

隨即在符上加重了法術向怨鬼打過去,不料,怨鬼竟然躲過了。顧顏夕也驚了,一只鬼竟然能躲過自己的符咒。

怨鬼突然神色一斂,怨毒的表情更甚之前,望著沈孟軒,顧顏夕暗道不好,千夜旬則快速結了法印將江易澤和沈孟軒保護起來。

怨鬼被結界彈出幾丈外,頭突然歪向一邊,若不是有皮連著,只怕已經掉落在地,可是他的嘴張得很大,似要訴說什麽,又似痛苦的喊著什麽。

顧顏夕不想浪費過多的時間,只想盡快收了這只怨鬼。覆打出了更強的符,被怨鬼躲過。不甘心於此,顧顏夕接連打出三張符,均被他躲過。

怨鬼拖著腦袋,半截身子在屋裏四處躲避的模樣的確讓人心生寒意。一個膽小的丫鬟在逃竄見無意看到印在窗上的怨鬼的影子,嚇得昏死過去。

“怎麽會這樣?”顧顏夕有些煩躁,雖然怨鬼的怨氣很重,道行卻沒有自己高,為何能躲過幾次三番的符。

結印準備利用束鬼網將他拿下,卻被千夜旬阻止了。

“為何阻止?”顧顏夕冷冷的看著千夜旬,沒了往日的深情和柔情,千夜旬心中一痛。依舊強裝笑意,“他道行雖淺,有心結未完,不能就此死去,所以他才能躲過你的符。”

怨鬼突然飄到沈孟軒的上方,腦袋也隨之往下掉,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仿佛隨時都可能掉下去,頭發垂下,讓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顧顏夕知道千夜旬說得有道理,只是是否放了他,也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上次放過他,給了他襲擊沈孟軒的機會,若晚來一步,沈孟軒有可能有生命危險。若不放了他,就會掩埋一件冤案。況且怨鬼一直跟江易澤,必定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當初怎麽就忘了這一點,否則在沈府設下結界,怨鬼也不會輕易進入。

“你有何要求,我可以幫你完成,但是你不能傷害無辜。”顧顏夕皺眉道。

怨鬼聽聞慢慢的轉過了頭,半晌,他飄到了顧顏夕的面前,面色扭曲,張大了嘴巴,幾經掙紮,才開口說了一個字,雖然聲音很輕,卻清楚的傳到了顧顏夕的耳朵裏。

“朝。”

將怨鬼之前說的三個字連起來便是俞頭朝。只是這三個字真的有關系嗎。

“你認識江易澤?”顧顏夕問道。

怨鬼的頭還搭在一邊,他突然甩了一下頭,頭立刻回到原來的位置,卻沒有回答顧顏夕的問題。

“誰殺了你?”

怨鬼突然睜大了露出來的雙眼,驚恐異常,隨著全身顫抖加劇,鮮血流不停,原本的地上就已經有不少血,現在更多,仿佛要鋪滿整個房間。

嘴唇蠕動很快,卻怎麽也說不出一個字。他四處猛烈的撞擊,牙齒咯咯作響,突然快速的從窗戶外逃離。

顧顏夕心中氣悶,怨鬼明顯很怕殺害他的人,卻又說不出口,所以才那般驚恐。

“小顏。”千夜旬柔聲喚道。

“嗯?”顧顏夕看了眼地上躺著的二人,眼神冷冰冰的,回頭望著千夜旬蒙上憂傷的臉。心中一陣刺痛,面上卻沒有表露。

“俞,頭,朝。他說了這三個字。俞和朝很有可能是姓名中的字,至於頭,他可能指的是頭發,他想利用頭發將四肢接回去。”千夜旬冷靜的分析道。

“有道理。”顧顏夕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第一次見他,他的脖子上有發絲,沒有左手。如今他拿回了左手。然而脖子上卻沒有發絲,他必會再次尋找替代。你能想到什麽?”

顧顏夕望著千夜旬的眸子,一時發楞,突然覺得他好陌生。想到晚上那個吻,又覺得他該是自己最在意的人。為何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

這段時間,關於仙界的記憶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脾氣也反反覆覆,大多時候是人間的脾氣,偶爾命令般的語氣如同在仙界時一般。冷酷,果斷,不容抗拒。

自己無法控制脾氣的轉變,偶爾也會傷了千夜旬的心。這種感覺非常煩躁,一件事無法控制,就會讓人失去理性的判斷。

如同現在,明知道千夜旬是最愛的人,卻在某一刻,看淡情愛,甚至認為千夜旬的存在可有可無。

想起千夜旬的擔憂,顧顏夕心裏五味雜陳,捏著隨身攜帶的血魂,是仙是人,似乎越來越不受自己掌控了。

“他能拿回左手,說明他知道自己身體的其他部位在哪裏。他要用頭發縫回自己的四肢,就必須繼續找目標。只是他下手的人是不確定的,難以猜測。”

“他只取了蔣玥的頭發而沒有殺她,就此一點,可以不用擔心他會害人。”

顧顏夕點點頭,怨鬼為何一直跟著江易澤,倒讓人難以理解。

二人費了一番功夫安撫了府中的人,之所以府中的主子們並沒有出現,的確讓人費解,當問及他們此時事,他們竟表示不知道。那府中的下人騷動至此,又是為何

既然如此,顧顏夕並沒有打算將事情的真相告知,只是厲聲斥責了下人,讓他們不要瞎編胡說。

千夜旬還在沈府布下結界,以防怨鬼的再次侵襲。只是江易澤在的地方,必定不會安穩。

沈孟軒依舊昏迷,江易澤面色難看的守在他的床邊十分自責。怨鬼雖然不會傷害自己,卻有可能傷及身邊的人。這就是當初為何離開的原因。

顧顏夕將江易澤喚了出來,三人找了僻靜的涼亭商議。

“今晚是怎麽回事?”顧顏夕負手而立,背對著江易澤,霸氣而淩厲的氣息甚至超過了千夜旬。

江易澤知道,此時的顧顏夕不是沈孟軒口中的那個小顏。

“晚飯後,軒說他很累先去休息,我跟著他到房中聊了會,待他睡下,我才回房。戌時二刻,我正躺在床上準備睡覺,那只鬼突然就出現在我房間外。因為這種情況時常出現,我也就沒有在意。”

“他的半截身子印在窗戶上,靜立了大約有一盞茶的時間。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清晰,突然傳來丫鬟的驚呼聲,說有鬼。我一驚,立刻起床,他就迅速離開。我擔心他會對軒不利,便急速跑過去。果然,他就停在軒的房間前面。”

“我叫住了他,他回頭望著我,許久沒動,我以為他會就此作罷,沒想到他沒入軒的房內。我立刻過去撞開了門,他正好伏在軒的上方,我大呼一聲。軒就醒過來了,他被嚇壞了,趁鬼的註意力被驚呼聲拉走,我立馬上前搶了軒。鬼立刻撲了過來,我閃躲不及,軒嚇得臉色都白了,完全不知道逃開。”

“他從我手臂上滑落,磕到床角就暈了過去,我護在軒的面前一直和鬼僵持著。他凝視著我,很久都沒有動。我當時害怕極了,我怕他會沖過來搶走軒。幸好你們及時趕到。”

聽完江易澤的敘述,二人都能肯定怨鬼和他有一定的聯系,否則怎麽會跟著他一年多不傷害他,並且對於他保護的人也沒有傷害,反而選擇了放棄。

“你真的不認識那只鬼?”顧顏夕再次問道。

“不認識。”江易澤也很無奈,那只鬼究竟為何跟著自己,又為何會對自己手下留情,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弄清楚。

“真是奇怪。”顧顏夕冷哼一聲。

千夜旬道:“怨鬼一共說了三個字,俞,頭,朝。你能想到什麽?”

江易澤凝眉深思,片刻驚喜道:“俞和朝我能想到當今武林盟主的就叫俞朝威。至於頭字,我便想不明白了。”

“莫非他是俞朝威殺死的?”

“有可能。”千夜旬看著顧顏夕一直背對自己的身影,心裏凝重不堪,只想成親的日子能早點到來,“若他是俞朝威殺死的,為何會跟著你?”

“他想我替他報仇?”江易澤脫口而出。只是自己的武功根本不足以與俞朝威抗衡,他又為何會找上自己呢。難道是他太想報仇又恰巧碰上了自己?

“以他現在的道行,自己動手報仇尚可,何必找你?”千夜旬反問道。怨鬼的怨氣與日俱增,可見他對仇人定是恨之入骨,既然如此肯定會手刃仇人。他卻選擇了一個凡人,其中的原因令人深思。

江易澤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千夜旬說的話很有道理,既然他想報仇,憑借他的道行手刃仇人定然不在話下,偏偏找上沒有道行,武功也不能與俞朝威抗衡的自己。

若真打起來,全身經脈俱斷算是非常幸運的結果,死於他劍下的可能性極高。

思及此,江易澤不由得暗罵自己竟然用了一個最笨的辦法想引出高手。這等武藝怎能入得了俞朝威等各大掌門的眼。

真是年少不更事,白白浪費了這麽多年的時間。

既然如此,怨鬼為何要曲折前行呢。

“明日再做商議。”顧顏夕轉過身,已然是平時的模樣,“你好好照顧小孟,這幾日就不要外出,若要尋我,喚個仆人過來即可。”

江易澤點點頭,“有什麽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盡管吩咐,我定會全力以赴。”

“好。”顧顏夕走到千夜旬身邊,“旬,我已經通知師父師弟還有璃墨斕苑。”

此時,千夜旬不知作何回答,握緊了顧顏夕的手,笑顏以對。

雖然有苦楚,害怕和擔憂,但是只要他還在身邊,就是最安心的。

聽聞顧顏夕的話,江易澤微楞。

“五日後是我和旬的大喜日子。”顧顏夕解惑道。

“恭喜二位。”江易澤猛然反應過來,連忙拱手道。

顧顏夕和千夜旬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便離開了沈府。

千夜旬在顧府設下更強大的結界,兩人在未成親之前,只得分開睡。

躺在床上,顧顏夕和千夜旬思緒覆雜。

顧顏夕因為性格的矛盾而煩惱不堪,他舍不得千夜旬難受,卻無法控制弦若上仙的脾氣突然出現。每次傷了他,恢覆後,心裏總是萬般難受。

弦若上仙認為情愛一事是不需要的,面對千夜旬自然是平等視之,不覺得他特殊,也不覺得自己需要他。

然而,身為顧顏夕時,愛千夜旬入魔,舍不得他難受,見不得他傷心,心疼他的不安。他不願自己舍了血魂,卻獨自一人承受了太多失去的恐慌和不安。

這份情,走到了一個難堪的地步,該如何繼續。唯一的想法是,自己的承諾不會食言。

千夜旬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結果似乎已經預料到了,心痛到麻木。

腦海中全是與顧顏夕相處的點點滴滴,他的表情,他的話語,他的愛,都那麽清晰可見。

自從拿回血魂後,隨著記憶的恢覆,他很快就會變成那個睥睨天下的弦若上仙,他不會忘了自己,卻再也不會愛自己。

如今他偶爾的轉變只是過渡,遲早有一天,會真正的失去他。

他說會一直陪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自己。到時他作為弦若上仙回到天界,自己是否會自私的用這個承諾強留他在身邊,讓他履行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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