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霧新娘(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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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秦府徑直走向城東的天香樓,正將客人送到門口的小二見到出手大方的熟客,立馬滿臉堆笑,湊上去熱情的招呼。

“三位客官這邊請。”無須多問,小二識趣的將三人帶到走廊盡頭,也是天香樓最好的雅間。

小二用幹凈的布檫了桌椅,“三位客官喝什麽?”

“澈公子請。”顧顏夕將選擇權交給了澈賢。

澈賢也不客氣,這段時日只顧著趕路,不曾好好吃過一頓飯,現在有人做東,自是不必客氣。“一壺上好的龍井,再上幾個招牌菜。”

“三位客官請稍等。”小二領了顧顏夕打賞的銀兩,立馬轉身出去吩咐廚房做菜。

待茶飯備齊後,雅間飄散著一陣陣茶香和菜香,引得澈賢食指大動。

“不如我們邊吃邊聊?”顧顏夕拾箸,擡眸微笑。

“甚得我意。”澈賢毫不拘謹,喝了口茶潤潤嗓子,便開始吃飯,雖然飯菜美味異常,澈賢依舊優雅的用飯,一舉一動透著良好的修養。

三人靜默的吃了約莫一盞茶,澈賢都未曾開口提及鬼霧新娘的事,顧顏夕不急不緩的喝茶吃飯,偶爾和千夜旬說些尋常小事。似乎不在意澈賢的故意為之。

“澈公子,我們是否該談正事?”摘下面紗的千夜旬,眉眼含笑,卻感覺不出他對人的和善,反而有種高居在位的傲視。語氣淡淡,似不經意又似刻意。

澈賢擱下筷子,輕笑一聲,這人讓人難以捉摸。高貴冷淡,仿佛沒有什麽東西能入得了他的眼,讓他牽掛,但事實真的如此?為何總覺得他對身旁那人有特殊的感情。

“既然如此,告訴你們也無妨。鬼霧新娘原名塗語,和我算是舊識。她本是道行過千的兔妖,後來愛上一個凡人,那人醫術高明,溫柔俊逸,待人和善,行走江湖間,深得人心。二人偶遇,竟一見傾心,塗語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嫁給那人。”

“最初幾年,二人過得很幸福,深受百姓愛戴。可惜人妖結合本就有違天理。天降懲罰於他們居住的小城,第一年,連降一月的大雨,許多百姓因此流離失所,莊稼更是顆粒無收。”

“那時他們並沒意識到這是天罰。第二年,連續三月幹旱,土地龜裂無法耕種,餓殍無數。第三年,瘟疫盛行,百姓們飽受苦難,求助於那人和塗語。”

“雖然塗語心中不安,早已意識到三年的苦難與自己有莫大的關聯,但是她不甘心就此離去,抱著僥幸的心態繼續協助那人醫治百姓。”

“一日,小城來了一個道士,指出塗語的真實身份,因為她逆天而行,才招來如此災難,震驚所有百姓。被恐懼支配的百姓,請求道士收妖,道士卻說收了她也無法阻止天罰,必須要那人親手斬斷孽緣,即手刃塗語。”

“那人自是不肯也不忍心,奈何那麽多百姓的命都握在自己手中,最後那人還是殺死了塗語,隨後自殺殉情。怨恨不散的百姓,一怒之下將那人居住的房屋燒毀。”

澈賢不帶絲毫感情的說道,右手輕輕握住茶杯,目光淡淡的沿著杯沿劃過。

僅道士二字,就引起了顧顏夕的深思,旋即笑笑,怎麽可能那麽湊巧。

三界各有死板的條款規定,若壞了規矩,自是沒有好下場,人妖尚且如此,那自己的情義是否會付諸東流。

思及此處,顧顏夕難免心中酸澀,心思如何翻騰洶湧,面色依舊不動聲色的掩飾。

“小顏,你說道士會是你師父嗎?”

“不會那麽湊巧吧。”難道千夜旬是自己肚子裏的蛔蟲。連想的問題都一樣。“女子既然已死,為何還會出現?”

“她並沒有死,道士說女子死後必須將她的心挖出來,可是那人無法做出此事,便隨她而去。膽小的百姓無一人敢去掏心,僥幸的想著只要燒毀他們,心自然隨著消失。大火燒毀房子的時候,塗語已經醒過來,只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夢中出現了無數次的臉龐,淒美的,帶著憤恨的,不屑的,看透一切的空洞,覆雜的交織在一起,此刻想起來,還是那麽清晰,只是從來不會為她心痛。

情之一字,敢於觸碰嘗試,就要負擔失去時的痛苦。情殤後的哀傷,除了自己,沒人能治愈。

“她和你如何認識?”

“自她重生後,便發誓要尋仇。當初帶頭逼迫那人殺塗語的有四個人。待那四人轉世投胎後,塗語便會找到他們的轉世,進行報覆,先是那四人,最後手刃她的愛人。如此循環,到我這裏已經是第三世。”

“你是如何得知自己便是第三世?”顧顏夕聽得有些糊塗,按理說,死後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會忘卻前塵往事,斷不可能帶著前世的記憶轉世。

為何他能熟知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甚至得知自己是第幾世,太不可思議了。遂側頭以眼神詢問千夜旬的意見。

“小顏,別急,聽他慢慢道來。”千夜旬安撫一笑。

一百多年前,那女子已然出沒在大霧中,初見時,她一襲紅嫁衣,淒婉孤獨的坐在溪水旁的石頭上,掬水洗手。

月光皎潔,映得她的臉龐迷離而淒美。那時的她,沒有淩冽的殺氣,空洞的眼神只是失了愛,失了方向的仿徨,徒惹人心憐。

月下那一笑,至今都不曾忘過,只是沒想到她的故事如此有趣。因愛生恨,生死不滅,究竟是真的恨之入骨,亦或沒了仇恨便失去活下去的支撐。

田府小院裏,又是誰設下了如此強大的法陣,就像故事外的聽客,龐若無事的駐足欣賞戲內之人的掙紮仿徨。

“我也不清楚,自我懂事後就知道了,仿佛胎記,生來就有。而且當年的情景熟悉得就如我經歷過一般。時常有大火燒毀房屋的夢境,我將此事告訴爺爺,爺爺覺得此事蹊蹺,特意請了德高望重的和尚替我蔔卦,告知我如果不解決這一世的糾葛,不僅我會死去,還會有好多人賠命。自此,家裏人對我百般保護,最後我受不了坐以待斃,私自跑出來,誓要找到她,可惜前幾次讓她逃掉了。”

“原來如此。”顧顏夕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可記得當年那個道士的長相?”

“長著一張清秀可愛的娃娃臉。”澈賢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什麽?果真是他。”顧顏夕震驚的大聲道,意識到失禮後,趕緊調整情緒。

“小顏,你師父究竟是妖還是仙?既然能活這麽長時間,該說他駐顏有術呢還是老不死?”千夜旬湊到顧顏夕耳邊,輕聲揶揄道。

“別瞎說,我師父最討厭別人說他是老不死了。”想到那次調皮的後果,顧顏夕心有餘悸,下意識的捂住千夜旬的嘴,緊張的看向四周,才松了口氣。

“顧公子還有何疑問?”澈賢對顧顏夕和千夜旬之間的小動作視而不見,懶懶的問道。

“你可知田府二十五年前的滅門慘案?”

“略有耳聞。想必是塗語做的。”

“依你之說,她這次的目標豈不是秦府?”

“嗯。秦府和田府都有那四人中的轉世。塗語確定後,便會按照順序將他的家人殺死。例如田府,田家家主是四人之一的轉世,所以他的家人死的順序就是從小到大,最後家主的死狀最為淒慘。現在又輪到秦府,剛才忘記問了,秦府有多少人?”

“秦大人只有妻子,並無妾室。有一個兒子和女兒。”

“現下他的女兒臨近死亡,那麽接下來會是誰?塗語的主要目標是誰?”澈賢喃喃道,陷入了深思,手指無意識的撥弄著杯沿。

澈賢的一番話,讓顧顏夕的心有些慌亂。秦家小姐若死了,接下來豈不是輪到小孩了,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即便是再大的仇恨,已經過了兩世,早已物是人非,以報覆為由,不過是掩蓋她心中揮不去斬不斷的孽念而已。

“小顏,不要慌張,不如我們將小孩接到別院?”千夜旬伸手握住顧顏夕的手,溫柔的安撫他的慌亂。

顧顏夕臉色凝重,嘆口氣故作輕松的朝千夜旬一笑,點點頭。如今這個方法再好不過。

“澈公子,如若不嫌棄,可否入住我家別院?”

“恭敬不如從命,那就麻煩顧公子了。”

“無須如此客氣。還有一事,需要告知澈公子。”

“何事?”

“女子現在住在田府。”

“田府不是荒廢了嗎?”

“此事並非表面上那般簡單,須得從長計議。”

澈賢只是一介凡人,最初離家,本著一腔的怒火和熱情,想找到塗語,解開幾世的糾葛恩怨。但對方是有道行的妖,怎能輕易戰勝。現在有人相助,自是不同。

三人達成共識,飯後出了天香閣,澈賢先回妙仁堂收拾細軟搬進顧家別院,顧顏夕和千夜旬則到鈺軒閣,看是否能遇到小孩,之前去秦府時,並沒有見到小孩,也沒機會詢問小廝,心中不免擔憂小孩的處境。

“小顏,人各有命,你無須記掛於心。”冷若旁觀的話,既是無情,又是事實,卻能起到安穩之用。

聽罷,顧顏夕笑顏逐開,天命不可逆,人的能力始終有限,只得盡力而為。

見顧顏夕拋開煩惱後的微笑,千夜旬也沒那麽擔憂,以前大可將知曉的事埋於心中,說與不說任憑自己,沒有絲毫愧疚感。

可是為何現在那種隨心而做的感覺淡了,最初,並不知道鬼霧新娘指的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後來看了畫像才得知,那時一句話惹來顧顏夕好奇的追問,自己選擇了隱瞞。

看著他傻傻的始終相信著自己,心開始泛起酸澀,似乎辜負了他給的信任。

靈巧生動的纖細背影,何時讓自己牽掛於心,為何再也拿不出在司鼓村拒絕的冷漠絕情。是不舍還是不忍,亦或兩者皆有。

田府,第一次詢問自己的心時,似乎答案早已萌芽,但朦朧得分不清楚。

千夜旬有些煩惱的握住顧顏夕的手,惹來他側首一笑,若有一日,再也見不到這般純真的笑靨,會如何?思及此,千夜旬竟不敢深想,只願此刻牢牢抓住這人溫暖如玉的雙手。

來到鈺軒閣,竟意外的見到小孩,他一如既往的活潑,看到顧顏夕和千夜旬二人,熟絡的上前打招呼,彎彎的眉梢,釋然了不少惆悵。

顧顏夕一怔,小孩的臉色和正常人無異,甚至更加紅潤,之前的詭異之色竟消失不見,這是為何?

自然不能天真的認為鬼霧新娘突然良心發現,決定放下仇恨。那麽,下一個即將死去的人又該如何猜測,事情突然陷入另一種麻煩之中。

千夜旬也註意到這一點,沒有過多的疑惑,淺笑著招來小孩,溫柔的手掌撫上小孩的頭頂,“當小廝,也別忘了去私塾。”

“嗯,我會處理好的。”難得的溫柔相待,秦亦白笑彎了眉角,脆聲聲的應道。

千夜旬的反常被顧顏夕收歸眼底,他的行為不可能無意義。假裝詢問江掌櫃最近的生意,眼神卻不曾離開活潑的身影。事情變得棘手了。

走在大街上,四周的熱鬧喧囂,竟似死寂的掙紮。浮華掩蓋下,有多少鮮活的生命被埋沒,逐漸被人們遺忘。

“小顏,我在小孩身上結了法印,暫時不會有危險。”

顧顏夕欣慰的點點頭,“小孩的臉色恢覆如常,這是為何?”

“澈賢一來,小孩的臉色就恢覆,你能想到什麽?”

“澈賢只是凡人,不可能是因為他才恢覆的。而且讓小孩出現這種癥狀的是鬼霧新娘,除了她,還會有誰呢?別院的那人,也不可能?”顧顏夕托腮凝眉,一一說出設想,又一一推翻,怎麽也找不出理由。

“或許小孩正因為澈賢的出現才恢覆的。”千夜旬見顧顏夕苦苦思考的模樣很可愛,不由得輕笑出聲。

“此話怎講?”顧顏夕擡首眼也不眨的盯著千夜旬絕美的側臉。

“鬼霧新娘知道澈賢會追隨她而來,那麽之前為何要施技躲過他,而這次又待在此處等他到來。想必她是想要折磨澈賢,給了他提示,又讓他陷入猜測下一個死者的苦惱中。”

“如此說來,也不無道理。小孩會是下一個嗎?”顧顏夕仍免不了擔憂。

“不知道。”除去鬼霧新娘,更讓人在意的是田府小院裏布下陣法的人,他究竟出於何意?袖手旁觀還是另有目的?他的道行之深,讓自己有所忌憚。

“不如我們今晚再探田府?”

千夜旬猶豫些許,不是害怕與素未謀面的那人相見,而是擔心若有意外,如何能護得顧顏夕周全。又不忍見他眼中的好奇和驚喜落空,仍是點點表示答應。

“去田府可以,不過你得跟緊我,不許單獨行動。”千夜旬正色道。就怕顧顏夕到時充分發揮好奇精神不顧自己的反對,意氣用事。

“我一定聽你的話。”千夜旬流露出的擔憂,將顧顏夕的心填得滿滿的,這樣的轉變,是否代表他的在意終有一日能換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二人回到別院後,趙管家已經安排好澈賢的住處,由於澈賢是凡人,三人商量後,由澈賢提供詳細的線索,顧顏夕和千夜旬夜探田府,這一次,任憑蜚玉如何苦苦哀求,顧顏夕依舊狠下心將他丟在府中,由澈賢監督照顧。

鬼魅一般的夜晚,少了月光的鋪灑,多了令人戰粟的寒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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