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霧新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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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正好,無須掌燈也能看清路面,顧顏夕決定夜探田府,將真相的面紗一一掀開。

田府裏那個不起眼的小院,究竟藏了什麽惹得千夜旬如此註意,而且白日他說的那句話也透著蹊蹺。

蜚玉不願留在別院,央求顧顏夕帶他同行,顧顏夕一口回絕,田府的景象詭異中透著不祥的氣息,在沒摸清狀況之前,不想讓蜚玉隨著自己去冒險。

哀求不行,蜚玉只得哭喪著小臉,硬著頭皮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千夜旬,可憐的模樣,仿佛隨時都會因被留下而落淚,我見猶憐。

可惜千夜旬不吃這套,反而覺得蜚玉這般模樣才能解了心裏的怨氣。不過終究沒有戲弄蜚玉,讓他跟隨亦有很大的用處,畢竟貓在夜晚視線也不會受阻。

“小顏,既然蜚玉想去,那就讓他去。而且他是貓妖,到時有可能幫得上忙。”千夜旬軟語相勸,眼角餘光瞥向緊張到專註的蜚玉。

顧顏夕思索良久,千夜旬的話不無道理,蜚玉變回原形,能輕易幫忙查到很多有用的線索,只是他經驗尚淺,害怕他大意中了圈套,豈不害了他。轉念一想,蜚玉想要跟著自己也是想要幫忙,也就稍稍釋然。

“蜚玉,你要跟緊我們,遇到危險,逃命要緊。”顧顏夕摸著蜚玉的頭,看著他粉琢玉雕的小臉,若他只是一個平凡的孩童,該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

蜚玉一聽,高興的直點頭,甚至拋卻了膽怯沖千夜旬感激一笑,天真純粹的笑容,霎時震撼了千夜旬,不願承認心中一剎的動搖,千夜旬恢覆以往惡劣的笑容,直笑得蜚玉渾身激靈。

夜晚的南街尤其幽靜,寬闊的街道只有月光的鋪灑,依稀能辨清前方的路,兩邊的別院一座挨著一座,燭火隱隱約約的跳躍。

每座別院的大門分別有兩個大紅燈籠,照得守門的小廝滿面紅光,在寂靜的街道顯得格外陰森。樹影稀疏搖曳著枝幹,灑滿了一地,兩人一貓的身影被無限拉長,如鬼魅纏身。

現在才戌時一刻,街道已經靜得不可思議。或許是大家對田府的事頗為忌諱。

南街是富貴的象征,雖然出了田府一事,鬧得人心惶惶,可二十五年間再也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所以南街依舊披金度日,避免了成為廢街的命運。

此番景象對顧顏夕和千夜旬來說完全是司空見慣,甚至興致盎然的討論著夜探田府的計劃。

蜚玉的心卻是如雷打鼓,膽怯的跟緊顧顏夕的腳步,不安的四處張望,夜裏輕微的聲響,便能讓蜚玉的心跳驟然緊縮。

不同於顧顏夕,蜚玉在夜晚依舊能清晰辨別事物,有無照明之物,對他來說,只是區別白天和黑夜的工具而已。

顧顏夕提了蜚玉的脖子,迅速在蜚玉的頭頂結印,然後抱著他消失在夜裏。

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蜚玉還沒來得及看清,已經被顧顏夕放在地上。回神後,映入眼簾的便是燈火通明的田府。

趙管家和小二口中早已廢棄的田府,竟然和其他別院沒有任何區別,燈火輝煌,仿佛主人家仍在,且隨時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

千夜旬下意識的看向左側的走廊,一個年輕俊雅的男子手捧一卷書,笑意傾瀉,悠閑踱步。

後面突然追來一個男孩,紅撲撲的臉頰,疾步上前抓住男子的手,二人相視一笑。

“你在看什麽?”顧顏夕順著千夜旬的目光看向走廊,除了蜿蜒的大紅燈籠,並無其他。

“沒看什麽。”千夜旬收回心思,淡淡一笑。方才的景象並非虛假,而是田府未荒廢前殘留下來的真實。只是這走廊有趣得緊。

百姓口中稱讚傳頌的田府,二十五年前富甲一方,家中更是一派溫馨氣息,為何遭到滅頂之災,甚至並非出自凡人之手。

偌大的田府,呈現出兩種極端的景象,究竟哪種是真實的,亦或皆為真實。

老叟的突然出現,警惕的眼神,熟悉的氣息,假設都有所關聯,那麽的確有趣。

如果實情如心中所料,那麽田府的慘案只是開端,解鈴還須系鈴人,那人遲遲不肯出現,再次枉死的人豈止幾十。

“你似乎對左邊的走廊很在意,我們不妨先從走廊查起,如何?”

千夜旬點點頭,對顧顏夕的話不置可否。有些答案從別人口中得來就失了那份樂趣。

因為施了隱身的法術,大搖大擺的橫穿與田府之中也無礙,即便弄出聲響也不會被聽到。

燈光的映襯下,走廊竟顯得昏暗,彎折的向前蜿蜒,越遠越黑,令人害怕卻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渾濁的光線似乎很沈重,壓得人氣息不穩,迷茫中產生慌亂焦躁的情緒,甚至連尋常景物也能虛構出一副醜惡恐怖的嘴臉。

突然一只青面獠牙的鬼怪撲向顧顏夕,顧顏夕一時不察,身形微亂,心中淩冽暗道不好,隨即抽出隨身匕首向前揮去,嘭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兩半。

“小顏,你怎麽了?”千夜旬見顧顏夕異樣,駐足握住他的手,擔憂的問道。

走廊上的氣息並不是偶然,是對方故意布下的,為了防止外人的入侵而設下的法陣。進入法陣過久,會被怪異的氣息所擾,導致草木皆兵。

“剛剛有只鬼撲向我,你看。”顧顏夕收回匕首,雖然千夜旬眼中的擔憂一覽無遺,卻不知他為何擔憂,殺一只鬼而已,對自己來說易如反掌。低首只見一根枯枝斷成兩半,莫不是出現幻覺了,為何殺的是鬼,卻變成了枯枝。

顧顏夕擡首望著千夜旬,眸子裏充滿了不解。司鼓村一行,幻界給自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難道又被擺了一道。思及此,顧顏夕臉色不悅。

“我們進了法陣,如果大意,就會把平常事物想象成鬼怪。”千夜旬解說道。

“那你怎麽不早說?”

“是你說要走這邊的,我以為你早看出有法陣。”面對顧顏夕不滿的指責,千夜旬故作委屈的撒嬌。

顧顏夕輕哼一聲,並不打算和千夜旬計較此等小事。前行幾步,顧顏夕猛然醒悟,他這是婉轉的說自己道行不深還是大意行事?轉過頭,惡狠狠的瞪著千夜旬,“你這是懷疑我的能力。”

“小顏的道行如此高深,我怎麽會懷疑。”這個法陣看似簡單,但能讓顧顏夕毫無察覺,並非顧顏夕的道行不深,而是對方的道行高於顧顏夕。

另外便是顧顏夕當時的心思不在走廊那處的法陣上,而在與自己,否則只需多加留心,定能覺察出蛛絲馬跡。不過照此推算,即便告訴他走廊處有法陣,他依舊會興致勃勃的前行。

“哼。”仔細回想之前的情景,明明在離走廊不遠處,即使再不用心,若有法陣,也是有所知覺的,為何偏偏這次毫無知覺。

想到此處,顧顏夕神色凝重,已經能肯定對方的道行高於自己。自己尚且如此,那道行只有五百年的蜚玉怎麽了。

低頭尋了一轉,竟不見蜚玉的身影,一時難免著急。

“旬,蜚玉去哪裏了?”

“放心,他沒事,我讓他去查線索了。”千夜旬拍拍顧顏夕的肩膀,安慰道。

怎知這番安穩非但沒有起到千夜旬預想的效果,甚至反其道而行。

“這裏的法陣已經如此厲害,你怎麽能讓它去涉險。”

顧顏夕有些動氣,平時千夜旬對蜚玉小小的欺負,自己從不幹涉,可是此一時彼一時,田府本就如迷一般,連走廊的法陣已是如此厲害,更何況裏面。

蜚玉一向懼怕千夜旬,無論什麽命令,蜚玉都會照做。想到蜚玉現在可能被困某處,或者受傷甚至死去,顧顏夕的心就疼得跟油煎似的。

見千夜旬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顧顏夕眼中盛滿落寞和痛苦的責備,生氣的甩開千夜旬的手,欲疾步離去。

千夜旬好笑的將怒氣滿滿的顧顏夕抱在懷裏,不理會他胡亂的掙紮,緊緊箍住,不讓他有任何動作。

顧顏夕誤以為千夜旬阻止自己的行動,更加奮力掙紮,仍掙不開分毫,心下頓涼,疼痛絲絲入骨,無法想象蜚玉或許遭難。

平日裏那張逗人開心的笑臉浮現於腦海之中,顧顏夕對蜚玉愧疚萬分,承諾的保護,卻沒有做到,反而任由最愛之人傷害,早知就不該讓他隨行。

淚一滴緊接著一滴落下,暈濕了千夜旬的胸膛,同時也灼燒了千夜旬的心。

“小顏,你別哭。”千夜旬愛憐的捧著顧顏夕的臉頰,淚痕肆虐,刺痛了心,為何要存了捉弄的心思,愛笑的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竟是讓人這般心疼。

“蜚玉不會有事,我在他身上結了法印,三個時辰之內,任由對方法力高強,也不能傷他分毫。”

顧顏夕的眼淚在千夜旬的保證下止住了,錯愕的表情,轉悲為喜,霎時委屈的再次掉淚,為何他要捉弄自己。

不管不顧的猛然抱緊千夜旬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任性的讓眼淚汙了他的衣裳。

雖然剛剛的驚嚇已定,對他的埋怨也消散,但就想這樣抱著他借題發揮大哭一場,把心中得不到回應的痛苦發洩出來。

聽著顧顏夕哭泣,千夜旬的心揪著疼,不明白他的眼淚為何能輕易讓自己的心跟著決堤,舍不得他哭,見不得他傷悲。

真的與愛無關嗎?第一次這般問自己的心,奈何在這般情形下,無法深究。

溫柔的拍著顧顏夕的背,漸漸平息他的心情。哭累了,顧顏夕雙眼微腫,心裏輕松不少。

抹了抹眼睛,沒有絲毫羞赧,從千夜旬懷裏掏出面紗,拭凈了淚痕,再放入他的懷裏,小孩子氣的撇了撇嘴角,背過身,徑直的走了。

千夜旬失笑,摸著殘留著顧顏夕溫度的面紗,心裏某個地方陷入柔軟。

在府中轉了半個時辰仍沒見到老叟,顧顏夕對此備感奇怪。

府中所有的房間都被大致搜查了一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難不成他躲到地下了。

念頭一起,顧顏夕覺得這個可能不無道理,有的富貴人家就喜歡挖條地道,要麽是藏了值錢的東西,要麽就是為某件事做準備,如果田府有地道,興許能在那裏找到老叟。

顧顏夕為自己合理的猜測興奮不已,正準備告知千夜旬時,撇首再次看到那個讓千夜旬在意的小院。

小院的風格和田府整個氣氛很融洽,燈火依舊,除了小以外,並無特殊之處。

而且裏面的氣場也並無不妥,究竟千夜旬在乎什麽。可他並沒打算說,猶豫著是否直接詢問,轉念一想,若他不肯說,貿然問了,反而被他三言兩語給打發了。於是只得采取另外的方法。

“旬,我們進去看看。”

“裏面有法陣,不能輕易進去。”千夜旬盯著緊閉的門,眉頭微皺,語氣不善,並非對顧顏夕,而是布下法陣的人。

“什麽?裏面竟布有法陣。”小小的院落竟布下如此厲害的法陣,讓自己沒有絲毫察覺,對方的法力定是勝過自己十倍不止。

顧顏夕心驚,就算有千夜旬的法力相護,也不一定能輕易瞞過布下法陣的人。

“對方在這個小院布下法陣,或許是為了清修。凡人尚且不說,就連修道之人也不能輕易覺察出法陣,遑論法陣的入口。以我之力,也不一定能在對方手下全身而退。”

“如你所說,對方會不會和田府的命案有牽扯?”聽聞千夜旬的解釋,顧顏夕仍舊心悸,一直以為千夜旬的道行深不可測,現在竟遇到如此強敵,若對方就是元兇,事情就變得異常棘手。

“牽扯與否,我不敢妄下斷言,只能依情況而言。不過,我們之前也來此探查過,對方沒對此采取行動,要麽是他根本不在乎,要麽是他覺得我們不以為懼。”

顧顏夕聽罷沈默良久,不知道對方的態度如何,似乎千夜旬的兩種假設都不太利於今後的行動。

“主人,我發現一個老頭。”蜚玉矯捷的身影從大樹後面躥出來,難掩興奮。

“在哪裏發現的?”蜚玉的話暫緩解了顧顏夕的苦惱。乍見蜚玉完好無缺的出現,心裏激動不已。

“在廚房。”

難怪找不到,原來在廚房。顧顏夕失笑片刻,沒有註意到千夜旬在月色下凝重的表情和嘴角勾勒的致命的微笑。

待兩人一貓趕到廚房時,老叟恰巧掌燈弓著身子,腳步穩健的掩上門。淩厲的眼神環顧四周,沒察覺到異樣後,卸下防備,竟露出笑容,只是剎那,老叟褶皺滿布的臉,變得年仿弱冠。

“主人,他是鬼還是妖?”蜚玉吃驚的問道。

“他只是凡人,應該是被下了咒才落得如此下場。”

蜚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不解的望著老叟的背影。

“小顏,我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千夜旬唇角綻開一抹笑容,興致正濃。

“我希望只是有趣,而不是越來越麻煩。我們跟上去。”

跟著老叟兜兜轉轉,幾乎走遍了整個田府,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老叟並不靠近小院,經過那處時,神色總是充滿畏懼,快速離去。

顧顏夕很想進小院看,但又不敢貿然行事,見老叟對小院奇異的反應,更想一探究竟,心裏貓抓似的難受。

瞥看千夜旬,又不能開口請求他。只得咬牙忍了。

“在小院布下法陣的人,或許不是老叟看重的人。”顧顏夕的反應有趣得緊,千夜旬看夠了,湊到他耳邊呢喃道。

“你如何得知?”

“猜的。”輕飄飄一句話算是解釋,其實從老叟之前的笑容猜到的,老叟的笑是想到心愛之人才有的,就像顧顏夕對著自己笑時。

“你猜的一向都準確。”顧顏夕不疑有他。

老叟離開小院後,轉過長廊,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廂房,敲了敲門,得到應允後,方推門而入,只是剎那的間隙,足以讓顧顏夕和千夜旬看清屋內端坐於桌旁笑靨如花的女子。之前探查時,她並不在田府,想必是才入府不久。

那女子赫然便是吳城傳遍的鬼霧新娘,她竟然住在田府,是偶然還是預謀,顧顏夕更傾向預謀。

田府二少爺離開臨水城之前見過她,不久後便招來滅門之災,要是是碰巧,也太過牽強,但近兩年來,見過鬼霧新娘的男子不下十人,卻無一人招惹滅門之禍。互相矛盾的推測,讓顧顏夕陷入兩難的境地。

“小姐,那人還未走,如何是好?”

“他不會妨礙我的,任他去留。我讓你查的事有結果了嗎?”女子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森入骨,透著寒意。

“最遲明日便能到達吳城,他一定會一如既往的高調到來。”

“如此甚好。你下去吧。”女子的語氣透著興奮。

老叟依言離開,仔細掩好門,留戀的看了眼門扉,才邁開步子離去。

“旬,老叟所說的第一人會是小院裏的人嗎?”

“很有可能。從話中可以判定,那人不會和我們為敵。而第二人,明日便能知曉。”

“你們在說什麽,屋裏的女子又是誰?”由於沒見過畫像,蜚玉並不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

“回家再議。”顧顏夕頓覺田府給自己的感覺很不舒服,只想趕緊回家。

兩人一貓離開後,田府歸於平靜。各自靜靜等待明日朝陽初升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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