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司鼓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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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人起得特別早,天色尚是朦朦朧朧的灰色,各家各戶就亮起了微弱的燭火,家禽也都扯長了脖子叫餓。不多時,炊煙裊裊,太陽就在煙氣的模糊中逐漸紅熱起來。

顧顏夕洗漱完畢,神清氣爽的出現在門口,早晨的濕潤夾著冷意,千夜旬細心體貼的給顧顏夕披了件衣服,顧顏夕臉頰泛紅,雙手拉著衣服的兩邊,不敢去看千夜旬溫柔滴水的眸子,低聲道了句謝謝,便跑到趙一身邊,看他餵剛出生的小鴨子。

千夜旬含笑而立,凝視著顧顏夕的眼神專註而寵溺。被千夜旬的笑容蠱惑,蜚玉暫時忘卻千夜旬的惡劣,偏著頭打量著他一身的淡粉色外袍,衣擺輕輕的晃動,淺淺的微笑恰到好處的稱出他的風華絕代。再看看學餵小鴨子的顧顏夕,恬淡的笑容,恰好屬於不谙世事的富家少爺,沒有半點像捉鬼拿妖的道士。一靜一動,幾日的相處,讓蜚玉心底的疑惑萌芽。千夜旬對顧顏夕的溫柔寵溺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別有目的?透過顧顏夕澄澈的雙眼,可以清楚看到他對千夜旬的情意。顧顏夕終究是自己的主人,而千夜旬如身處濃霧中讓人捉摸不透,蜚玉除了懼怕他的靈力外,也從心底裏莫名的排斥千夜旬,與此同時祈求顧顏夕不要被千夜旬傷害。

地面的溫度逐漸升高,顧顏夕決定再去茶棚看看,至於山裏,倒不甚擔憂,自己的衣角留下,盡管一眼就被看穿是故意為之,倒也能給那個人一些提示,比如自己來過,比如讓他產生惶恐。如果他主動來找自己,倒可以省去很多麻煩,若他是兇手而恐慌的逃掉,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顧顏夕如來時一般,走得輕松自在,心情愉悅的欣賞著沿路的風景,讓蜚玉無力哀嘆,他究竟是來賞景還是捉妖。

“官道被毀是有人預謀還是天災人禍?”顧顏夕突然頓住腳步,轉身問道。

“兩者皆有可能。”模淩兩可的回答,讓顧顏夕有些不滿。

“如果是故意為之,那麽昨晚的赤沿便很讓人懷疑。”

“何解?”千夜旬挑眉,來了興致,裝傻笑問道。

“若是故意為之,毀掉官道必是有所圖。外來獵戶再消息靈通,也不至於來的如此快,甚至不惜生命。只有一個解釋,那便是有人散播出關於這幾座山的謠言,誘他們而入。獵戶死得蹊蹺,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人之手,為何赤沿會特意來凡人居住的地方,而且還幾次三番?他的解釋自是不可全信。那個帶著腐臭和死屍味道的妖,以山洞作為掩護進行修煉,也不可能隨意暴露,如若不是發生重大意外,也不會出洞而逃。所以值得懷疑的反而是赤沿。你說呢?”顧顏夕臉色冷然的問道。

他心中有氣,昨晚的事因為千夜旬的幾句軟語,沒有細想便輕信,夜晚的心思流轉發現了這些不對勁的地方,今日說出來,只是希望千夜旬能給一個隱瞞自己的理由。

難道他跟著自己只為看戲,亦或是把自己當做他人生中的樂趣,想到此處,顧顏夕的心裏難受極了。

“小顏,我是在鍛煉你的分析能力。”千夜旬立馬堆起討好的笑容軟語道。

顧顏夕咄咄逼人的口氣,是自己意料之外的,不過見他如此,心中還是有些雀躍,他果然沒有讓自己失望。

“哼,花言巧語。”顧顏夕冷哼一聲,轉過身不理睬千夜旬,大步而去。終究舍不得與他置氣,哪怕只是敷衍的話,仍是當做實意聽信。

“你也不相信我?”千夜旬一臉哀怨的問著蜚玉,和平時戲謔的模樣大相徑庭,讓蜚玉的危機感更重。

小心翼翼的挪動自己的腳步,遠離千夜旬,心裏大呼道:主人你怎麽可以把我扔給一只狐貍呀。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對主人那麽好肯定不會害他的。”蜚玉堅定的說道。話語中又寄托了對千夜旬的懇求,千萬別辜負主人。

“你可以化成人形?”千夜旬知曉蜚玉的話外之意,也不作答,反而問起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應該可以吧,可是我從來沒化過人形。”蜚玉的道行不高,又一直以貓的形態生活,從不曾想過融入凡間。

“我倒想看看你化為人形的模樣。”千夜旬略有所思的笑說道。

蜚玉怎麽都覺得千夜旬眼中充滿了算計,如果他執意要自己化成人形,也無力反抗。

“你化成人形給我瞧瞧。”

“啊?”

千夜旬媚眼一瞪,蜚玉立刻噤聲,乖乖的在心裏默念幾句,霎時變成一個光溜溜的小男孩。約莫五歲,小臉精致,唇紅齒白,烏黑的長發垂散在雙肩,白嫩的皮膚如上好的絲綢,水汪汪的大眼幽幽的看著千夜旬,煞是惹人憐愛。

“好可愛的孩子呀。”千夜旬嘖嘖的感嘆道,戲謔的眼神打量著蜚玉。

蜚玉這才發現自己全身□□,委屈的直掉眼淚,卻又不敢變回原形。即便是妖,也知道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體是不雅的行為。壓低的嗚咽聲成功的引回顧顏夕的註意。

千夜旬和蜚玉的對話一字不漏的傳進顧顏夕耳朵裏,起初也不甚在意,蜚玉有五百年的道行,自是能幻化成人形,只是沒想到因他從來不曾幻化成人,所以第一次以人的姿態出現時竟然是赤條條的。

蜚玉委屈的哭聲,讓顧顏夕心生憐憫,又氣千夜旬的無理取鬧。只知欺負弱小的蜚玉。

“作弄他很好玩嗎?”顧顏夕臉色不悅的脫下外袍,將蜚玉裹住,抱進懷裏,拍著他的背,聽著他隱忍的抽泣聲,心中憐惜不已。

“小顏,我只是想看看他的人形而已。”千夜旬沒有絲毫悔意。

顧顏夕懶得理他,只管抱著蜚玉軟語相慰。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把自己擺在蜚玉的主人的位置。自己又何嘗不算幫兇。任由千夜旬欺負他。顧顏夕心中過意不去,對哭聲漸止的蜚玉越發的溫柔。

蜚玉這次是真的被欺負慘了,心裏很傷心,又恨自己的能力不夠,否則怎麽會成為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但也慶幸因這次的欺負,能得到顧顏夕如此的溫柔相待。過去對顧顏夕小小的抱怨在溫暖的懷裏也煙消雲散。蜚玉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修煉,強大到足以保護主人不受傷害。

千夜旬看著顧顏夕對蜚玉溫柔的模樣,眼神黯淡下來,覆又添了一抹寒冷。

走到茶棚,蜚玉已經變回貓身,正舒服的躺在顧顏夕的懷裏,閉上眼呼呼大睡。

茶棚依舊坐著幾個身形剽悍的獵戶,用不同的口音交談著。顧顏夕一楞,那口音竟是吳城的,吳城離這裏少說也有三百裏路。事件變得越來越有趣了。老伯忙碌的給幾人添茶拿吃食,在無人註意的地方,竟無奈的長嘆一口氣,輕聲道了句:真是造孽。

千夜旬特意看了茶棚,依舊沒有絲毫的移動,槐樹的陰氣也添了不少。

“老伯,麻煩給我們倒三碗茶來。”顧顏夕將蜚玉放在凳子上,順順它的毛。蜚玉享受的瞇起雙眼。

“二位公子可是準備返家?”老伯慈祥的笑問道。手上也不閑著,利索的倒了三碗新沏的茶,淡淡的茶香撲鼻而來,讓人不甚在意周圍的暑氣。

“我們還要停留幾日。”顧顏夕喝了口茶悠悠道。

獵戶聞聲望來,只見兩個容貌不俗的風流佳公子,舉止優雅的喝茶聊天。有驚訝的,有不屑的,有貪婪的,卻沒有一人魯莽行事,短暫的打量,便收回了視線。

“二位公子還是早些歸去吧。這裏已經是不詳之地了。”滄桑的聲音顯得沈重,那是對生命逝去的無奈與痛惜。

“老伯不必掛心,我們自有分寸。”

“二位公子多加保重。”老伯知曉勸說無用,只得作罷。

顧顏夕將茶碗端到凳子上讓蜚玉喝,蜚玉伸出粉嫩的舌頭慢慢舔著,乖巧的模樣很惹人喜愛。

“你聽得懂他們說的話嗎?”顧顏夕問道。

“他們在計劃去山裏尋寶的事,但沒人提及寶貝是何物。”千夜旬眼含深意的望了一眼槐樹,便聽到一陣細微的葉子碰撞的聲音,片刻之後消失。

“一只小妖值得你特意關註?”顧顏夕喝了口茶,瞥了眼槐樹,滿不在乎的說道。

“真是只膽小的妖,出現在此時此地,說不定有特殊的原因。”

顧顏夕再次望了一眼槐樹,略有所思點點頭。

“小顏,你難道不好奇是什麽寶物引得這些人不惜生命的去爭奪嗎?”

“沒什麽可好奇的,他們爭奪的必是人心經不起誘惑的東西,比如有些人有權有勢,不想死,就會瘋狂的想求得一粒長生不死丹。比如有的人窮怕了,就想得到一只會下金蛋的母雞。若世上存有這些東西,他們必會不惜生命的去奪得。“

千夜旬讚同的點點頭,人心的脆弱,人性的致命點,無論更換多少春秋,都不會改變。

在茶棚坐了半個時辰,就換了兩撥獵戶,一共九個人。

蜚玉也聽說了獵戶尋寶離奇死亡的事,此時親眼看到一個個為了寶物笑意赴死的獵戶,心裏鄙夷居多,不明白他們為何這麽急著去送死。

“我們走吧。”顧顏夕將茶錢放在桌上,抱了蜚玉和千夜旬跟在獵戶後面慢慢行走。

跟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一個獵戶不耐煩的說道:“奉勸二位就此回返。”

獵戶的好心提示,並沒讓顧顏夕打消念頭。隨口胡謅道:“多謝這位大哥的好心,我和兄長乃城裏的大夫,聽聞此山有不少珍貴藥材,特意前來采藥,希望能救治更多的病患。”

“既是如此,沒必要深入山中,半腰以下就能采到。”獵戶說完,趕緊追上前面的隊伍。

“主人,我看他是怕你搶了他的寶物。”蜚玉朝獵戶前進的方向吐吐舌頭。

“我們在他們眼中只是手無寸鐵的富家子弟,怎會有此擔憂。他真的是好心提醒。”

“那我們為何要進山?”蜚玉仰頭問道。

“小妖跑進山裏了,肯定要捉來問問。”顧顏夕眼中笑意滿滿,側首問千夜旬:“你覺得槐樹上的陰氣為何又重了?”

“殺戮過重,陰氣聚集,都被槐樹吸食了。”

“這一路未曾有血腥味,為何是殺戮過重?”蜚玉不明所以。

“誰說殺人要見血,那些獵戶是被吸食陽氣而死。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是身子已經空了,兩日內便會迅速消瘦死亡。他們會出現在司鼓村,也並非偶然。”顧顏夕解說道。

“可是獵戶那麽多,出現在司鼓村的只有其中一部分。”蜚玉對此窮追不舍。

“或許他們有去不了的理由。”

蜚玉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突然心裏有一股熱流湧動,也想在這個事件中好好展示自己的能力,頓時志氣高漲。

由於這座山靠近被毀的官道,山路雖然崎嶇但不難走,顧顏夕和千夜旬順利的到達半山腰,離追尋的氣息越來越近。目標突然發起了攻擊,蜚玉迅速的跳起來,咬住了它。

“啊…疼死我了。”一條漂亮的小青蛇扭動著身子,尾巴狠狠的卷著蜚玉的脖子。

千夜旬捏著小蛇的頭部,把它從蜚玉的嘴裏解救下來。

“區區兩百年的道行,還敢攻擊我。”顧顏夕不屑的冷哼一聲,這條小蛇完全是自找死路,而自己沒有興趣收一只不成氣候的小妖。

“與其乖乖的被你們收,還不如做最後的抗爭。”小蛇揚起高傲的頭部,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逗笑了顧顏夕。

“還挺有出息的,不過我才懶得收你,浪費我的道符。”

“你之前在槐樹上幹什麽?莫不是在尋找下手的對象?”千夜旬故意用語言刺激小蛇。

“你胡說,我才沒有殺死他們。”小蛇果然上當,被冤枉了,奮力扭動身軀,語氣滿是生氣。

“我倒要好好聽聽你的解釋。”千夜旬一笑,晃得小蛇心亂如麻。

“我只是在數又有多少人喪命此地。”小蛇冷冷說道,沒有絲毫對即將死去的人的憐憫。

“你怎就肯定他們會死?”千夜旬繞有興趣的問道。

“他們必死無疑。因為我親眼看到他吸食獵戶的陽氣。”

“他是誰?”顧顏夕好奇的問道。

“不知道,我只看過他的背影。不過我非常肯定他是妖,而且道行很高。”

蜚玉很想罵小蛇一句:你是笨蛋嗎,他不是妖難道是人?

“還有何特殊之處?”提及兇手,腦海裏自動浮現出赤沿和另一個妖。

“不知道。”小蛇垂下頭,嘟囔道。

“什麽叫不知道。”顧顏夕火大。

“我道行淺,又鬥不過他,自然是保命要緊。哪有功夫觀察得那麽仔細。”小蛇擡頭理直氣壯吼回去。

千夜旬見小蛇無禮,直接將他仍到地上,拍拍手,悠閑地笑笑。地上的小蛇錯愕的看著千夜旬,他怎麽輕易的就放了自己?

沒有查到可用的線索,顧顏夕決定就此返回,順便將小蛇纏在蜚玉的肚子上,還警告它不準耍花樣,否則就毀了它的道行。小蛇委屈的點頭答應。

靜默的走了一段時間,小蛇低聲喚道:“道士,我叫青湘。”

顧顏夕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青湘心裏很難受,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和自己說話,卻只是單純的利用。不願讓顧顏夕看不起自己,青湘倔強的揚起頭讓悲傷流回肚子裏。

“青湘,待會請你吃饅頭。”顧顏夕回頭笑說道。

雖然蛇不吃饅頭,可是顧顏夕的這句話,成功的拯救了青湘低落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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