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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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光依照他大哥在信上所說,在十裏鋪的雜貨鋪買了一個碗、一個盤、一個醬缸和一桿秤,碗要的梅花碗,盤要的蘭花盤,醬缸是外側是菊花紋,稱……就是一桿普通的稱。

接著他又去菜市買了一堆鹹菜扔進缸裏,給自己貼上胡子戴上頭巾,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一個小販半個月的攤位,當街賣起了鹹菜,並給他的鹹菜取了個不太下飯的藝名,叫青絲成雪碧成霜。

他要在這裏等人,等八案巡撫呂溯,和一個看的懂他這缺了竹君子的鹹菜攤的人。

另一邊沈樞縱馬提韁,在越來越窄的林道上疾行,他的馬是好馬,速度也很驚人,之前在十裏鋪追蹤他的人手裏沒馬,根本追不上他,但他還是快馬加鞭的往沙峰寨去了。

沙峰寨作為涼州的本土山賊,也有著上百年的歷史了,規模不可小覷。沈樞抵達的山腳時,看山頭那聳起的山門頗有幾分氣勢,不太像是個土老帽的賊窩。

沈樞策馬上了斜坡,立刻被一色黑衫金腰帶打扮的守衛橫槍攔住了,小山賊斜睨著他質問他是誰,沈樞報名號的時候一陣糟心:“謝……雄霸。”

年輕的小土匪眼神一變,疑惑道:“好漢是我們大當家的?”

沈樞翻身下馬,取下背上的劍道:“我是他大哥。”

小土匪陡然恭敬起來,替他牽了馬往裏引:“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當家的大哥見諒,我這就帶您去見二當家的。”

這寨子規劃的不錯,三面有角樓,以山門堵住缺口,正中間有個操場,許多人在裏面嬉鬧似的操練,東面那間最大的屋子便是議事堂。

沈樞剛被引到門口,就有人迎了上來,是個虬髯滿面的漢子,身形高大壯碩,他一眼掃過間朗聲笑道:“我才念著小謝許久沒回來了,就把他的大哥給盼來了,哈哈哈,謝家哥哥果然是一表人才,如何稱呼?”

沈樞剛問過那年輕人,這寨主名叫金峰,聞言便道:“多謝寨主掛念他,在下沈樞。”

“客氣!叫什麽寨主那麽見外,不嫌棄就跟小謝一道叫我金哥,沈樞兄弟,裏面說話”,金峰朝轉頭朝手下吩咐道:“快看茶,順便讓老七宰頭嫩羊羔,再殺三只老母雞,嗯,再來只鹿腿,再……”

這土匪哪裏像個打劫的,簡直像是個倒貼的,沈樞一看他那個滿漢全席的架勢,不得不打斷了他,“寨……金哥,我此番有事而來,時間不多,酒菜便不吃了。”

金峰粗雜的眉毛一皺,“嗨,再急不得吃飯麽,行了就這些不弄了,來,這邊坐下說。”

走動間金峰問了些謝樘的近況,沈樞敷衍過去,說他一切都好。待兩人落了座,沈樞直說來意:“金哥,有人跟蹤我,在不明確他們來路的情況下,我將他們引到寨子這邊來了。”

金峰一拍桌子罵道:“娘個腿,一句話,需要老哥做什麽?”

沈樞朝他感激一笑,道:“將近來探聽的人抓起來,我問他些話。”

“包在我身上”,金峰二話沒說,轉頭交代了派人上瞭望塔守著,哪怕是只鳥靠近也給他薅下來。

沈樞沒打算久留,但金峰死活不讓,非要留他吃頓飯,還說他的羊都宰了。沈樞心想既然謝老板回鄉娶媳婦去了,那他家中必然沒人,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等追查他的人來了問過再走也不遲。

他準備的見面禮白瞎了,便給金峰拿去分給了寨子裏的孩子。

金峰不害臊的從裏頭撿出塊杏花棗泥,一口塞了砸吧起來:“這玩意兒甜歸甜,倒是不難吃,也不賴年關時隊排成長龍,要吃得排大半天。我這裏娃娃多,幸好小謝和鋪子老板是鄰居,每年直接去拿就行。”

沈樞驀然間福至心靈,心頭漏跳了兩下,他猶豫的問道:“那家叫‘天下第五’的鋪子,是謝樘開的?”

金峰甜齁了急忙拿茶來喝,“是他的啊,不過他那生意做的賠本兒,一年有一半時間不開門,沒倒閉就求神拜佛了,也沒什麽吹頭,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沈樞十分在意那個“第五”,又道:“我不打擊他,他做什麽買賣?店名為何……這樣怪?”

金峰指著堂中一個壁掛雕道:“他雕些小孩子玩意兒賣著玩,實在閑得無聊了,就捯飭些這種覆雜的,賣給有錢的冤大頭。”

謝樘字畫不行,但是鑄刻很有天賦,或許是聞陶啟蒙早,他鑄的劍模品相皆是一流。聞陶曾致力於把他打造成一個鑄造師,可惜自己橫插一腳,使他變成了一個不歸家的流浪漢。

沈樞看了他一眼,金峰反應過來立刻解釋道:“我可不是冤大頭,這是他送我的。店名?我沒註意過這個,天下第五很怪嗎?我覺得很謙虛嘛。”

沈樞:“……”

傍晚的時候,瞭望塔果然薅下了兩個人,送進去的時候金峰正在勸沈樞大碗喝酒,沈樞吃飯不像他,打雷下雨的動靜,金峰敬他,他對此人抱有謝意,仰頭就是一碗,看的金峰哈哈大笑。

被押來的人五花大綁,一進來就被摁著跪到地上去了,兩人還挺桀驁不馴,犟著骨頭要掙紮起來,然而頭一擡看到座上的沈樞,忽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失聲叫了句黎君。

汨疆的黎君前些日子在涼州傳的沸沸揚揚,金峰自然是有所耳聞的,因此這兩人輕輕一聲,直接把大寨主震懵了。他瞠目結舌的看著沈樞,心道:我的、的個老天爺啊,他竟然是汨疆的皇帝,那小謝……豈不是汨疆的王爺了。

中原幾乎沒人認識他,因此沈樞猜測就是汨疆之人,但不解的是為什麽他們會來到涼州,眾所周知,第五沈樞已經死在了蒼梧崖,那麽他們來此,必然是為了其他的目的。

沈樞看向說話之人,沒什麽表情的道:“你認錯人了,作為認錯人的代價,我有幾個問題,需要你們解答。”

左邊那個年紀稍長些的小胡子激動到有些哽咽了:“韓春不會認錯!屬下願意解答黎君的任何疑問,只求黎君不要拋棄汨疆的子民。”

那時痛如同剔骨剜心,如今露出傷痕,沈樞心裏仍然有恨,卻不想再為此耗費一絲心神了,但他一生都會記得,是汨疆的子民拋棄了他,和……他的謝樘。

沈樞不承認自己就是黎君,自然也不會答覆他的期望,他只問自己想知道的:“你們為何會出現在涼州?”

小胡子韓春面上露出失望,卻仍履行了他的許諾,因為被綁他不能行大禮,只是盡力的伏下了腰,道:“稟告黎君,我和韓秋還有霹靂族十三人,奉翰河……族長之命,到此與中原之人接應,讓我等一切配合他的吩咐。”

從他的支吾中沈樞大概明白,翰河已經獨攬了大權,與其他三族之尊不再平起平坐了,只是四族鼎約百年,他一上位就如此囂張霸道,其他三尊未必肯服他。但這已經不關他的事了,沈樞收回心思,道:“他是誰?”

“不知,我等已在涼州逡巡半月,這個人卻還尚未出現,不過天佑汨疆,讓我們發現了黎君的下落”,他滿含期望的看著沈樞,道:“翰河獨斷專行,與中原的使者達成一些交易,準備要開疆通商了,此項絕非明智之舉,必定給汨疆帶來物盡人絕之患,請黎君回歸。”

曾經他也自以為是,汨疆的未來只有他能鑄就,所以他克言慎行,不敢懈怠毫末,直到被謝樘一語驚醒。沒了他,汨疆還是汨疆,它的天不會塌,子民不會喪盡,犧牲必然會有,但紛亂不會很久,能者將取代他,成為下一個“第五沈樞”。

他已是一介旅人,因此韓春口中的危機,對他來說只是一陣寒風,透體便消。

沈樞不為所動的道:“我說過你認錯人了,既然你什麽都不知道,那我的問題便沒有意義了。若你今天並沒有見過我,現在就可離去,若是太耳聰目明,金寨主喜歡留這樣的朋友做客。”

韓春登時露出一副無法置信的神情,昔日黎君聖德仁心,比任何一任疆主都體恤百姓,如今疆域危機在眼,他卻陌路到無動於衷,他本該恨他冷血,卻驀然發現自己、甚至任何一個汨疆之人,都沒有這個立場。

當初四族之尊因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脅而聯盟迫害第五沈樞,汨疆的百姓因為畏懼權貴和報覆而將他推到了絕境。如今又因為將難以自保而回過頭來求助他,可見人性之趨利避害,實在是厚顏無恥。

韓春赧然赤顏之際,驚覺自己仍然有繼續求他念頭,登時陷入了天人交戰的境地。一盞茶後他定下心來,朝沈樞又是一拜:“韓春二人今日誰也沒見到,我等宿在城中楓眠客棧,黎……公子若是有吩咐,可到這裏找我。”

金峰朝屬下挑了挑下巴,機靈的小夥子替二人解了捆綁,兩人朝沈樞行了個禮,韓春道:“公子保重,告辭。”

沈樞點了下頭:“後會無期。”

——

雁蕩山地處嶺中寶地,攜淩峰而攬碧水,是個高人隱居的好地方。

七虞風馳電掣、晝夜不休,在第九匹駿馬不堪倒地的時候抵達了目的地,他帶著唐門門主印長驅直入,在一澗溪邊的涼亭了見到了楊恭子。

楊恭子作為當世無雙的機樞巧匠,儀表儒雅如文士,七虞連茶都不及等涼,直接問那錦盒的主人。

楊恭子只為人做器,根本不需要隱瞞物主,他悠哉的道:“唐門少使千裏迢迢而來,竟然只是為了知道錦盒的主人,真是奇也怪哉。這也不是什麽秘密,此盒乃是伏月城四公子之一的修竹君李陵雋前來定做的機關盒。”

七虞並不關心中原的形勢,但他跟在唐無香身邊已有兩年,多少都能知道些風聲。就比如這李陵雋,不止是唐無香的一個朋友,更是如今身陷牢獄頂冠叛國之罪的鴻臚寺卿李巖的大兒子。

物主甫一入耳,七虞眼神驀的一凝,若那錦盒是出自李陵雋之手,起初交由謝樘轉交給呂溯,後又被謝樘給予第五沈樞代為傳達,那麽這小小機關盒中所能藏匿的東西,不難聯想到是證據一類。

這些紛爭與他無關,他可以冷眼旁邊,但他感興趣的是,唐無香的好友謝樘,在其中扮演的是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章收尾,祝塘沽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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