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居是一家高檔中式餐廳，洗手間裝修也是古色古香。

她雙手掬起一捧水，冰涼觸感滑過指縫，什麽都沒剩下。

空氣中有熏香的味道，像是百合和玫瑰的混合香，極淡卻讓人無法忽略。

蘇靜影又想起了今晚剛上車時，那撲面而來的女式香水味，不同於此刻的清雅熏香，那是一種成熟的誘惑。

和鏡頭前女人的紅唇一樣，熱烈。

她還是無法接受和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切，白希月時隔幾年歸國，沈遇親自去機場接機。

沈遇有很多原則，其中一個就是從不在公眾場合露面。

但這次接機，媒體雖然沒有拍到沈遇正臉，但是那連號車牌整個北城只有一輛，有心人很容易就能破解。

沈遇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除非他默許。

“呦！這不是蘇大校花嘛，怎麽一臉憂郁啊。”

蘇靜影擡頭，對上鏡子裏的目光。林珊珊穿著一件緊身低胸吊帶裙，頭發燙出了大波浪，蘇靜影想起了電影裏的站街女。

林珊珊見蘇靜影沒回話，幾步上前，拿出口紅對著鏡子開始補，看樣子並沒有受學校論壇帖子的影響。

“那證據帖子是你發的吧？”

蘇靜影心情低落，沒有心思玩兒文字游戲：“不是。”

“少裝了，這裏又沒別人，這五味居可不是誰能進的，你的出身我知道，進得來這裏也是攀附了權貴的。”

林珊珊的話，變相在說“你和我一樣，都是賣色相進來的”。

蘇靜影睨了她一眼，輕扯嘴角，轉身離開。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林珊珊火氣堆積，用力搓手。

剛轉身，就看到水磨石的地面，一個閃爍的光吸引了她的註意力，是一個項鏈。

不規則形狀的粉鉆吊墜，晶瑩剔透。

蘇靜影回來的時候，沈遇已經接完了賬，神色壓抑。

二人並行走著，依然沒有交流。

“沈遇？”迎面走來一個個頭不高的中年男人，身材發福，頭發摸了油一般發亮，肥肉堆了一臉。

沈遇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手，眼眸冷峻。

這人蘇靜影見過，是沈遇的二叔，沈望風。雖然和沈遇父親是親兄弟，長相卻是雲泥之別。外界早有傳聞，沈望風早年不務正業，進去蹲過幾年，出來之後也一直不走正道，這些年沒少讓沈望年幫他擦屁股。

幾年前沈望年突發中風，沈氏交到沈遇手裏，沈望風覺得自己的機會快要到了，暗地裏勾結沈氏裏對沈遇有成見的老臣，黃建華就是其中一個。

沈望風身上倚著一個女人，二十出頭，桃紅色短皮裙，妝容妖艷。她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沈遇，露出毫不掩飾的媚笑。

蘇靜影想起了剛才林珊珊的話，心中冷笑，現在這樣面對面四個人，仿佛她真的就是一個靠色上位的人似的。

沈望風收回手，自然地放到了女人的臀部，大力捏了一把，而後眼神瞄到蘇靜影，語調不明地說：“看來你就喜歡白希月那款的啊？”

空氣裏依稀還能聞到那異常的香水味，蘇靜影靠在車窗上，喉嚨像被棉花堵上一樣，發不出聲音。

沈遇率先開口：“今天公司開會，接你晚了一會兒。”

蘇靜影沒看他，淡淡嗯了一聲。

見她沒什麽反應，沈遇有些不耐煩：“別跟我鬧脾氣，你知道我喜歡乖的。”

沈遇從不哄人，更別說道歉。每次二人冷戰，不管誰的錯，他只會說“別鬧”，仿佛在他眼裏，所有爭吵的原因就是她在鬧脾氣。

只是此刻，蘇靜影不知為何，不想再像平時一樣，就此原諒妥協。

沈遇看她背對著自己的後腦勺，毫不在意，讓她自己反省反省也好。

沈氏集團董事會換屆在即，表面上風平浪靜的公司，背地裏早已暗流湧動。什麽人都想在這個關口，謀求利益，例如沈望風。

黃建華離開沈氏之後，沈望風失去了不少股份支持，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沈遇捏了捏眉骨，薄唇輕抿。

車上了高速，一路暢通。

蘇靜影沒再等到男人進一步的解釋，車裏是讓人壓迫的沈默。

先是出差不回信息，突然出現在文藝匯演上。

再是今天親自去機場接白希月回國，晚了一個多小時。

而最不能讓她容忍的，不是這些發生的事實，而是沈遇從來不解釋的態度。

她曾經覺得這是性格使然，有的人就是需要時間去打開自己，才能敞開心扉。她覺得只要她足夠用心，盡力做好一個傾聽者的姿態，總有一天沈遇會改變。

黑色的車融進了濃密的夜色裏。

她眼底氤氳出水汽，口腔裏蔓延著酸澀感。

她不知道她還有沒有決心等到那一天，又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是錯的。

有的人，等再久也不會有改變。

車拐到長青路的時候，蘇靜影對陳強說：“把我放到學校門口就行了，我想回宿舍。”

第一句話是對陳強說的，第二句，是說給沈遇聽的。

陳強當然感受到了車上的尷尬氣氛，聽了蘇靜影的話，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老板。

沈遇霎時睜眼，冰冷眼神差點兒讓陳強原地凍住。

沈遇看了眼蘇靜影的側臉，心想，給她時間讓她自己清醒一下就乖了，沙啞著嗓子說：“去學校。”

有了老板指示，陳強才長舒一口氣，暗自感嘆自己的心臟抗壓能力真優秀。

蘇靜影下車以後，沈遇看著她一路走進了校園，才移開眼神。

老板不說話，陳強大氣也不敢喘一個，只靜靜等著。

片刻，低沈聲音從後座傳來，毫無情緒：“暗夜。”

這個時間段交通狀況極佳，沒費多大功夫就到了暗夜。

沈遇下車前，厭煩地說了一句：“把車再洗一遍。”

陳強頓了一下，這車昨天剛洗過。

沈遇沒註意到他的卡頓，又添了一句：“找個通風好的地方，去去味兒。”說完，徑直走進了暗夜。

陳強應下之後就開去了保養店，邊開邊腹誹，那個白家小姐的香水味確實不怎麽好聞，太膩。

暗夜位於北城著名的酒吧街，因為是最早一批出現的酒吧，有許多老顧客捧場。

段旭揮了一下手示意身旁的陪酒妹先離開。

“聽說黃建華要買城西新開的那個樓盤？你不是剛把他開了嘛，他哪來的錢。”

沈遇嗤笑一聲，沒說話。

“不會又是沈望風吧？他可真是陰魂不散。”

說著話，包廂門開，是高嘉然。

男人身高腿長，五官英氣。

段旭調侃：“高律師！高公子！你可晚了半小時啊？要不要我轉告高夫人啊？”

高嘉然不算他們的發小，但也認識時間不短了，關系很熟。

“少貧。我剛才遇見一個女孩兒。”

段旭一拍大腿：“我就說得轉告高夫人！”

高嘉然沒理他，接著說：“那個女孩兒有一個和我這個形狀類似的吊墜，是個粉的。”

說完，他從衣服裏拿出一個項鏈，吊墜形狀不太規則，鉆石透著幽幽藍光。

段旭看著那個吊墜，開口：“你這吊墜根本沒形狀好吧？”

“你沒看到你不知道，那個女孩兒的吊墜形狀也很特殊，我目測和我這個是一對。”

沈遇瞥了眼桌上的吊墜，沒說什麽。

高嘉然語氣很正經，不像是開玩笑：“你們還記得我說過我整理我父母遺物時發現的那封信嗎？”

段旭：“當然記得，你爸寫給另外一個女人的信，還有那張女人的照片。”

“不錯，那女孩兒的吊墜跟照片上女人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

“啊？”段旭一臉吃瓜群眾的表情，“所以你懷疑那女孩兒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高嘉然收起吊墜，喝了口酒，悶悶說了句：“我也不確定。”

如果是，那她就是高嘉然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一個親人。

不論上一輩的恩怨，至少她和他的身上流著一半相同的血液。

接下來的幾天，蘇靜影忙著辦畢業手續，時間匆匆而過。

那天之後，沈遇也沒再找過她。

這天一早，蘇靜影伸手按停了鬧鐘，睜眼的時候，寢室已經空了。

她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心煩意亂，各種事情交織在一起，心情極度壓抑，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

剛坐起來，就感覺到右側太陽穴附近傳來突突的疼痛感，她擡手揉了一會兒才緩解。

蘇靜影點亮手機，界面依然是昨晚上收到的院裏的郵件。

她的留校保研申請被拒絕了。

自從昨晚在五味居看到林珊珊，她就有所預感了。昨天林珊珊挽著的那個禿頂男人她認得，是個小房地產老板，經常讚助她們院系的演出活動。

蘇靜影退出了郵件，回到了主頁面。

毫不意外，沈遇既沒有消息，也沒有電話。每次他們冷戰，不管是誰的錯，蘇靜影永遠是主動妥協的那一個。

她淡笑一聲，可能沈遇根本就不知道她生氣了吧。在沈遇的眼裏，她應該是一個沒有情緒，每時每刻都乖巧聽話的人。

即使有負面情緒，也一定是她的原因。

天空被灰白色的雲層覆蓋，陰沈沈的。

她不知道在她心裏，憤怒和失望，哪一個情緒比重更大一些。

不知不覺，眼裏又起了霧，她像是雙腳陷進了沼澤裏，越掙紮，陷得越深。她伸出雙手想要找人拉她一把，沈遇卻只是站在岸邊，雙手插兜，面如冷冬。

打開微博想要轉移一下註意力，卻發現頭條熱搜全被那個女人充斥了。

閉上眼，她回想起上次有人提起白希月後，沈遇的反應。

至今仍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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