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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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的航班很擁擠,前前後後都是盛裝出行的小孩老人。

伏城剛把箱子在行李架放好,就被借過的乘客請回位子坐下,他向裏欠身系安全帶,低著頭,一邊用肩膀拱拱旁邊的人:“我還以為你只坐商務艙呢。”

希遙正對著窗外發呆,一個回神,被拉回現實。

轉頭看看,大多數乘客都已經登機,耳邊亂糟糟一片,有空乘不厭其煩的客氣提示,有行李箱折疊桌顛倒碰撞的脆響,男男女女大聲交談,還有小孩在過道跑來跑去,不小心撞疼了,嗷的一嗓子開始哭。

跟去莘州那次的條件一比,確實是天上地下。

希遙望著前邊椅背上探出頭的小嬰兒,措辭良久:“這樣熱鬧,有意思。”

嘴上這麽說著,手卻向包裏去找耳塞,伏城眼尖,一把按住:“這麽喜歡熱鬧,那還是別睡覺了。機會難得,好好享受享受吧。”

希遙皺眉擡頭,伏城歪著腦袋,跟她坦然對視。

表情很無辜,手上則較勁似地用力,不許她拿。饒有興趣地目睹她掙了幾次都沒成功,煩躁得好像馬上要動手打人,這才笑著湊過去,貼上她臉頰輕聲道:“說吧,訂二等艙,是不是為了跟我坐得近一點兒?”

“……”

分明只是她那慣於省吃儉用的秘書半夜迷迷糊糊訂錯了票,她想航程也不算長,就沒再多麻煩。不料還能引起眼前這位如此自作多情的腦洞,希遙失聲笑,一巴掌推開他臉,隨口編道:

“你以為我這個慈善家來錢來得容易?養你一個還不夠,現在還又多一個,再不節約點,我都要破產了。”

伏城一哽,無法反駁,不情願地收起那浮誇的浪漫心思。

也是被她這番話牽扯著聯想起什麽,他默了片刻,忽然說:“我不太明白。她家裏出事跟你有什麽關系?只是有個血緣,也從來沒聯絡過,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可不是小數,上來就要你接濟,你管她幹什麽……”

“這錢不是白給啊,周郁宏說了,他會還的。”希遙半垂眼,漫不經心地拆著耳機線,“再說了,你跟我連血緣都沒有,我不也答應了?周茉起碼還是我親表妹呢,你才是真的非親非故。”

什麽時候她變得伶牙俐齒了,一連兩次讓他無言以對。

伏城看著她楞了半天,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她都那樣罵你了,你對她再好也沒用,她就是個瘋子。希遙,你是錢多燒的,腦子傻了?”

慷慨激昂的話沒說完,希遙兩根手指伸過來,揪住他耳朵:“對你的金主講話,麻煩禮貌一點。”

伏城無奈低頭,希遙瞥他一眼,語氣淡淡反問:“那你呢?昨晚臨走,你跟她聊的什麽?”見他倏地看過來,她笑一笑,“沒吵也沒打,兩個人面對面聊了一刻鐘,可別告訴我你是替我出氣去了。”

昨晚那場離奇鬧劇,在高彥禮抵達戰場後直接沖上了高潮。

她跟伏城旁觀這對癡男怨女的愛恨情仇,從沈默到爆發再到沈默,爭吵和哭泣長達一個小時,到最後因為時間原因草草收場。

高彥禮頭也不回地走出醫院時,她以為這次不愉快的聚會終於要結束了。都已經轉身走向車子,孰料伏城卻忽然開口讓她等等,隨即刻意回避開她,把周茉叫到遠處談話。

那一刻鐘比剛過去的一小時還長。

逞強逞慣了,她心裏在意,卻不願明說。而伏城回來後對那場交談也緘口不言,到家洗漱睡覺,早起趕飛機,這不,就到了現在。

希遙瞇起眼剜他的肉,果然伏城心虛,松了她手看向別處:“我找她有點事。”

“不是說沒聯系了嗎,怎麽還有事?”她抱臂,冷冷盯著,“怎麽,是覺得她可憐,心疼了想幫忙?”

“怎麽會?”伏城立馬搖頭反駁。看見她降到冰點的神色,趕緊環過胳膊抱住,語氣軟下來:“我又不喜歡她,真的只是有點事情,不過現在不好說。以後有機會我告訴你,好不好?”

他捏著她肩頭好聲哄,但說來說去,還不是等於什麽都沒解釋。

希遙翻個白眼,料想倒不至於太過火,而她也不習慣這樣計較。沒辦法,她瞪他一眼,把手猛地抽回來:“算了,愛說不說,我對你們兩個的秘密沒興趣。”

適時飛機啟動,緩緩拐上跑道。她借機半轉過身去看舷窗外初晨的景色,機場上空蒙了層薄薄的霧,遠處地平線有光照耀過來。

機身顛簸顫抖,轟鳴聲不絕於耳。她丟下別人閉眼休息,等待後仰的超重感,忽然唇邊溫熱,有人吻了她一下。

心裏在輕輕地笑,可她是個成熟的人了,早學會喜怒不形於色。

於是僅很小幅度地眨了下睫毛,感受那個吻由唇挪到臉頰,再到耳邊。巨大的噪音裏,伏城聲音即使含混模糊,也帶著明顯的得意:“你吃醋了。”

她合著眼彎一下嘴角,從鼻腔哼一聲:“說的什麽,聽不清。”

幾小時後,飛機在醞州機場降落。

他們先打一輛車回家放行李,再從城西開車去程秀蘭新租的房子,在路邊隨便解決了午餐,等七拐八繞終於找到那棟老舊的筒子樓,已經是下午一點多鐘。

依舊是曬到滾燙的頂層,樓梯拐角堆滿廢品,洗得發白的床單衣物在走廊的晾衣繩飄蕩。

伏城牽著希遙一層層上樓,對著門牌號找到,還未敲門,已經有老人的笑臉出現。

程秀蘭領他們進門,逼仄的空間難於落腳。一室一廳,光線很暗,唯一鮮活的色彩大概是桌上那盤洗凈的蘋果,有紅有青,水珠在微弱的光裏閃爍。

見希遙目光停留,老人摸起一個蘋果,塞到她手裏。然後她彎腰去茶幾找刀子,顫巍巍翻了兩下,裏間有人被吵醒,高聲罵了幾句。接著嘩啦一聲巨響,似乎是水杯被摔碎了。

幾人一怔,同時陷入沈默。半晌,程秀蘭拉住希遙的手,笑說這附近有座小公園,今天天氣好,不如去那兒走走。

希遙點頭應允,攙著她慢慢出去。綠色掉漆的鐵門關合,伏城聽著她們腳步消失在樓梯角,才一點點走向裏屋緊閉的房門。

生銹的把手壓下時,他閉著眼,輕輕吸了口氣。

而隨著眼睛張開,臥室裏陌生又熟悉的一切便逐漸顯露,嚴密厚重的窗簾,殘缺破碎的家具,橫七豎八的藥盒,支離瓦解的水杯——還有,那個日覆一日蜷縮在床褥裏,眼窩下陷,瘦骨嶙峋的女人。

剛睡醒的視線很模糊,費力地看清來者後,女人一下子坐起。似是難以置信,她又重新瞇眼審視,然後驟然狂喜:“小城,是你!”

伏城將門在背後輕掩,看著希冉興奮得渾身直抖,將床角堆的衣服一股腦丟到地上,為他騰出坐的位置。弄好後,她在那片空地拍了拍,他走過去坐下,立刻被她抱住胳膊。

幹枯散亂的頭發拂過他皮膚,希冉將臉貼在他小臂,不斷磨蹭摩挲:“我的孩子,總算回來了……”

伏城很順從,聽她喃喃絮語說著胡話,被她摸了臉又親了手。

如同感人的重逢只是他人一廂情願,他的身體與心緒同樣平靜,沒有波瀾,而這樣的態度也立刻引人不滿,希冉忽然甩開他,陰著臉質問:“你怎麽不說話?跑了不到一年,跟你媽就沒話講了,是嗎?”

伏城看著她,神色隱忍也無奈。搖了搖頭否認,還沒開口,又被她撲上來重新抱緊:“好孩子,你是我的兒子。你個沒良心的,怎麽就不要媽媽了呢?……”

仍舊是低低亂語,說著說著,她忽然意識到什麽,一個激靈,她掙紮起身,哆哆嗦嗦抓住他手:“兒子,你為什麽回來?告訴媽媽,是不是那個賤人對你不好?怎麽樣,我說得沒錯吧,她就是個不要臉的!沒事的,兒子,回來就好,回來就不走了……”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伏城擰起眉頭,忍不住沈聲打斷:“媽,她對我很好。”

希冉聞聲擡眼,困惑又遲鈍的神情,來不及消化他的言語和立場。伏城便又深深看她一眼,重覆:“她對我很好。這次清明假期,我回來看看你,明天我就要跟她回旬安了。”

對有些人有些事,哪怕只是陳述事實,也格外殘酷刺耳。

希冉呆滯地回味半晌,眼眶一點點變得通紅,跪起身來,咬牙切齒道:“怎麽,你真昏了頭了,見錢不要命了!一門心思往她那兒跑,是你媽太窮,你瞧不起了是不是?”

她開始發瘋落淚,搖晃著頭嚎叫,拿拳頭拼命捶他的胸膛。哭喊聲震撼心魄,伏城忍無可忍地掙脫起身,希冉猝不及防撲在床上,低頭喘著粗氣。

“伏城,”喘息平覆,她輕笑說,“我白養你這麽多年。”

“怎麽是白養?”伏城居高臨下地垂眼,冷冷開口反駁,“這麽多年我任你打任你罵,隨你怎麽出氣。同齡孩子看電視打游戲的時候我在洗衣做飯,作業只有等你睡了才能寫,如果這都叫白養……”

他一頓,齒縫輕輕飄出幾字:“那我也真是白照顧你這麽多年。”

難得他會對她講這麽一大段,希冉頭皮一麻,猛擡起頭。

亂發縫隙露出她一雙瞪圓的眼,她震驚地看著伏城,他很平靜,繼續淡淡說著:“如果你覺得虧了,那也好辦。從小到大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給我個數,我從現在開始賺錢,一點點全還你。”

希冉低低冷笑:“你以為養一個孩子,只是錢的問題嗎?”

“哦,也是,是我太膚淺了。”伏城快速接話,“那還有什麽需要的,說出來,我也都可以還給你。”

許久,無人應答。伏城扯起嘴角,對上她視線:“希冉,”語氣寒到徹骨,他面無表情,直呼她的名字,“你自己想想,除了錢,你還給過我什麽?”

溫暖,關愛,呵護,尊重……從他記事起,別的孩子擁有的這些美好詞眼,便全部與他無緣。

童年往日不忍回首,他緩緩閉眼,緊接著身體一晃,希冉抓住他衣領,用力搖著:“你什麽意思,啊?那個賤人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你要跟你媽一刀兩斷啊!”

突然間一股力,伏城甩手,把她推回床上。希冉仰頭抽噎,淚水斷了線似地掉,卻冷不防從他扯開的衣領瞥見一抹暗紅。

她一驚,頓時直覺醒悟。伸手指著,見了鬼般朝後退縮:“那是……你,你跟她……”

伏城一笑,低下頭,將衣領重新整好。沒承認,也不避諱,他手抄進褲袋,慢慢說:“我知道,這些年你當著我面罵她,說她有多不堪,無非是你恨她,就想讓我也恨她。但是很好笑,你跟伏子熠欠我的那些,後來也都是她給了我。”

他不禁扭頭望向窗子。

外邊該是大亮的明媚天光,卻被厚厚的窗簾遮擋,透不進絲毫。他擡了擡手,有種沖動,想把那窗簾暴力扯下,可終於還是收回,一字一句說:“……我恨不起來。”

甚至,恰恰相反——

伏城輕吐口氣,微微一笑。學著某人慣常的模樣,他歪了歪頭,坦誠且坦蕩:“我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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