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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宗師[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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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山下?,鑼鼓喧天。

長長的?迎親隊伍幾乎繞過了大半個淮南府城,這才抵達玄月宗。

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婚禮。出嫁的?新娘子們都來自?玄月宗。

——沒錯,就是新娘子們。

今時今日,玄月宗一共有十多位女弟子要一起嫁出去,最小?的?只比易聽嵐大幾歲,最大的?差不多和容清月一個輩分,似乎是這位前任宗主的?一位師妹。

她們的?夫家也非籍籍無名,囊括了這二十年來在江湖上揚名一時的?俊彥人物。只是其中大部分現在已經不覆盛名。

歡樂的?鼓樂聲在長青山上回蕩,玄月宗的?山門都像是要被震開。每一個出現在人前的?弟子,臉上都帶著尷尬僵硬到極點的?表情,迎接四面八方的?目光。

此時,這座曾經的?正道聖地外?,擠滿了前來觀禮的?賓客。

客人的?身?份組成十分覆雜,有長青山腳下?湊熱鬧的?普通百姓,有跑來吃瓜的?江湖散修,有正道大俠,亦有魔門中人。無論是何種身?份,今日這些人都毫無芥蒂地齊聚一堂,欣賞這難得的?盛況。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古怪至極的?笑意。

隨著新人們終於起身?,迎親的?隊伍即將離開,全程面無表情主持完這場婚事的?玄月宗大長老?徹底沈下?了臉。

憤怒,羞恥,忍耐,憎恨……種種情緒在她的?臉上交織而過,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顆隨時有可能爆開的?西紅柿,可以濺其他人一身?紅的?那種。

她的?目光直直看向一眾賓客之首。

在那裏,正坐著一位姿容俊秀、儀態獨佳的?少年。他看上去未及弱冠,一身?雪白色輕衣,潑墨般的?發與白衣相映,疏淡的?眉目間像是染著一層薄霜,濃密的?睫毛蓋住了幽深的?瞳孔,好像時刻隱於雲霧之間,有一種獨特的?存在感。

少年好似也感受到了她的?註目,不由擡頭看過去,指尖還夾著一枚蜜餞。他啊嗚一口吃掉這枚蜜餞,隨後舉起酒杯,朝這位送親的?“娘家人”露出一個微笑。

原不為這敬酒的?動作?一出,玄月宗大長老?的?臉色簡直更加難看了。

她強行牽動唇角露出一個笑容,顯示在這張蒼老?的?面孔上,看上去甚為可怖。那緊繃的?唇動了動,牙縫裏幾乎要擠出一個完全不符合她身?份,卻非常符合她此時心境的?,簡單粗暴的?音節。

“……艹!”

坐在原不為身?旁的?李玄風親眼目睹了這一幕,完全理解玄月宗大長老?此時的?心情。這絲毫不妨礙他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若是易位而處,只怕現在的?他也會恨不得將這位聖君大卸八塊。

因為這位聖君所做的?事情,站在玄月宗的?角度,簡直缺德到冒煙了。

這一切還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伊水閣會盟之後,魔門聖君與昔日的?天下?第一劍楚天南決戰於洛水之上,最終擊敗楚天南,奪得了仙石的?支配權。

他當場宣布,要與天下?人共參仙石之秘,為後來者開創武道前途。

因著這一番豪言,結合之前對方的?一系列壯舉——逼得正道聖地玄月宗封山十年;不足弱冠便?奪得天下?第一劍的?名號;身?為魔門之主卻不計前嫌,揭穿玄月宗獨霸仙石的?陰謀,造福天下?——這位魔門聖君的?威望達到了江湖前所未有的?巔峰。正魔兩道,無不俯首。

即便?是那些野心家,只要他們還想在武道之上更進一步,就不得不擁護於他。大半個江湖都與之成為了共同利益體?。

當此之際,黑白兩道,卻突然流傳起數份白紙黑字的?信箋。署名是容清月。信中揭發了玄月宗數不勝數的?黑歷史。

“容清月”似乎恨極了玄月宗將之廢除武功,逐出山門,因此想要拉整個玄月宗共沈淪。她在信中毫不遮掩地寫道:玄月宗本就不清白,她身?上發生的?事情不過是個例而已。然後,她就一口氣舉例說出了十餘位曾經欺騙玩弄過江湖少俠感情的?玄月宗弟子。還將她們的?情郎以及當年的?往事都曝了個精光。

整個江湖都沸騰了。

哪怕所有人都沈浸在仙石將會帶來的?好處中不可自?拔,但?如此勁爆的?瓜,也不妨礙他們暫時化身?為猹,來啃一啃的?。

這一疊信箋讓原本準備封山的?玄月宗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信中所說絕非胡編亂造,內容都可考證。一時間,這曾經的?名門聖地淪為了江湖笑柄。

玄月宗並非尼姑庵,沒有那麽多清規戒律要守。但?也絕不代表玄月宗弟子可以隨便?私相授受,而且還是靠這種利用感情的?方式,來獲得年輕少俠的?支持。

事情傳開後,玄月宗緊急補救。

容清月之所以被逐,主要在於無媒茍合,私下?生女,且用私生女染指聖女之位。被她揭發的?這些門人既沒有犯下?那等?過錯,玄月宗當然不可能一口氣逐出十多位門人,那簡直是自?毀長墻。

因此,玄月宗對外?的?說法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發乎於情,止乎於禮。總而言之——談過戀愛,兩情相悅,絕對不是玩弄利用純情少男感情的?渣女,只是因為種種現實?的?阻礙被迫分開,她們對此亦表示很?遺憾。這一套下?來,簡直像極了明星的?分手?公關。

被揭露的?一眾“情郎”相信了這段說辭,感動不已。而新上任的?黑白兩道共主,悲天憫人,欲造福天下?的?聖君大人,也表示十分感動,一定要幫助這些兩情相悅、被迫分離的?愛侶走到一起。

今時今日的?原不為,無論實?力還是權勢都已經達到了江湖的?頂峰。只有他想做的?事情,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情。

於是,不過半個月的?功夫,這場婚事便?順順當當地舉行了。至於從此之後,曾經的?正道聖地玄月宗,在天下?人眼中將會變成何等?形象,那就與他無關了。

——這世間的?因果禍福,本就取決於每個人自?己?的?選擇,又與人何尤?

“……還要多謝聖君,費心費力,玉成良緣,我玄月宗才有今日之‘盛況’!”

這時,玄月宗大長老?咬牙切齒的?聲音飄了過來。她強行擠出微笑,重重讀了最後兩個字,上下?牙齒磕在一起,仿佛要將“聖君”的?名號碾碎於齒間。

原不為看著走到自?己?面前來的?人,八風不動。他好像完全沒發現對方眼中噴湧的?怒火,若無其事地淡淡一笑:“不用謝。大長老?實?在不必這般客氣。”

“扶危濟困,解民倒懸,使有情人終成眷屬,令親生父子母女得以團圓……這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事,本就是我該做的?。大長老?實?在過獎了。”

他一副“哎呀我真是個大好人我簡直太?為自?己?驕傲了”的?口吻。

“……”玄月宗大長老?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想沖上去拼命又打不過。憋了半天,只好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諸事已了,我玄月宗自?當遵守約定,封山十年。還請諸位盡早下?山,恕不遠送!”

原不為倒沒有多糾纏,一身?輕松地下?了山,還不忘對跟著他一同前來的?李玄風搖頭道:

“玄月宗不愧是名門聖地,這位大長老?實?在是太?多禮了。不過,我理解她的?感激,一口氣解決了這麽多門人的?終身?大事,高興壞了也屬正常。”

李玄風:“???”

他臉上空白了好一陣,目光微妙——不,聖君你真覺得這像是感激高興的?樣子嗎?

……這分明就是想要將你切成十塊八塊,紅燒油炸加燜煮的?架勢叭。

·

長青山腳下?,一輛馬車靜靜停靠在路邊,原不為率先掀開了車簾。李玄風則自?覺主動地坐在外?面的?車轅上充當車夫。

車廂裏,正端坐著一個人。

黑紗覆身?,長發如雲,冰雪般寒冷的?臉上,一雙眼睛又深又冷,瞳孔中透露而出的?冰冷、怨憎、惡毒、瘋狂,簡直令人不寒而栗。正是遲晚晚。

她被點了穴位,一動不動地坐在車上。當原不為在玄月宗愉快地參加宴席時,她只能僵坐在這裏,透過半開的?窗望著眼前那條筆直的?大道,以及從大道上敲鑼打鼓而過的?長長的?迎親隊伍。

玄月宗的?狼狽並不能讓遲晚晚感到絲毫快意,只要一想到容清月和楚天南在某個角落雙宿雙棲,生兒?育女,她整顆心便?如同被人扔進了油鍋裏!

哪怕原不為除了限制自?由之外?不曾對她有分毫苛待,她卻用瘋狂的?自?虐將自?己?弄成了如今這般憔悴模樣。

原不為緩緩步上馬車,目光順勢從她身?上掃過。

與初見時雖瘋狂狠辣卻驕傲不可一世的?遲晚晚相比,這張曾經美麗的?臉孔在短短時間裏蒼老?了不少,雙眉間多出了深深的?刻紋。現在的?她,更像是一個被人摧毀了所有希望,深陷在絕望深淵中,瘋狂怨憎著整個世界,卻無能為力、於是更深一步墮向絕望的?普通女人。

原不為望向那雙充斥著一切負面情緒的?眼睛,突然開口:“……你可以走了。”

說話的?同時,他解開了遲晚晚的?穴道。

遲晚晚一楞,似乎不敢相信:“你要放我走?”

這段時日以來,遲晚晚可是深刻見識到了這個兒?子的?冷酷無情。一開始被關起來的?時候還深恨於他,現在卻連報覆的?勇氣都沒有了——她若真想報覆,只怕還沒動手?,人就沒了。

“是,從今以後,你自?由了。無論你想去哪裏,想幹什麽,都隨你自?便?。”

遲晚晚顧不得去思考這其中有何陰謀。她只知?道,她終於自?由了!再也不用成日被關在屋子裏睡不著覺,腦海中日日夜夜浮現出負心人和那賤人相依相偎的?畫面!她已經受夠了!她要去找到他們,拆散他們!殺了他們!!她不好過,也決不能讓他們好過!!!

親眼目睹遲晚晚從驚訝錯愕再到狂喜,最後跌跌撞撞地跳下?馬車,帶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離去……原不為不由“嘖”了一聲,轉頭問道:

“你說,我這位好娘親,有可能實?現她的?願望嗎?”

一道清清淡淡的?女聲在車廂中響起,隱藏在暗中的?右護法秋霜認認真真地開口道:“沒有聖宗的?情報,憑天下?之大,遲長老?多半找不到人。何況,她的?武功廢了大半,找到了又能如何呢?”

饒是這位向來性情嚴肅冷淡的?右護法,望著那道跌跌撞撞離去的?背影,心中也不免泛起了幾許覆雜的?情緒。

……或許,此後餘生,這位曾經的?宗主都將沈浸在這種自?虐般的?痛苦中,只要一日不曾找到那幾人,就一日無法解脫,直至將自?己?徹底折磨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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