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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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加索將報紙揉成一團,砸在了地面,好像這樣就能發洩他心中難以平息的怒火。

朵拉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畢加索發火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已經不記得畢加索上一次的怒火是什麽時候了。

然後朵拉將報紙撿了起來。

“這是……”

“給我。”畢加索說。他帶著報紙,帶著他的一腔怒火,走進了畫室。就好像在怒火發洩在揉碎報紙之後,他又要在畫室繼續發洩他未能發洩完的怒火,從而得到一絲安慰。

朵拉知道他要開始創作了。她知道他必須將他的怒火如數釋放到創作當中。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畢加索。

在星期二的那一場演奏會結束之後,阿爾貝特收到了一封信,一封來自謝維的信。他知道謝維不是那種愛給人寫信的人,他心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

我回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打算暫時放棄藝術這條路,阿爾貝特。我的父親是個叛徒,可我不是,我和他不一樣,我想為我,為我們家鄉而戰。你那麽聰明,小提琴拉得這麽好,你一定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吧?

現在,我是時候結束我的藝術之路了。

我從來都不是逃兵,阿爾貝特。但我想也許在某些事情上,我確實是個逃兵,我懦弱地不願意去承認,就比如說,我不願意承認你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情上。

唉,我現在的頭腦越來越不清醒了,我已經不太記得哪些事情是我說過的,哪些事情則不是。

我從來都不是個逃兵,對,沒錯。如果我能活著回來的話,我就把卡薩爾斯騎士正式介紹給你認識,因為他是我最好的玩伴,陪伴我的時間最長。如果我無法活著回來,那麽就請你照顧好我的騎士。請記住他叫卡薩爾斯。當然,如果我還活著,我就還會給你寫信的,直到我們成功地迎來曙光。但是你要知道,我這邊寄信太不方便了。如果我能成功回來,我一定去看你的演出,同樣地,我也希望到時候你能來看我的畫展。雖然我還不是特別出名。

嗯,我想,暫時沒有要交代的事情了。我知道我們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捍衛、守護我們的寶貝。我想我們都錯了,阿爾貝特。我們都不是最慘的孩子。但那時候我們是孩子,只是孩子,或許上帝會原諒我們犯下的過錯,盡管我們家從來不信上帝——或者說是我父親,因為我父親去世以後,我的母親又回歸到上帝的懷抱中了。

你的愛你的,但永遠不願意承認的朋友

謝維德薩烏

然後阿爾貝特再也沒有收到第二封來自謝維的信,他知道謝維已經走了。

“所以你最後還是當了逃兵。”他說。

阿爾貝特拿回那些謝維的畫作純屬偶然,那是在巴黎的畫展上。當畢加索擺脫掉那些德國納粹軍官後,阿爾貝特站在西班牙展位上,欣賞那幅受到爭議的《格爾尼卡》。

“我有幸見過您畫的那幅版畫。”阿爾貝特開口。畢加索很清楚對方說的是哪一幅。那是《弗朗哥的夢幻與謊言》。還有那些詩。

護窗板被風吹落,

撞著一只剛好飛過的金鶯。

狂風陣陣噴灑著鮮血。

於是在墻壁的脊背上,

白色漸漸化為烏有,

死亡帶走和諧的氣息,

翅膀從井裏拖出一根麻繩。

在知道阿爾貝特與謝維的關系之後,畢加索就將那些屬於謝維的畫作還給了阿爾貝特。

“代我向謝維問好。”畢加索說。

“可能沒有這個機會了。”阿爾貝特遺憾地說,“他已經走了。”

“怎麽會……”

“戰爭。”阿爾貝特只說了一個單詞,然後畢加索就明白了。

他將會用他的畫筆,以藝術的方式,與法西斯抗爭到底。

無論怎麽看那個玩偶,阿爾貝特都只覺得它再普通不過,沒有什麽特別的。但硬要他說現在這個玩偶有什麽價值,那大概就是,這是謝維最珍惜的玩伴。他覺得自己像個幼稚的小鬼,因為他竟有些吃一個破玩具的醋,它可是謝維親口承認的“玩伴”、“玩偶”,可那個狗屎膽小鬼從來不願意承認他們之間的友情,好吧,他自己也是膽小鬼。

那個玩偶叫什麽名字來著?哦,卡薩爾斯。他想他或許知道謝維為什麽要給這個玩偶叫這個名字,大約是因為那位有名的大提琴手,帕布羅·卡薩爾斯。

樂器總是相通的。阿爾貝特嘗試去鑒賞大提琴曲。現在他已經習慣於將謝維的卡薩爾斯騎士隨身攜帶在身上了,大多數時間他都將它塞在口袋裏。

阿爾貝特帶著卡薩爾斯騎士,有幸去聽了一場卡薩爾斯先生的演奏會。後來,阿爾貝特又見證了弗朗哥的死去。

挺好,那坨狗屎早該下地獄了。

那時阿爾貝特年紀已經不小了,也有了孩子。阿爾貝特越來越像謝維的父親了,他想把他的孩子變成第二個謝維,想讓他的孩子像謝維一樣聰明。

弗朗哥政權結束後的第三周,阿爾貝特在籌備他的演奏會。他需要花費許多時間來準備。因為這不僅僅是他的演奏會,還有謝維的畫展。

謝維,請原諒我這麽做。

他在心底哭泣。

在過去的那些歲月裏,雖說不情願,但他們一直陪伴著彼此。他不知道謝維會不會和他一樣,但他總覺得虧欠對方許多。

Adéu.Adiós.Addio.Vale.AufWiedersehen.(各種語言的再見。)

再見,我從未親口承認過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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