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怎麽叫你都不肯出來，今天這是刮了什麽風啊？”調笑的聲音響起，隨後一大波人都跟著附和起來。

被圍攻的男人微微一笑，舉起酒杯示意：“實在抱歉，這段時間有點忙，是我疏忽了，在這裏給你們道個歉。”隨後他端起酒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引得周圍人起哄聲一片。

說話的這個人自然是赤司。

其實他也想回國後幹脆跟以前的熟人切斷聯系——畢竟，這些人也算是他年少時期一時意氣結交的狐朋狗友，再相處下去也沒什麽益處，但今天他壓不住心裏的怨氣。

是的，怨氣。

本來吧，他前幾天還是沒忍住去教訓了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明星，結果當事人不來親自登門感謝他就算了，甚至連個電影票都舍不得給。

前幾天自己的秘書還特意來問了：「社長，關於黑子先生的新電影《篤姬》的首映場，主辦方特意給您留了前排的位置，您看……」

「不去，」某新任社長一臉冷酷地答道，「只是個小明星而已，而且也不是主演，我去的話像什麽樣子。」

秘書不疑有他，也沒聽出他話音裏淡淡的“哀怨”意味，恭恭敬敬地說了聲“好的”就退下了。

於是酷帥狂霸拽的社長大人到現在也沒有拿到票。

因為前不久兩人還發生了點爭執，最後的結果是他沈著臉摔門走了。抱著這種“你不來叫我我也不找你要”的心理，社長大人在首映的這一天晚上，終於接受了以前朋友的邀約，來到了市中心的CLUB打算狂歡。

——我一點也不稀罕什麽首映入場券，而且我也不期待和那誰誰誰一起去看電影。電影什麽的我才不想看，唧唧歪歪的歷史劇有什麽好看的。

雖然是這樣想著，他心底卻逐漸焦躁起來：已經快到開場時間了，那個人是不是已經去了？畢竟是第一次的作品，就算沒打算公開走個過場什麽的，但還是會偷偷去看一下自己的處女作吧？

他正靠在落地窗邊走著神，旁邊幾個人在聊天，聲音傳入赤司耳朵裏：“哎，你那個新交的女朋友怎麽沒來啊？”

“嗨，別提了，”被問到的人顯然很不滿，“她啊，去看電影了。”

“看電影？”顯然首先發話的人也是一楞。

“是啊，你不知道？今晚不是那個什麽《篤姬》，還是叫什麽名字的電影第一次開播，她啊，說是裏面男主的粉絲，一定要去看。要我說，那種東西有什麽好看的啊？而且票又貴。”

雖然這些公子哥並不缺什麽錢，但在他們眼裏，這種偏藝術性的東西，花個幾千幾萬塊去看個首映還真有點不合算。

另外一個人好像想起來什麽似的，趕緊說：“這個我倒是有點印象，是不是那個叫什麽黑子哲也的？”

“哎哎，對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你也知道？”

這時候赤司的註意力早就被吸引過去，他停了手中的動作，雖然臉上還是不動聲色，但已經開始全神貫註去聽了。

“不光知道，而且……”那人壓低了聲音，帶了些不懷好意：“你知道那個人長什麽樣？我告訴你，那可是真的……”

對方明顯被勾起興趣：“怎麽說？”

“長得真叫一個不錯，你看了就知道了，我見過他幾次，就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男藝人了，聽說還挺幹凈的，沒被人碰——”

赤司皺了皺眉，正要說些什麽，其中一個人的手機鈴聲突然想起來。

那人接起電話，說了沒幾句，就突然提高聲音：“什麽，要我去接你？拜托，堵車什麽的等一會兒不就好了啊？”

“趕不上也沒什麽事吧，以後再看下前面的部分不就行了？餵，我說你這女人，怎麽這麽麻煩……”

赤司在旁邊聽著，等那人掛斷電話才問：“什麽事？”

那人啐了一口，不耐煩道：“還不是她路上堵車了，怕趕不及入場要我去接她？開始就說了，那玩意兒有什麽好看的，自己在家裏看不就行了？要不是看在追她的時候還花了點功夫，我早就——”

赤司打斷他：“說到這個，我剛剛才想起來有份文件落在公司忘了處理，今晚得早點告辭了，真不好意思。我去公司拿文件的時候，幹脆順路幫你把人帶過去吧。”

那人正要嚷嚷一些“你真不夠意思”之類的話，想想又覺得就為了這點破事兒，把新搭上的對象搞生氣了實在不值得，似真似假地推拒了一下，又責怪赤司幾句，就幹脆放他走了。其餘幾個人早就群魔亂舞玩得正High，因此也沒註意到赤司的提前離席。

赤司趕到那個路口，很快就把人載上車，朝影院的方向呼嘯而去。

取文件什麽的自然是騙人的，事實上，他從來就沒有過所謂的“沒做完的工作”。

其實對於自己的一時沖動，赤司自己也頗有些不解。

算了——他安慰自己，就當是去拿個報酬。

本來那個女伴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起來，見赤司一句客套話都沒有就直接讓她上去，話滾到喉嚨口又咽了下去，一路上竟然是戰戰兢兢地一句話沒說。

一到電影院附近赤司就毫不客氣地讓對方下車了，自己把車開到附近的停車場裏面，也跟著人流走到影院門口。

就在前面的人紛紛朝檢票口擠過去，揮舞著手裏的入場券讓工作人員檢查時，赤司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了一件很嚴重的事。

——他現在手上根本沒票。

於是社長大人的臉“唰”地一下黑了下來。

偏偏這時候快接近放映時間了，人少了下來，於是他單單一個在地毯上不斷徘徊的人就顯得尤為顯眼。

工作人員看了他好幾次，本來想出聲詢問有沒有什麽能幫得上這位客人的，懾於從對方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的黑色氣壓沒敢問。

就在赤司臨近爆發的邊緣時，走廊不遠處角落裏的一個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的人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雖然對方身上穿著厚厚的大衣，看不出什麽身材，但赤司就是莫名地覺得他有些眼熟。

就在他打量對方的當兒，那人正好也擡起頭來，隔了幾步與赤司對視。

赤司無聲在心底嘆了口氣。

還真是他。

青年套了一件卡其色的毛絨大衣，頭上也戴了頂毛線帽子，只從口罩裏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謹慎地盯著他，如同某種小動物般，看起來意外地可愛。

赤司走過去，壓低了聲音問他：“怎麽不進去？”

黑子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赤司，一臉意外。

見檢票員還在橫欄處一臉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兩個，赤司低聲道：“走吧，你這裏是不是還有票？”

“啊？有兩張……”黑子下意識地回答了。見青年神色還有些猶豫，赤司直接把人手腕一抓，拖著人往入場處走：“我幫你解決了大困難，你總不會小氣到連張票都不肯給我吧？”

他放棄了，看到黑子神色窘迫、目光游移的那一刻，他承認自己有點心軟了。

不必多說，黑子身邊的人肯定都有自己的交際圈，之所以在這裏躊躇不前，估計也是因為沒有什麽可以同來的人吧。他沒有錯過對方看到他時，眼裏一閃而過的驚慌和落寞。

趁著黑子因為他的話一楞神的當兒，他拉著對方走過去，從對方口袋裏摸出兩張票：“兩個人。”

檢票員仍然一臉古怪：手上接過來的票分明就是前排貴賓才有的位置，一般都是影院給一些有頭有臉的人士準備的，這兩個人為什麽這時候才……

赤司倒也沒管對方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逮著人走了進去。

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影院裏一片漆黑，黑子走在前面，不知道是穿得太多的原因還是看不大清眼前的路，差點跌了一跤，還好赤司眼疾手快拉了他一下。

青年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赤司看不大清對方臉上的表情，周圍鬧哄哄的，也沒什麽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赤司好像聽到黑子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勾起唇角，幹脆把手放在青年的肩膀上：“算了，我扶著你進去吧。”說完也沒等黑子有什麽反應，不由分說地按著人往前走。

感覺到手下身軀一瞬間的僵硬，他的心情莫名變得愉悅起來。

畢竟是在前排，沒一會兒赤司就找到了位置。雖然對他們兩個人的身份有些好奇，但坐在嘉賓席的觀眾大多比較在乎公眾形象，也沒扭頭看他們。

兩人入座後沒多久，隨著一段古聲古色的歌謠響起，電影開始了。

字幕很快浮現出來，先是原著和腳本編寫的介紹，以及音樂演奏、各種指導、資料提供者和監制等等，隨後就是主要演員的名字表，“黑子哲也”幾個字也出現在了第一批放映的名單上。

赤司能感覺到，身邊的人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等字幕紛紛閃過去後，屏幕上赫然浮現出兩個大字：《篤姬》。

影片內容無須多說，一開始是小時候天真無邪的篤姬的玩耍畫面，她原本就生性活潑，被領養後又得到養父齊彬的寵愛，更加肆無忌憚。這樣過了沒幾年，之後德川家慶將軍因為過勞而溘然長逝，其子家祥（也就是後來的德川家定）即位，又無內室，齊彬想改變混亂的幕府格局，因此動了心思讓篤姬嫁入德川府。

赤司看著銀屏裏篤姬和家定的打鬧，眉頭深深地皺起來。

此時其餘觀眾倒是看得很歡樂，不時有笑聲傳來，因為前期家定一直裝瘋賣傻，倒也發生了不少趣事。

只是到了家定在雨天拿著水瓢澆花時，就沒什麽人笑得出來了。

饒是赤司先前諸多不爽，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黑子的演技實在無可挑剔。

面容俊美的青年站在傾盆大雨裏，目光繾綣地看著院子裏盛開的大片桔梗，輕聲道：「真是可愛啊，大家都很可愛啊……」

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並無多少多餘的動作和表情，卻讓人深刻感受到到那人眼底波光下所深藏著的無奈和哀思：父親剛去世，部下無一不覺得他不適合將軍之位，更何況自己本來就對爭權奪位沒什麽興趣，不得不為了大局而作出瘋瘋癲癲的樣子，整天不以真面目見人。

家定心中，想來也是非常痛苦的吧。

劇情進展很快，畢竟要將長達幾十年的歷史濃縮成一部短短一個多小時的電影，實在需要花點功夫。而到了家定虛弱無力地躺在床上，臉色灰敗、喃喃自語著“你為何不來找我”時，已經有感性的女孩子開始低聲抽泣起來。

赤司倒是沒太多感覺：雖然他知道黑子演技很棒，但電影畢竟是電影。他側頭看向青年，對方全神貫註地仰頭看著屏幕，眼裏似乎有什麽在閃爍。

他楞了楞，隨後伸手出去，拭去了對方眼角邊的一顆晶瑩。

“是電影而已，別太難過。”他低聲說。

黑子也被他的動作弄得一怔，隨即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去。

他剛剛，有些入戲了。

家定死後，剩下的就是篤姬獨攬大權，最後開辟了日本新的時代的故事了。

影片結束後，影院裏久久無聲，所有人都沈浸在節奏緊湊卻磅礴大氣的劇情裏，好一會兒才突然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察覺到青年的心情不錯，赤司微微一笑，再次牽住了對方的手，在黑子回頭看他的一瞬間，從容道：“我怕你又要摔倒。”

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在明目張膽地吃對方豆腐。

只是在離場的時候，他們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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