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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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掌門去桃花嶺取出酒後,直奔好友閉關的荒島,洞府的石門一如往日,仍舊封閉嚴實,他卻絲毫不失望,反倒挽起袖子,仔細打掃不遠處的涼亭。

竹簾被他拆下來沖洗再掛上,蒲團直接換新的,方桌反覆擦過數道後,擺上了各類糕點冷盤,雪白的瓷質酒壺和小巧的圓杯整齊放好,一枝含苞待放的小玉蘭插在精致的淡青色花瓶裏。

接著他沐浴擦身,刮胡挽髻,穿了一套嶄新的衣物,套上最喜愛的那身鶴氅,連鞋襪也是全新,全部用藿香熏染。

待一切收拾妥當後,時間才到寅時,程掌門站在洞府前凝神靜待,一派器宇軒昂。

辰時三刻。

“曲兄!”程掌門低喚道,“程某可否邀你今夜一聚?”

石門巋然不動。

“曲兄,程某知道你現在清醒著,想……”

程掌門沒有氣餒,繼續對著門內低喚,話說到一半,沈重的石門慢慢升起,一個青年撐著油紙傘在門內看過來,面如傅粉,眼中含怨。

“時至今日,你還來找我做什麽?”

“曲兄……”程掌門訥訥道,“我是來道歉的,當日繼任掌門之事,都是我……”

“成王敗寇,曲湛輸得起!”青年高聲地打斷他。

程掌門語帶艱澀,黯然道:“我知道曲兄為人坦蕩,但為何你自那日後就閉關不出?七十年不見,我日日都在想你。”

“想我?你與蓮月恩愛甜蜜……”

程掌門面露驚訝,連忙解釋道:“曲兄,我和蓮月只是點頭之交,你千萬莫誤會!”

曲湛恨聲道:“我親眼看到你和蓮月在湖邊幽會,說攜手終生,不悔此情,還能有假嗎?”

聞言,程掌門先是疑惑,爾後恍然大悟,臉色急得通紅道:“那天是蓮月和我辭別!她與一個凡人書生相戀,想離開萬法派與他攜手終生,還哭著說自己不悔此情,只是愧對你這個師叔祖,希望我在她離開後能將此事轉告給你!哪知道……原來你突然躲著我,在掌門之戰上還對我毫不留情,都是為了此事!”

曲湛一臉錯愕,手中抓著的油紙傘差點滑落在地,他結結巴巴道:“所以你和蓮月並、並沒有?”

“絕對沒有!”程掌門毫不猶豫。

曲湛喜不自勝,收了傘走到程掌門面前,笑意盈盈道:“好兄弟?”

“一輩子!”

“絕不會有別人?”

“我有你相伴,足矣!”

待程掌門鏗鏘有力的答完,兩人對視一笑。

月色朦朧,清風徐徐,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醞釀交纏。

他們一起去涼亭坐下,程掌門為曲湛倒酒,琥珀色的酒液傾入白色的瓷杯裏,酒氣微醺,還未飲下就令人有些醉了。

“曲兄,當日掌門之戰,本來說好是讓你贏的,我卻下意識出手還擊,反將你打成重傷……”程掌門滿臉愧疚。

“我當時出手那般狠絕,程兄若不反抗,必定非死即傷,應該是由我道歉!”曲湛也滿懷歉意。

“可是本來說好讓你繼任掌門……”

“掌門之位,歷來勝者居之,我本就不同意程兄讓我。”

“那我還將你打成重傷……”

“我從未因此怨恨於你。”

程掌門滿心歡喜,他仰頭直接對著酒壇灌了一大口酒,然後開心大笑道:“曲兄,能聽到你這麽說,我心裏特別暢快!”

他把自己的掌門扳指取下來,直接套到曲湛手上,看著清瘦的手指配上溫潤的玉石,興奮地拍手讚嘆道:“還是曲兄你適合這個,美玉佳人!”

曲湛覺得好友已經醉昏頭了,笑著伸手扯住程掌門的衣襟,將他半個身子拉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小玉蘭,斜簪在他的發髻上,取笑道:“程兄戴著這個,才是真正的風華絕代。”

程掌門一個肌肉虬實的壯漢,力氣居然不敵身材削瘦的好友,他又驚又喜道:“你修為又進了一層?”

“然也!”曲湛笑著放開好友,細細品過一杯佳釀後,才在程掌門期待的眼神中,拿起身側的紙傘打開,靈力催動,紙傘上的水墨長龍發出一聲低吟。

“七十年閉關苦練,終於進入功法的最後一層。日後我們再對戰,我可單手讓你!”

酒氣染紅了曲湛白`皙的臉,他瞟了程掌門一眼,笑得別提多得意。

程掌門撓撓頭,‘玉宇’這一支的功法奇特,不論何種情況,都只需門人單手執傘,不知曲湛所說的單手相讓,到底是怎麽個相讓法。

“曲兄,你是打算到時候不執傘?”

“好啊!若是到時沒有他人在場,我便放下傘!”曲湛渾不在意道,舉起酒杯與程掌門相碰,“畢竟傘在人在,這一生我只會在程兄面前放下它!”

“咳咳!”程掌門一口酒嗆進氣管,漲得臉色通紅,“曲兄,我記得蓮月提起那個書生,就是這麽說的!”

曲湛輕抿一口酒,笑呵呵道:“那我就實話實說,其實我在閉關的時候也偷偷把傘放下了,這個東西特別沈,拿著比寒鐵還累!”

“不就是一把傘嗎?那麽誇張!”程掌門好奇心被勾起,相識數百年來,好友幾乎無時無刻不撐著它,明明看著很輕松,“我來試試!”

曲湛給彼此的酒杯滿上,笑瞇瞇地隨好友動作。

程掌門一邊伸手,一邊暈乎乎地搖頭,今天酒特別來勁,他的視線都有點模糊了,可別撈了個空。

眼看要碰到傘柄,程掌門的體內突然湧起一股熱流,熱滾滾的幾乎要把胸膛炸開,他的頭一輕,眼睛往回看,發現後面一片血紅,有個無頭的屍體從胸口開始炸成血肉殘肢,自己的好友在一旁驚恐得瞪大眼睛,被碎渣迸濺到了一身,卻還往那攤血肉撲去,伸手想要阻止。

阻止什麽?這是‘符殺’那一支的手段。

既然血肉都炸開,說明中招者兩天前就已被吸幹本源,生機斷絕卻不自知。

對了,那個無頭的屍體是自己的……

程掌門的頭飛到一半,開始逐漸下墜,他的思緒在快速的變換,忽然想起下任星主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那句月圓星朗,想起好友被酒微醺的臉,想起兩人曾經秉燭夜談的時光……

原來如此……

好友,願來生再與你……

來生……

“程兄——”曲湛啼血悲呼,流淚急喘,狀若瘋狂。

他撲到地上的那攤爛泥前,想將好友重新拼湊起來,卻連半根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出,鮮血染紅了一身青衣,最後也只是徒然。

鮮紅的血淚劃過曲湛慘白的臉,他仰天長嘯,心中恨意滔天,“怎麽會這樣——!是誰!是誰——”

不管是誰,我都要他血債血償!

剝皮拆骨!

生啖其肉!

“啊啊啊啊啊啊————”

曲湛憤怒的高聲狂喊,面容猙獰扭曲。

他從地上爬起,仿佛一只淒厲的惡鬼,右手不停顫抖著,卻堅定地執起紙傘,腳步蹣跚地往亭外走,恍惚中,腳好像踢到了什麽東西。

他呆楞楞地低下頭,過了半晌,才終於反應過來。

腳邊的那個物體,是程兄的頭。頭顱上,那雙熟悉的眼睛半垂,似留念似傷感,似有千言萬語……

“程兄……”曲湛把頭撿起來,小心的抱在懷裏,鮮紅的血淚再次流下,他勾起一個淒絕艷麗的笑容,“你和我一起去……”

看我怎麽給你報仇!

我要讓‘符殺’那一支,今日徹底消失!

三十八章

“死了?”有人問道。

“死了!”有人斬釘裁鐵。

“你們‘符殺’這一支果然厲害,那個姓程的莽夫,只怕死了還搞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這世上就沒人不能逃過‘符殺’的手段!”

月色下,萬法派‘符殺’一支的院子裏,分管‘華陽’胡榮興奮不已,分管‘符殺’殷成笑得成足在胸。

“現在已經順利除掉了那個莽夫,只要再想辦法殺死曲湛那個小白臉,萬法派就將完全在我們掌控之下!”胡榮摸著的背上巨劍,心中躍躍欲試,“百年謀劃,指日可待!”

殷成陰險的瞇起倒三角眼,不屑道:“曲湛只要沒了那把傘,不用你出手,我都可以用指頭碾死他!到時候整個萬法派中,你實力最高,接任掌門在明,我輔佐在暗,趁著星主還在凡世游走,我們傾全派之力滅了他!”

“星雲宮那個盟友傳來的消息,真的可靠?”想到要對星主出手,胡榮心中還是有點懼意。

“大家目的一樣,這消息不會有誤!事關星主自身,我們要對他動手的事,他絕對推算不出來!”殷成信心滿滿道,“他實力再高又如何?正所謂寡不敵眾,剿殺時我的‘符殺’這支一齊開咒,你的‘華陽’那支主攻,‘玉宇’負責防守,‘暮影’再趁機偷襲……”

聽到殷成將計劃徐徐道來,胡榮兩眼開始發亮。

星主素來忠心帝君,是九重天中法力僅次何蕭尊者,居於第二位的強者,一旦將其鏟去,再也無人監管天機,帝君就如猛虎瞎眼。

而等到冥淵尊者帶著雲靈仙子重回歲途,何蕭尊者必定悲痛心死,十有八九會當場靈臺寂滅,甚至直接引頸自裁,帝君就又失爪牙。

天上地下,又有何人再來阻擋他們破碎壁壘,踏上虛空之行?

“星主的徒弟虛蒼也能推算一切,千萬不可漏了他!”胡榮補充道。

以前命主能為他們遮掩天機,但虛微十年前意外身故,此次即使成功殺死星主,下任星主一樣能推斷他們的行蹤,令人防不勝防!

“我曾經暗自收集了虛蒼的一滴血,打算日後動手!沒想到今日傍晚時分,血滴突然自行揮發。”殷成從懷中取出一個空盒子,給胡榮翻看,“我們不用擔心下任星主的威脅,他已經死了!”

“天助我也,看來這次行動必定成功!”胡榮眉飛色舞。

“帝君就是這個世界的天道,可不會助我們。”殷成一臉奸笑。

“哈哈哈,是我一時口誤,實在是想到能破壁而去,心中太過激動!”

胡榮實在振奮歡喜。

帝君將這個世界保護得很好,卻包裹得太嚴實!

他們自小千世界艱難飛升而來,可不是為了從一個牢籠進入另一個牢籠,即使這裏更大更精彩,也要掙脫離去!

“這倒是,說來我也……”

“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院門被從外撞開,數個弟子倒飛入內,腰間的武器還未抽出,連慘叫也不及就背後觸地,內臟震碎而亡。

“何人擅闖‘符殺’的駐地?”殷成惡狠狠道,立即三張符咒夾在指尖。

一旁的胡榮也雙手擎起巨劍,凝神警戒。

徐徐的海風,比往日還要溫柔,裏面飄來的血腥味卻濃得令人作嘔。

一片海浪輕拍的寂靜中,有人手中撐著紙傘,一身血衣,長發披散,慢慢地從門外走來,順著他的腳步,地面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找到了……”撐著紙傘的人輕笑,然後傘面微側,露出他被血浸染的臉,連發間也掛著碎肉,原本清秀的容貌已經猙獰扭曲,充滿仇恨和殺意,渾身彌漫著瘋狂而危險的氣息。

他單手撐傘,另一只摟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程掌門青灰的臉正對著兩人。

“曲、曲湛?”殷成判斷出來人的身份,心虛地後退兩步,“你來做什麽?”

“曲湛,你怎麽突然出關了?”胡榮冷汗直冒,心中打鼓。

“五十七個,就差你了。”曲湛執著傘笑道,把程掌門的頭舉到臉邊,親昵地蹭了蹭,兇狠的眼神卻一直盯著殷成,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去。

“什麽五十七?”殷成被他恐怖的樣子嚇得背後寒毛直豎,夾著的符紙都被汗濕。

五十七?五十七……五十七!殷成猛地瞪大眼睛,‘符殺’整支加上他自己,不就是五十七個人嗎?

“曲湛,你——!”殷成勃然大怒,手中的符紙激射而出,銳利的金光直刺曲湛眉間。

紙傘灑下清冷的光輝,比月光還朦朧,三道金光與光輝相觸,都像幻影般消散。

見狀,殷成幹脆從懷中掏出一把符咒,全部扔過去。

胡榮也掄起巨劍,劍身發出土黃色的光,對著紙傘發出聲勢浩大的攻擊。

紙傘輕易所有擋下攻擊。

“說了就差你,我可不能讓程兄等急了呢!”曲湛露出扭曲的笑容,聲音又細又甜膩,撐著傘繼續向殷成走近。

“這些招數對‘玉宇’無效,快用‘破殺’!” 殷成臉色蒼白的連退數步,重新抽出一張符咒化作匕首,左手緊握刀刃一滑,讓匕首沾滿自己的鮮血。

胡榮一聲低喝,雙手舉起巨劍過頭,瞬間幻化出無數個虛影,圍著曲湛繞滿一圈,然後同時向下全力一斬。

劍氣激蕩之下,油紙傘上畫著的水墨長龍宛如活物發出一聲清吟,所有幻影被靈力擊散,胡榮肋骨齊斷,口間鮮血直吐,和巨劍一起彈飛,摔在地上不得動彈。

“你居然修煉到了‘玉宇’的最後一層!”殷成大驚失色,拿起匕首往自己腿上一紮,口中暗念符咒。

這招毒辣刁鉆的‘加之彼身’使出,執傘的曲湛居然沒有一絲不適。殷成的心立馬涼了半截,倒三角眼中全是恐懼,他緊張地拔出匕首,咬牙對著自己胸口刺去。

傘上的水墨長龍一個扭動,驟然從傘面脫離,虛影瞬間從殷成身體穿過。

殷成只覺渾身一麻,連靈力也無法調動,手上的匕首掉在地上,姿勢僵硬地立在原地。

曲湛又舉起手中程掌門的頭,在斜簪發髻的小玉蘭上輕柔一吻,笑得甜蜜溫柔。

“程兄,最後一個也被我抓到了!”

“饒……饒命……”殷成竭力哀求。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輕松!”曲湛對著殷成甜甜一笑,撿起地上的匕首砍去他整個下巴。

“啊啊——”殷成喉間冒出慘叫,已經無法再說話。

躺在地上的胡榮嚇得哆嗦。

“我喜歡這個聲音,叫的再大聲一點!”曲湛開心道,扭曲的臉上陣陣快意。

你竟然殺了程兄!

我要一點一點咬下你的肉!

一根一根折斷你的骨頭!

用你的皮做鼓!

用你的骨熬湯!

但是不會讓你死得太快!

不會!!

三十九章

空曠無垠的荒地上,暗紅色的光組成一個數十丈高的巨繭,無數繁覆的符文圍繞流動,詭異而陰森。

重塑之陣內,星主面冰冷地垂下眼睛,修長的十指手訣變換, 讓紅光不斷增加。

虛蒼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血順著背後的傷口染紅一地,那雙多情的桃花眼閉合,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膚泛著青白,沒有一絲呼吸和心跳,顯然已經死去。

插在胸口的命主法杖偶爾發出微光,虛蒼額間的血線就跟著閃現微弱電光。

天生七感,通達幽玄。

就如諸位長老所言,他是最好的命主人選。

除了性格。

除了性格太過柔軟。

昔日收他入門下時,星主就已知道這個弊端,但卻以為自己能有上百年的時間,慢慢一點點讓他轉變。

孰料世事無常……

星主把忘憂仙草取出,三株幹巴瘦小的枯草如同活物一般,姿勢怪異的扭到屍體身邊,發達的根系順著傷口,深深地紮進血肉,幹枯的葉子隨之漸漸回綠舒展,一片生機勃勃。

無數綠色光點從忘憂仙草的葉間飄起,像飛散的雪花一樣旋轉,將虛蒼的屍體徹底包圍。

幻境升起,虛蒼半透明的魂體靠在岸邊的柳樹下,對著遠方眺望,神情堅定而哀傷。

湖邊波光粼粼,柔風吹拂,柳枝依依不舍地飄擺,日月不停變換,上百輪寒冬酷暑,他等的人卻始終沒有來。

‘放下愛!’有陌生而無情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虛蒼緩緩搖頭。

‘他會回來的!’

‘執迷不悟。’那個聲音冷冷道。

無數綠色光點炸開,周圍的場景變幻。

烈日當空,狂風揚起陣陣黃沙,舉目只有無垠的荒漠,連呼吸也幹澀難耐。

刺目的光線晃得眼睛難受,虛蒼用手擋在頭上試著前進兩步,身邊的同伴突然倒下,嘴唇幹裂死皮,掙紮發出虛弱得呻吟。

‘求求你……不要拋下我……’同伴哀求。

‘堅持住!’虛蒼彎腰將同伴托起,扶著他一起前進。

沙漠好像永遠走不到邊界,期盼中的綠洲也一直沒有出現。

高溫中虛蒼幾近脫力,卻始終不肯將昏迷的同伴扔下。

‘放下愛!’狂風中夾雜著依舊冰冷的聲音。

‘不,我們一定能走出去!’虛蒼倔強道。

‘愚蠢固執。’聲音冷斥。

滿天的黃沙幻作綠色光點逸散,四周場景又變。

斷崖上,一場屠殺正在進行,血肉橫飛,哀嚎遍地。

虛蒼腹部受傷,躺在一條狹窄的石壁夾縫裏,恰好被茂密的雜草遮掩身形。

石縫外,數個黑衣蒙面的男子揮舞著長刀,將數十個老弱婦孺砍頭開膛。

一個七八歲的女童被母親從屠殺者刀下推開,鮮血飛濺到她臉上,她尖叫著掉頭狂奔,在夾縫不遠處的涯邊摔下。

虛蒼立刻從夾縫裏沖出,小半個身子探出斷崖,伸手險險將女童抓住。

發現身子懸在萬丈深淵之上,女童大聲痛哭掙紮。

‘不要怕!’虛蒼耐心安慰道,準備將她慢慢拉上來,身邊又一個少年被踢出涯外,他趕緊用空著的另一只手扯住。

‘後面!你後面——別管我!’少年流淚驚呼,不顧自己的身子懸空,想扳開虛蒼抓住自己的手。

虛蒼加大力氣,緊緊抓住手上的兩個人,吸氣回頭看去,刀刃滴血的屠殺者已經走到他背後,看見虛蒼這番無法反抗的模樣,他露出殘忍的笑容,緩緩揚起手中的兇器。

‘放下愛!’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

‘生命可貴,我不能!’虛蒼咬牙,不肯松開手中的任何一個。

‘放下愛,否則連你的生命也將一同葬送!’

‘不!’長刀斬下,雪白的光折射到虛蒼的眼睛,他猛然發力滾動翻身,擡腳踢斷屠殺者的腿骨。

屠殺者痛呼一聲,長刀砍偏。

見狀,旁邊兩個屠殺者從屍體上拔出刀,鋒利的刀刃同時往虛蒼砍來。

‘放下愛!’冷漠的聲音依舊。

虛蒼臉上扯出一抹微笑。

‘好!’

說罷,虛蒼竭盡全身力氣,掄起手上的女童和少年,將他們扔向數十米開外遠離屠殺的灌木叢,自己卻被反作用力推出懸崖。

山崖間的狂風從身邊呼呼刮過,虛蒼平靜地閉上眼睛。

忘憂仙草的幻境外,星主面部表情的看著這一切。

“我等著你徹底醒悟!”他低聲道。

幻境內綠光遮天,場景再次轉換。

……………………

………………

…………

三年後,錦川王城大街。

一道劍氣射出,虛慎猝不及防之下中招,連出手者都未看到,便昏迷倒地。

何蕭尊者從虛慎背後的巷子走來,取下他腰間的佩劍後,把他整個人封入符咒。

手腕上的青蛇印記浮現,待小蛇吐著鮮紅的信子,張開大口將符咒吞下後,此地便一絲虛慎的氣息也無。

何蕭尊者變換成虛慎的樣子,提著劍繼續往錦川王府走去。

街上,原本凝固住的畫面開始流動,周遭的行人熙熙攘攘,車馬彼此穿行,誰都不知道剛剛自己被定住過,也誰都不知道身邊這個提劍的道士,其實已經換了一個人。

四十章

清晨的霧氣如煙,逐漸散去。

院角盛開的淚芍藥,姹紫嫣紅一片,嬌艷的花瓣上,凝聚的露珠仿佛淚水,輕風搖曳,灑落塵土。

有少女推開`房門,鴉黑的秀發披散,肩頭隨意蓋著一件大袖衫,及地的紗裙從臺階上拖過,裙擺因為沾染水氣而暈染成斑斑深色。

一株開得正艷的淚芍藥被折斷枝莖,她低頭細嗅花香,露出柔柔一笑,襯得周遭都黯然失色。

素手柔荑,膚若凝脂。

眉如遠黛,眼波橫陳。

花叢裏,有條小指粗的青蛇快速游走,細長的身子如同翡翠透亮,悄悄向她接近。

“你這個負心人……” 她輕聲嘆息。

就要再相見了呢……

……………………

………………

…………

白衣紅裙的侍女端著一個鑲銀木盒,小碎步子走到小姐的閨房中。

木案銅鏡前,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女靜靜跪坐在前。

身材纖細,長發青黑,膚色白凈如瓷。

侍女將手中的鑲銀木盒放下,跪下叩首道:“小姐,這是寧州侯公子今日送您的禮物,裏面是多寶纏絲發簪、瑪瑙刻金手釧、珍珠玉兔耳墜、精雕象牙細梳、翡翠……”

少女聽得有些厭煩,沒什麽興趣地擡手制止侍女接下來的解說,連起身也不願,直接坐著微微側轉身體,美麗的鎖骨間,一顆紅繩串起的淺金色水晶珠,光波流轉。

她伸出光滑如蔥的手指,隨意將鑲銀木盒的蓋子打開,粗略掃視了一眼裏面的飾品,嫌棄地重新蓋上。

昔年身為雲靈仙子時,她何種精美的飾物未有過?這些凡塵俗物實在不過爾爾。

少女重新跪坐好,對著黃銅鏡細細描繪眉形。

“虛慎仙師回來了嗎?”她漫不經心地問道。

“回小姐,虛慎仙師還未回來。”侍女低首答道。

“那錦川王府可曾派人來?”

“回小姐,不曾有錦川王府的人前來。”

少女眉頭輕蹙,臉上浮起一絲憂愁不解。

“這是為何?仙師十天前就已出發,錦川王城離此不過兩天路程而已……”

“回小姐,折梅不知。”

少女的柳眉顰得更緊,將手中眉筆放下,仔細摩挲鎖骨間的淺金色水晶珠,不安的心這才漸漸平靜,她對一直跪在地上的侍女吩咐道:“替我挽發梳妝,今日梁邶侯府大小姐設賞花宴,邀我前去品茶作詩。”

“是,小姐。”侍女折梅恭敬地站起來,碎步走到少女身旁再次跪下,拿起彩漆篦梳為她梳理烏發,利落分股旋轉懸空,擰出一個美麗別致的淩虛髻,鬢發之側插上累絲鑲寶步搖,再斜簪數支小金釵點綴。

少女的臉只有巴掌大,五官精致清麗,肌膚白`皙滑嫩得不需施粉,絳唇輕點便足矣。

她對著銅鏡看罷,滿意地起身,讓折梅服侍她更衣,茶白提花薄緞上襦,石青繡花羅裙,腰系黛綠絲絳,掛著串珠彩蝶腰圓荷包,絲履羅襪,暗香熏衣,宮扇遮面,蓮步輕移。

梁邶侯府派來接送的六輪馬車已經到了在院外,少女帶上折梅和幾個侍女一齊出發。

守在府外的寧州候公子等人,看到六輪馬車經過,誤以為是梁邶候大小姐,並未追過來。

少女見狀,心中的郁悶之情稍微紓解,無論是前世投生為汝南王郡主,還是如今生為一代大儒宋文仲之女,總是有狂蜂浪蝶對她糾纏不休,著實厭煩。

梁邶都城不大,從宋府到侯府只花了一刻鐘。

隔著馬車的紗窗,少女看到侯府外停了不少熟悉的四輪馬車,顯然一些同來參加賞花宴的小姐們已經先到。

侯府對面的街道上,十餘個衣著光鮮的公子帶著仆從,正對著馬車這邊翹首以盼。

少女心中又起不悅,她這般小心出行,怎麽還是被人得知?

六輪馬車停下,侯府安排在門口接待的侍女們圍上來,將少女迎下馬車。

“宋小姐,我家大小姐正在花閣內等您,請入內。”

四個侍女搬來一架擡椅,恭請少女上座。

一旁的折梅為少女小心撐傘,逼免陽光照到她嬌嫩的臉。

“幽娘。”

擡椅還未被架起,梁邶候大小姐居然已經帶著一眾閨閣密友到了侯府大門口。

“大小姐。”少女蹙眉側頭,起身不解道,“今日怎麽親自來接幽娘?”

聞言,一個妃色衣裙的少女捂嘴小聲笑道:“宋幽娘好大的臉呢!一介布衣之女也配讓大小姐親自來接?”

藕荷色紗裙的少女奚落道:“宋小姐一向自負美貌才華,心氣可不就這麽高!”

眼見宋幽娘被氣得臉色發青,梁邶候大小姐忙回頭笑罵道:“就你們兩個愛嘴碎,剛剛的糕點還不夠打發嗎?”

兩個插話的少女用宮扇遮住臉,彼此擠眉弄眼,暗笑對視。

梁邶候大小姐上前兩步,握住宋幽娘的手賠罪道:“幽娘,你莫在意她們的話,我特地來門前相迎,既是為接林嫻風小姐,也是為接你!今日辦的這場賞花宴,可就是為了賞你們這兩個名滿天下的佳人!”

宋幽娘歷來不喜人近身,她抽出被大小姐輕握的手,壓下不悅道:"大小姐的人來送花帖時,為何不曾向幽娘言明此事?”

大小姐擡起緙絲團扇,笑臉半遮道:“若是說了,幽娘你肯定不願前來,平日`你說起她便不高興!”

“林嫻風小姐可是公認的天下第一美人,有人只能屈居第二,當然說起來就難受!”

“這個第二看起來也不過爾爾!”

之前插話的兩個少女又在小聲奚笑。

宋幽娘撇了她們一眼,手中的宮扇暗自抓緊。

她平日不願提起林嫻風,何曾是為了第一、第二的虛名?她只是……只是不願再聽到任何與淮陽侯林家相關的事情!十三年前,她與冥淵第一世姻緣未成,悲痛之下觸柱而亡,那份苦悶如何能與外人道明?林嫻風身為淮陽候五小姐,正是林元松的親妹,自己這十幾年頻頻被人拿來與其比較,心中苦悶更重,又怎麽能平常心以對?

“大小姐,幽娘身子不適,這便先告辭了。” 宋幽娘團扇執於胸前,微微屈膝行禮,便打算徑自離去。

“幽娘!” 大小姐出聲阻止,隨行的侍女立即將宋幽娘團團圍住。

正在氣氛僵持時,遠處一輛奢華的六輪馬車駛來,對街苦等的十幾個公子紛紛從馬車上下來,圍到馬車邊輕呼。

“林小姐,在下蘇楊候二子蘇敬月,不知能否與你一見?”

“林小姐,我心悅你久矣!”

“佳人乘車來,癡人盼相見,輾轉夜不寐,只求卷紗簾!”

“我是塞北的穆嵐山,特地趕來與林小姐一見!”

“林小姐……”

護送馬車的將士直接拔劍,把馬車外那群登徒子攔住,仆役林大勒住韁繩,將馬車停在侯府大門,諸位小姐的面前。

鑲金的馬車門慢慢打開,一個美貌傾城的少女向眾人看來,眼波流轉,淺笑迷人。

宋幽娘別開眼睛,未料到林嫻風不過十四歲,竟然就已這般花容月貌,她倒輸得不冤。

“嫻風!”大小姐欣喜道,臉頰微微帶上紅暈,提起衣裙親自走到馬車前,握住林嫻風纖細光滑的手,好方便她踩著馬凳下來,“自泰山宮祭拜帝君一別後,我們已經三個月未見,我日日都在想念你!”

“菡煙,我也極為牽掛你,日前在淮陽都城收到你的信後,未曾回信便立即出發,希望你不要怪嫻風此行唐突。” 林嫻風微微一笑,聲如黃鶯,格外婉轉動聽。

“怎麽會怪你?你能為我來梁邶,我簡直欣喜若狂。”大小姐梁菡煙激動喜悅道,拿過侍女手中的紙傘,親自為她遮陽,“外邊風大,快隨我去花閣休恬。”

林嫻風微笑著陪梁菡煙向前走了數步,眼睛無意中掃到站在一旁的宋幽娘,朱唇微張,輕聲驚嘆道:“世間居然有如此清麗脫俗的美人,不知姑娘芳名?”

宋幽娘執扇微屈道:“小女宋幽娘見過淮陽侯小姐。”

“宋幽娘?佳人幽居空谷,不落凡塵,果然不負盛名。” 林嫻風輕聲讚道。

“謬讚了!嫻如嬌花臨照水,行如弱柳且隨風,嫻風兩字也是美極。”宋幽娘一臉冷淡。

四十一章

大小姐與好友林嫻風一起倚在瀾桿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池塘中的金魚睡蓮,掩扇蹙眉輕嘆。

“……所以我就對我爹說,不嫁!我梁菡煙既已是梁邶侯獨女,日後必定繼任梁邶侯,怎麽能陪著一個酸儒空耗一生?”

“菡煙,你是真的下定了決心麽?”林嫻風亦是輕嘆,美麗的臉龐帶著一絲哀意,“當年你為那人斷發明志,在他府前流淚徘徊只求得見一面,得知他將娶其表妹時,更是三尺白綾高懸,險些……萬望你是真的放下了他!”

“你在淮陽都城都聽聞了這事?”大小姐眼眶微紅,她用手中的團扇完全遮住臉,聲音低澀道,“看來我為他癡狂之事,已經天下皆知!”

“四年前,梁邶侯突然出兵惠州都城,大鬧惠州侯公子婚宴之事,嫻風曾聽家中的兩個兄長談起過。”林嫻風幽幽道,黑色眼眸看向倚在大小姐另一側瀾桿上的宋幽娘,“當時惠州侯公子迫於梁邶大軍壓城,當場跪下向你求親,菡煙你卻拒絕了……”

大小姐苦笑道:“當時他向我求親,不過是迫於無奈,我雖心悅於他,卻不屑以勢壓人,所以我不答應那次求親,只是勸我爹收回了大軍。”

“菡煙,眼見心心念念之事即將達成,你竟能果斷抽身,心性如此堅定,遠勝世間諸人……可恨有些癡兒,卻從未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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