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之二

關燈
南方的夏天總是濕熱難耐,相信所有人都只想呆在室內吹空調而不想出門。可是虞城不得不出門,因為今天他有一場講座。

虞城現在是C大的教授,除了日常的授課外,他還經常被其他大學請去開講座。

今天的講座是在H大,主講宋代花鳥畫。現場座無虛席,除了美術系的學生以外,還有其他系的學生,這部分學生裏面有將近九成是為了一睹名家的風采,還有一成是聽說這位年輕的教授長得很帥才來的。

虞城走進大廳的時候,原本還吵鬧的大廳漸漸安靜下來。有人沒忍住說了一句:“真的好帥啊!”接著全場就哄笑起來。虞城頷首笑了一下,坐到凳子上將麥克風的位置調好,說道:“皮囊不過是表象,人是這樣,畫也是這樣。就好像一幅簡單的畫,看似畫得不好看,但它卻包含了作者的情感寄托,我們要透過表象去挖掘內涵。”

“那如果是畫得好看的畫呢?”有人支著脖子說道。

“既然是畫,那它必然不只是一幅畫,其中必有“話”。所以我今天就要跟大家分享我對宋代花鳥畫的認識,我們一起來挖掘內涵。”

“哈哈哈哈哈!”全場忽然又笑了起來,虞城也跟著笑。有人拿著手機在偷拍他,虞城看到了,卻並不阻止,只是對著麥克風說道:“偷拍我的同學記得講座結束後來單獨找我,照片五塊錢一張。”

臺下又笑成了一團,大笑之際還不忘對旁邊的人說:“虞教授太逗了。”

“既然已經熱過身了,那我們現在就進入正題。”

虞城點開PPT,接著說道:“花鳥畫在宋代有著質的飛躍,藝術上大大超越了唐朝。宋代花鳥畫家極註重對動植物形象情狀的觀察研究,並為此而養花養鳥。趙昌清晨繞欄諦玩,對花調色寫生;易元吉深入荊湖深山,觀察猿猴野生情狀;韓若拙畫翎毛,每作一禽,自喙至尾、足皆有名,谙熟解剖結構。”

虞城一邊對著臺下近千人細致地講解,時不時與臺下互動,雖然講的內容略顯枯燥,現場氣氛卻非常活躍。

“宋代花鳥畫家畫花果草木,有四時景候、陰陽向背、筍條老嫩、苞萼後先,務求生動逼真。既有精工富麗、表現宮□中珍禽異木的黃氏體,也有筆墨簡拔、淡彩著色,描繪敗荷鳧雁、富有江湖意趣的崔白、吳元瑜體,也有直接抒發士大夫情趣,專寫墨竹、墨梅等的文人墨戲體。”

大廳裏冷氣開得很足,虞城感到有點冷,便搓了搓手臂。

講座已經接近尾聲,虞城向臺下問道:“不知道在座的同學對宋代花鳥畫有什麽獨特的見解,可以與我們分享一下嗎?”

臺下的人使勁搖頭,“教授您都講完了,我們哪有什麽見解啊?”

“一千個人心裏有一千種哈姆雷特,我今天講的是我個人的看法,大家心裏如果有不同的看法,大可以說出來,我們探討一下。”

“老師,可不可以問別的問題?”一個女生舉手,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

虞城朝她笑道:“當然可以啊。”

那個女生放下手,低著頭不說話,然後她旁邊的男生站了起來,說道:“我聽說虞教授擅長的是素描與基本的水墨畫,基本的水墨畫僅有水與墨,黑與白色,而工筆畫雖然也是水墨畫的一種,但是它對線的要求是工整、細膩、嚴謹,對色彩也有極高的要求。我想請問虞教授,您為什麽會來講工筆畫,不怕誤人子弟嗎?”

空氣瞬間凝結下來。

那個男生站著與虞城對視,絲毫沒有怯弱,仿佛鐵了心要讓虞城難堪。氣氛非常尷尬,場內沒有人講話,來聽講座的H大領導與老師也有點懵。如果得罪了這位教授,日後傳出H大故意讓外校講師難堪的話,以後哪個講師還敢來H大?

那個男生說得也不無道理,虞城的確不擅長工筆畫,因為他對色彩的處理始終達不到要求。但是他對工筆畫很有研究,懂得很多這方面的知識。

可是如果連畫都不會畫,那學生自然認為你沒有資格站在講臺上了。

虞城別開眼朝其他地方看去,突然——他接觸到一道溫柔的目光。虞城定睛一看,這道目光的主人竟然是蘇恒。蘇恒朝虞城一笑,微微頷首,好像在無聲地訴說:“加油。”

多年前,在自己心灰意冷的時候,也有一個人對他抱以這樣的微笑。虞城也淺笑,然後轉過頭朝那個男生說道:“就好像籃球教練不一定會打籃球卻能夠教出NBA賽手一樣,我雖然不擅長工筆畫,卻對工筆畫有深入研究,我腦海中存儲的知識足以讓我在講臺上談論我的思想。如果你也喜歡工筆畫,我們可以一起探討,看看我們是否有意見分歧,也可以借此互相提高。”

“哎你知道嗎,上一屆全國工筆畫大賽的冠軍就是虞教授的學生哎,哇塞!”

“剛剛教授說‘籃球教練不一定會打籃球卻能教出NBA賽手’這句話的時候簡直帥翻了啦!”

“嗷,為什麽虞教授不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啊!”

臺下又是一陣沸騰,校領導適時咳嗽了一下,場內才安靜下來。

“嗯,好的,謝謝教授。”男生坐了下去,他旁邊的女生拍了他一下,被他抓住了手。

“今天很高興能夠來到這裏,美術是對美的追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希望大家能夠用心去發現美、表現美。”

講座結束了,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學生們開始陸續退場,有幾個學生圍著虞城問他一些問題。本來這些學生留到講座結束再問是因為先前人太多不好意思問,現在近距離看虞城更不好意思問了。虞城的目光在某個位置停留,看到那個身影從後門走了出去,虞城忙對圍在他周邊的學生說道:“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你們可以把問題發到我郵箱,我一定會認真回覆你們的。”

在學生們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虞城快速從後門追了出去。這裏是四樓,虞城跑了一層樓,終於在三樓與二樓的轉角處看到了蘇恒。

“這位同學,麻煩等一等。”前面的人停下腳步,虞城跑了過去。

蘇恒回過頭來,看到來人是虞城,笑道:“虞教授好。”

聽著這一聲“教授”,虞城心裏有點別扭。“對了,上次的事......很抱歉,我認錯人了,但是你為什麽會把那盆花給我呢?”

蘇恒微微一笑:“因為如果是你來養的話,我很放心。”

聽到這話,虞城的心跳漏了一拍。蘇恒和他說話的口吻好像已經認識他很久了一樣,不止是認識,還給虞城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並且是一起生活過很久那種熟悉。

“上次見你就覺得你像個大學生,沒想到你竟然是H大的學生,真巧。你也是美術系的嗎?”

“我是高數系的。”

咚咚咚,虞城的心像敲鼓一樣。曾經,他也問過一個人是不是美術系的,那個人也說他是高數系的。

“你和我一個朋友很像,雖然你比他年輕很多,但你給我的感覺就像我剛認識他的那段時間。”因為他真正喜歡的,就是他剛認識的白清玨,那個溫柔善良,會對他笑的人。

蘇恒低眉微笑,看得出來他是一個真正的溫柔的人。“真的嗎?”

虞城發現蘇恒的耳朵有點發紅,很可愛。

“你怎麽一個人從後門走了,不和朋友一起嗎?”

蘇恒嘴唇微張著,別過眼說道:“我的朋友在很遠的地方,我在這裏沒有朋友。”

“大學大學,除了大還有學,這個‘學’不僅是要學習知識,還要學習各方面的能力。所以,你應該多交一些朋友,不要把自己孤立起來。嗯......我不是以一個老師的身份在教育你,我是站在一個朋友的角度......”

蘇恒噗嗤一聲笑了,接著點點頭,說道:“好的,我會試試。”

不知不覺兩個人已經出了教學樓,虞城看了一下時間,說道:“可以留個電話給我嗎?”

蘇恒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出去,接著虞城的電話就響了起來。“這個就是我的電話。”

虞城按下拒聽鍵,將電話號碼存好,說道:“很高興認識你,希望能夠經常聯系。你不要把我當成老師,你把我當成同齡人就好了。”

“好的。”

“你也不要叫我教授,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嗯......虞城......”

虞城開心地笑了起來,眼眸似乎化成了一灘清水。“這樣就對了!你一會兒還有課要上嗎?”

蘇恒搖搖頭:“沒有了,我正要回宿舍。”

“我送你回宿舍吧。”虞城說道。

“虞城你......是不是因為我像你那個朋友所以才......”

虞城楞了一下,接著蹙起了眉頭。難道自己真的要把面前這個幹凈的人當成白清玨的替代品嗎,真的要這樣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嗎?

“我一會兒還有課要上,要先回C大了,那個......你自己路上小心一點。”虞城逃跑似的離開了,直到到了停車場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想起來蘇恒居然知道他的電話號碼,並且是私人號碼。

虞城有兩個號碼,一個是公眾號碼,一個是私人號碼,私人號碼只有他的親人和好朋友才知道。

這又是怎麽回事?虞城搖搖頭,企圖將腦子裏的一團漿糊甩出去,卻發現思緒越來越亂。

一連過了好幾天,虞城都思緒不寧,一直在擔心會不會惹蘇恒不高興了,有沒有傷害到他,有沒有讓他覺得自己把他當成誰的替代品了。

到了周末,虞城實在沒忍住,向蘇恒打了電話過去。

很意外的,對方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冷淡也不排斥,看來事情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糟糕。

“你今天有空嗎,不介意的話我們見個面吧?”

對方沈默了半晌,說道:“可以,在哪裏?”

“嗯......湖林古鎮吧。”

下午兩點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虞城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要約在這個時間見面。虞城提前半小時在約定的地點等候,一偏頭看到旁邊刻著“湖林古鎮”四個字的巨大石碑,突然又想起了某個人。

然而這個人和初見他的時候不太一樣。

現在,和初見他的時候一樣的人來了。

虞城有些痛恨自己的做法,明明不想把蘇恒當做誰的替身,卻總是透過蘇恒去尋找白清玨的影子。

“你來的這麽早?”蘇恒有些驚訝,他已經提前二十分鐘來了,沒想到虞城居然比他還早。

“嗯,我怕讓你等我。”

兩個人在古鎮裏慢慢地逛著,一步步踏過青石板。

“那天在學校你問我是不是因為你和我朋友很像所以我才那樣對你,我承認的確有這個因素。他對我很重要,我一看到你就總是忍不住會想起他。但是我知道你是你,他是他,我沒有要把你當成誰的替代品。”

蘇恒默默地聽著,等虞城說完了,他擡起頭輕笑:“他對你很重要嗎?”

虞城堅定地點頭:“很重要。”

“那......我可以問一下他叫什麽名字嗎?”

虞城擡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說道:“他叫白清玨。”

蘇恒臉上的笑意更濃,似乎很高興,虞城有些不明白。“你喜歡他嗎?”蘇恒問道。

這個問題來得太陡,虞城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想了想,說道:“我曾經很喜歡他,但是現在已經變了。”

蘇恒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起來,虞城沒發現,繼續說道:“我以為我一直喜歡他,後來才恍然大悟,我喜歡的是曾經那個溫柔的他。”

這話聽起來有些繞,虞城不確定蘇恒能不能聽懂他的意思。

“所以,如果他變回原來的性子,你還是會喜歡他是嗎?”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但這樣一來的話,我覺得自己的感情實在太經不起考驗了。”

“至少你喜歡的從頭至尾都是一個人,而我卻做不到。”蘇恒輕輕地說道。

虞城轉過頭看向蘇恒,發現對方兩眼平視前方,似乎是不經意之間說出的這句話。

這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虞城覺得實在不可思議。

不知不覺,兩個人來到了拱橋下面的蓮池。同往年一樣,池中不時傳來撲通落水的聲音,接著就是抱怨聲與唏噓聲。

“你信姻緣嗎?”虞城問道。

“信,我一直認為冥冥之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讓兩個人相遇相知再相愛。”

“我也這樣想。對了,你現在大幾了?”

“大四了。”

“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呀,你畢業後打算做什麽呢?”

“這個......我沒有目標。我父母下個月就要去國外工作,我會去國外進修,至於以後的事情,就以後再說吧。”

虞城站定,問道:“你要去國外?”

“嗯,下個月十號的飛機。”

虞城胃裏有些難受,想吐。

“那......我們以後還會見嗎?”

蘇恒歪著頭想了想,說道:“也許吧。”

虞城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沒有理由讓對方不要去國外,完全沒有。

回到家時已經快七點了,虞城根本沒心思吃飯,滿腦子都是蘇恒下個月就要離開的事。

去浴室沖了個涼水澡,虞城總算舒服了一點,但一想到下個月就見不到蘇恒了,心裏又難受起來。

多少次他想打電話給蘇恒,拿起電話卻又沒有勇氣打過去,他怕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就會將“不要走”的話脫口而出。

自己怎麽就這麽自私呢?

等他發現他喜歡上了蘇恒時,蘇恒已經要踏上飛往美國的飛機了。

課上到一辦,虞城突然想起今天就是蘇恒離開的日子,向來坐懷不亂的他一下子慌了神,將課堂改為自習,一溜煙沖出了教室。

蘇恒是十一點的飛機,現在是九點半,應該還能趕得上。虞城很少開車,但今天他不但開了車,還嚴重超速。罰單算什麽,要是人沒了才更傷心。

十點十五分,虞城終於到了機場。以最快的速度停好車,再以八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進了機場大廳。他在祈禱上天一定要見到蘇恒,一定!

跑遍了T1、T2航站樓,都沒見到蘇恒的蹤影,虞城急得團團轉,心中又急又怕,看到有人在玩手機,才突然想起來給蘇恒打電話。結果一摸口袋,才想起來手機落在車上了。

真是越急越不成事!虞城忍不住想罵臟話,卻在下一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恒正拎著一個行李箱走在一對中年夫婦中間,三個人有說有笑,這笑容紮得虞城有些心疼。

對於自己這份突然的感情,正常人都會覺得他腦子有病吧?虞城蹙著眉頭站在原地,然後跑了過去。

“蘇恒!”

蘇恒看到來人是虞城,朝他溫柔地一笑,然後轉過頭分別對兩邊的人說了句什麽,只見中年男人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朝他揮揮手,然後摟著那個中年婦女進了安檢區。

等父母都走了,蘇恒才向虞城走去。

“你來了。”語調沒有起伏,就好像早已經知道似的。

虞城有點喘不上氣,努力平息之後才說道:“不要走!”

雖然他早已知道蘇恒不會走了。

“嗯,我不走,我跟父母說我想在國內念大學,我能照顧好自己,他們同意了。”

虞城突然詞窮了,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可以照顧你!”

蘇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是長輩對晚輩的那種照顧嗎?”

“不,我說過你當我是同齡人就好。”

“那,你為什麽要照顧我呢?”

“我喜歡你!”

虞城低下頭,有些害羞,但是這種狀態值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我也說不清是什麽理由,就是無緣無故地喜歡你,我這樣說可能太唐突,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去描述,就是......”

蘇恒輕輕笑起來,然後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去國外了嗎?”

虞城搖搖頭,蘇恒說道:“因為我想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