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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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後座上,能夠看見他隨風揚起的栗色短發,雖是深秋,車裏只穿著有著立領的浮雕式印花襯衣,袖口挽起,控制方向盤的手臂堅實而篤定。

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身體對我有著致命的誘惑,而我一直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本能。

不知何時,車廂彌漫一陣風中細雨般的鋼琴曲。

肖邦第二鋼琴協奏,我最愛的樂曲。學生的我喜歡漫步在學校的樹林,踩著地上枯黃落葉,耳機裏的鋼協單曲循環。後來只要一聽到其中任意一個音符,精神就會馬上放松至陶醉。

這是巧合嗎,我忽然感到鼻子有些酸酸的,不,這一切再美好,我也不能覬覦分毫。

我點頭解鎖手機屏幕,無聊中看百度地圖自己到哪兒了,然後我發現一個問題,我告訴段奕的車站在商業街東北方向,而地圖上那個藍色光標現在一路西移。

我擡頭正準備問段奕,他正好開口問我:

“你明天有什麽課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明天,明天我沒有專業課,雖然有節選修,但我的學分早就超出畢業需求。

我如實回答他:

“沒什麽課,只是要準備一個考試而已。”

段奕說:

“那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沈默了一會兒,微涼的風吹進車廂,他說:

“前段時間工作出現些問題,我想出去換換心情,你若明天沒課就陪我去吧。”

“陪你,現在?”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現在七點半,開去機場半小時,九點以後的航班應該還不少,選一個你喜歡的ckeck-in”

我總覺得在聽某種故事,我並不常旅游,一般和家人旅行也是最少提前半月訂好機票酒店,然後上網查攻略查景點介紹,這種在開車去機場路上安排好的旅行,真的有點瘋狂。

我問出一直困擾我的問題:

“why”

然後說:

“why me”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玩我嗎,我想這個旅行應該是他準備給閨蜜的生日禮物,或許是閨蜜的態度讓他放棄這個想法,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對我提出這些,想要臨時找一個替代品嗎,還是他覺得跟誰旅行都是一樣,不過是旅行而已,也不代表什麽,可我是女生,我能接受這種“不代表什麽”的旅行嗎?

我認出來了,車一直在往機場方向開,遠離市中心上了環線,燈光越來越稀少,四周越來越暗,只有城郊的樹影晃動。

段奕說;

“我不會對你怎樣,明天我會把你安全送回寢室。”他從後視鏡中看著我說:“我只是想要有人陪著而已。”

我選擇了沈默。

我支在前排兩個座椅間隙上,手托著下巴看著前方道路,段奕的臉隔得很近。他很專註的開車,領口散發出不知是不是香水的男人荷爾蒙香味。

我有些失神,這會是一個錯誤嗎。

我本可以拒絕的,但或許內心深處又有些渴望這樣的冒險。

什麽都不發生,什麽也不指望發生,只是單純期待某一刻能逃離這個城市的冒險。

他是一開始都知道我不會拒絕吧,所以直接開往機場方向。

他了解我又有多少,他對我有時何種情感。

不過是兩個相識不久的陌生人罷了。

第二鋼協快到末尾時,我們看到了機場標志。

段奕將車停在停車場,收起鑰匙,我跟在他身後走進機場大廳。

八點的機場是熱鬧的,行色匆匆的人有的是歸途,也有不少是啟程。本來認為荒誕的事情,真到了機場,似乎又覺得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情。

段奕找到顯示出發航班的指示牌:

20:40分海口登機口 A on time

21:20分南京登機口C on time

22:10分昆明登機口E on time

。。。

。。。

“想去哪兒”段奕問我。

我看著巨幅屏幕上不斷滾動的金色字符,似乎世界上任意一個地方,只要我想去,他都可以帶我去。

表面上美好的如同一場夢境。

我說:

“我有選擇障礙癥。”

他說:

“那就選最近的航班如何。”

隨意的就好像兌換電影票時說:

“就選最近場次的吧”

我說:

“ok吧。”

我們似乎都在刻意忘記自己的身份,輕松的語氣好像像是多年的朋友,沒有什麽不自然。

他在刻意忘記自己有女朋友的事實。

而我,也在刻意忘記自己他有感覺的事實。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要淡定,他對我沒意思,這是事實,而我也不能對他有絲毫的意思。

一起旅行也好,和他熱烈的談天也好,被他偶爾不經意的觸碰也好,

我都強作出朋友間自然的態度。

若我先動心,我就輸了。

二十一點十分,我們坐上前往鳳凰機場的飛機。

淩晨一點四十,我們看到了海。

黑色的海,能照明的只有遙遠處的微弱燈火,我從未看過這個時候的海,夜空下如同孤獨的野獸,寧靜單調拍打岸邊,此時的海,不必考慮取悅任何人。

沙灘有些潮濕,卻不是很冰涼,我一早就脫下高跟鞋,穿著絲襪跟在段奕身後,踩著他踩過的腳印一步步走向海岸線深處。

海邊真是個不錯的選擇,換任何一個地方赤腳走路都會顯得奇怪,段奕一開始就想到了嗎,我應該是又自作多情了吧。

淩晨的荒灘只剩下我們,若是我一個人,此刻一定被各種恐懼幻覺包圍,但因為跟在一個成年男子之後,反而有些享受天海兩茫無人尋覓的靜謐。

可這又代表什麽呢。段奕安排了一切,卻沒有傳遞給我另外的信息。

我跑前兩步:

“你走這麽快,不怕我被人捉去啊。”

他說:“這個時間沒有壞人,不過海怪倒是有可能。”

我切了一聲,聲音中帶有一絲我自己也不可置信的撒嬌:

“你就是那個海怪,三更半夜把我拐到這裏來。”

“這裏不好嗎。”段奕的轉頭看我,眼底似乎反射出某種深海的光,亮亮的,或許是我的錯覺,感到他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桀驁,有些溫柔。

我聳聳肩:

“有什麽好,這裏這麽黑,什麽也看不了好不好。”

段奕停住腳步,和我並肩站著,很近。夜深,男人身體的溫度讓人格外敏感。這時候無論他做什麽,

摟住我的肩,握住我的下巴,甚至是吻我,我想我都不會拒絕。

腦海中蒙太奇畫面一一閃過,結局都是我推開他,正色說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感情,因為我無法背叛菲兒。

是啊,劇情我都如此想好,甚至有些暗暗期望段奕黑夜裏的沖動。

但段奕沒有,他靠近我,然後擡頭說:

“什麽也看不了的時候,可以看天。”

我也仰頭。

深黑的蒼穹繁星點點,如同細密的碎鉆散落在黑色絲絨。或許我一直太在意進沙的鞋,竟一直沒有擡頭看過。

就好像旅行的時候,有時埋頭看著地圖找路兜兜轉轉,無意間穿過某條小路,大片夢中都未曾見過的美景忽然躍於眼前,傾盡繁華。

一瞬間有些恍惚,忽如其來的繁華,也不過是過眼雲煙吧。

當我再回頭看段奕的時候,他已經雙手枕在腦後躺在沙灘上,絲毫不心疼他那件質感很好的襯衣。

我倒是有些心疼身上的連衣裙,勾破蕾絲閨蜜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刻意不去想閨蜜,刻意認為自己做的事情坦坦蕩蕩,至少目前為止。

只是小心翼翼彎腰蹲下的時候,臉會發熱。

我在段奕身邊躺下,和他一樣看著天,然後看著他很立體的側臉,他見我躺下偏頭對我一笑,我扭過臉裝作出神的看天,但願海風將我臉上潮紅吹的淡些。

段奕的聲音很輕柔,跟我故事一般的口吻:

“我想這樣看天很久了,就這樣在沙灘上,不用仰頭就可以看到星星。

以前留學的時候,我一個人去過巴塞羅那,那時候白天看高迪的建築,晚上就去海邊。沙灘中央有一家雞尾酒酒吧開到很晚,門口有白色躺椅可以躺著看海。”

我說:

“哇,這麽小資,一個人都玩這麽浪漫。”

他搖頭,說:

“不,是孤獨,一個人在海邊徹頭徹尾的孤獨。那天起,我就決定不再一個人旅行。”

“所以你就把我拐過來了。”我支起頭側臉看著他。

千裏迢迢只為躺下來看海邊的天空,拉我來只是因為不想一個人旅行。

真的只是這樣嗎。這個人到底自我到什麽程度,一絲一毫也沒有更多的想法嗎?

段奕沒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坐起身來,說:

“謝謝你來陪我看海。”

他伸出手表示拉我起來,我將手遞給他,起身的時候有那麽一刻,和他的臉貼的很近。

我轉過臉往前走幾步,他握住我的腰:

“傻瓜,往這邊走。”

我從未被男人碰過腰這個部位,那一瞬間,全身電流通過麻酥的無力移步。

也只那麽一刻,段奕的手很快松開,我們邊走邊隨意交談著,很快,就走到了他上飛機前一刻訂的酒店。

海景房,兩間。

Check in的時候我看了看表,

淩晨三點一刻,只夠睡幾個小時了,很快就可以在窗口看到海面的日出。

但誰也沒有看日出,第二天早上我十點才睡眼惺忪的下樓吃早餐。樓梯口看到栗色短發有些淩亂的段奕。

他看起來有些介意自己的頭發,不好意思的伸手擺弄了下前額的幾縷落下的劉海,我其實更在意自己的妝容,現在真怕被人細看。

昨天一進房間就倒下睡著,煙熏妝都忘了卸,早上一照鏡子被自己暈開的眼膏嚇了一跳,更要命的是身上根本沒準備卸妝水,只能浪費掉酒店一整卷衛生紙混著龍頭水勉強把臉弄幹凈。

只是即使這樣,眼瞼上還是有深色殘餘。

幹燥的皮膚,熬夜的黑眼圈,沒卸幹凈的臉,這副模樣還依舊穿著昨日的哥特式正裝,天,我真的是不想出門。

段奕說:

走,吃brunch去。

雖說深秋,三亞依舊碧海藍天,暖洋洋給人夏日的感覺。走到商業街段奕換了身幹凈的行頭,我在隔壁店選了件最普通的T恤,一條休閑褲,還有進入我視野的第一雙平底鞋。雖然拒絕但段奕還是堅持為我付錢,說是他把我拐出來的,這些都是他的責任。

然後看到一家海鮮店,我在餐館門口的水櫃裏看到不少從未進過的生物,長得和面包一樣的螃蟹,尾巴有一尺長的三角龍一樣的魚,還有蜈蚣模樣的蝦,我笑嘻嘻指著它們開玩笑,然後段奕讓店主把它們全部撈出來變成了食物,我邊說造孽啊小三角龍好可憐,邊大卸八塊品嘗它們的鮮美。

段奕帶著墨鏡,我只能看見他唇角完成好看的弧度,不只是譏諷還是寵愛的微笑。

打車到機場的時候,下午四點,買了五點的機票,剛好只剩下兩個人的位置。

我說:

你從來都是在機場櫃臺買票的嗎。

段奕說:

旅行本來就是要放松,幹嘛還給自己設置一個期限搞得跟工作一樣。

我說:

你厲害,可你不怕航班都訂滿得又呆一個晚上嗎。

他說:

那就更像旅行了

我說:

你真是個藝術家。

他笑:

這句話怎麽聽起來像罵人。

我想起閨蜜說過,他在工作上雷厲風行對下屬是軍事般苛刻,也不知道閨蜜知不知道他生活中隨性至此的一面。

還是說,只有我能看到。

分手時他為我提前付了出租費,然後很自然的say拜拜,和以往任何一次吃飯後的道別沒有任何兩樣。

可一路上,我心裏似乎懷揣著某種秘密,興奮卻也有種害怕是自作多情的不安。

他喜歡我嗎?

還是我自作多情了。

男人到底要做到哪一歩女人才能確定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那夜回到寢室,門沒關,門縫中我可以看到閨蜜正坐在床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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