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面朝黃土

關燈
第二日天還未亮,公雞昂首挺胸氣勢雄壯地叫了一聲,小村子裏已經稀稀拉拉有了動靜。問語和蘇予誠跟著起身,在院裏被大姐見了很是意外。

“兩位恩人這是……”

蘇予誠道:“多有打擾,今日特意起來幫些忙。”

大姐趕忙推拒,“不不,怎麽可以讓恩人幹活,二位趕緊回去歇著……”

“大姐,我二人白白住在這兒本就不合情理,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應該的。”

“可神醫還給我家外人治傷,這怕是……”

“治病救人乃是醫者本質,我既不缺錢又無他事,反而是大姐,倘若誤了農時,這一年的收成怕是都要白費了。”

蘇予誠這話正說到農家最擔心的問題上,大姐聽完便猶豫了,低眸沈吟間已然傾向於接受蘇予誠的提議。

蘇予誠溫和笑了笑,大姐直直看著他,眼裏明亮,感激地點頭應聲。

她又看向問語,遲疑道:“那姑娘就……”

問語知道她是想說不好勞煩姑娘家,然而她本人並沒那麽在意,只笑答:“我也可以幫忙的,跟他一起!”

早上露水還很重,幾人挑著秧架赤著腳到村頭水田,還沒踩進水田裏,褲腳已經濕了大半。布料沈沈地貼在小腿上。荀五家的水田旁臨著其他同鄉的田地,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勞作,發現地裏來了生人,皆仰著頭往這邊張望。

村子很小,每家每戶有什麽事很快就能傳遍全村。他們茶餘飯後閑聊的時候便知曉了荀五家來了位神醫和姑娘,還知道他們二人在荀五家留宿。現在見他們竟然還來幫忙插秧,更是十分意外。礙於是生人不知該說些什麽,站在自家田裏呵呵傻笑了幾下,彎下腰老老實實幹自己的活。

問語把褲腿和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纖細的小腿和胳膊,相比農家過於白皙柔嫩的皮膚一看就不是習慣了幹活的人。她光著雙腳踩進泥水裏,走了一步便覺艱難,深一腳淺一腳比在下雨天走路要難地多。

她跟著大姐,拿起被拋灑在附近的一捆秧把,一手分秧苗,一手把一小撮一小撮秧苗整整齊齊插進泥土裏。她做得不太熟練,好在女子天生細心,能把秧苗盡量排列地整整齊齊。

問語和大姐相跟著一人負責插一列秧苗,大姐幹活快,但顧忌到帶著個嬌氣的姑娘,每插幾根秧苗便要回頭看一眼問語,見她低頭安安靜靜專心地幹活,便又轉回去。後來做到專註時候,漸漸忘了身邊的姑娘。

問語擡頭去看蘇予誠,見他佝僂著腰,手上動作快得半點不遜於熟練的農家,心裏不由得意外。真是沒想到,他一個專攻治病救人的大夫,竟然還這麽會做農務。

正幹得專心,問語餘光瞥到一人淌著水走來,抄著一捆秧把路過她,一直走到還沒插秧的一列田的盡頭,彎下腰幹起活兒來。

問語看那人身影有些熟悉,穿著一身青衫,手上幹活兒很利索,但身形氣質和一般農民並不一樣。他彎腰時候腰桿挺得相對要直,也不怎麽含胸駝背。

這人是……荀道左?

荀道左註意到問語的視線,擡起頭來,“怎麽了?”

“你怎麽也來這兒了?”問語聽荀五家大姐說過,荀道左生長在荀村,家裏也是有田有地的,他這次從城裏回來就是為了給家裏幫忙,現在怎麽又跑荀五家地裏來了?

荀道左低下頭,一手掰開一束秧苗,一手悶悶插進泥地裏,“沒什麽,過來幫個忙。”

這時隔壁田裏有人笑著起哄,“又跟你爹吵架了吧!”

田畝面積大,兩方隔得遠,加上低頭彎腰幹活幹多了,耳朵裏“嗡嗡”的,聽不太清楚,總覺得別人說話帶著回音。

荀道左頭也沒扭,只道:“不關你的事。”低頭自顧自幹著自己的活。

那人自己討了個沒趣,“呵呵”笑了兩聲,也不再多說。

荀五家大姐望見這邊的動靜,朝荀道左客氣地笑了笑,“先生也來了。”

荀道左“嗯”一聲算作回答。

荀道左畢竟是農家出身,從小讀聖賢書之餘,家裏的活計也經常幫著幹。盡管外出做官許久,但農家的本事還沒忘,現在幹起活來依舊很是熟練。秧苗一行一行地兩邊栽種,很快便趕上問語。

他忽然楞住。

問語奇怪,轉頭發現他正僵硬地盯著自己裸露的手和小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神情覆雜至極。

她想起前一天荀道左對男女之別的主張,正要開口緩解尷尬,卻見他驀地轉身,大步朝田間另一頭蘇予誠那邊走去。

你倒是把這兩行秧苗插完呀!

問語看著被他撇下的兩行秧苗,暗罵他腦子有病。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照在一塊塊水田上,反射著明鏡般的光,鏡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綠色的斑點和黑色的移動著的人影。

蘇予誠半途去給荀五換了一次藥。午時,荀五家的女兒帶來一些水和幹糧,喚幾位長輩休息。問語擡高手臂用袖子拭了把額頭上的汗珠,踩著淤泥走出農田。

她小腿外側和手背上各多了一個血口子,都是被水裏的螞蝗弄傷的,被咬到的時候根本沒感覺,等註意到時早已血流不止。她雙手由於長時間抓著某樣東西和重覆做相似的動作而變得有些僵硬,皮膚也有了明顯磨損的痕跡。

問語蹲在路邊啃幹糧,稍稍補充體力再繼續幹活。蘇予誠和荀道左也相跟著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聊天。二人相談甚歡。

問語從他倆走到一起時便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談乘月山莊,談以前的很多事,共同話題似乎不少,也意外地很談得來。

蘇予誠手裏拿著一塊從荀道左衣服上扯下來的布料,上面包著幾只軟軟的身體滑溜溜的螞蝗。那東西雖然吸人血,但同時也是一味藥材,對於活血散淤、治療跌打損傷效果不錯。一般人對它敬而遠之,身為大夫的蘇予誠卻非常喜歡。

問語正啃著幹糧,臟兮兮的腿就著泥土和流出來的血踏在地上,她也沒多留意。

“我去看看她。”蘇予誠對荀道左打了聲招呼,朝問語走來,半道上隨手采了一株草藥。

他徑直來到問語身前,把藥草遞給她。

問語默契地接過來,拿在手裏搓了搓,把藥汁和碎葉擦到傷口上。

“待會兒去城裏買些藥材。”蘇予誠道。

“好。”

習武之人比尋常人腳程快很多,她去的話,大概不到日落就可以返回來。大姐自己看著丈夫看著田地也放心。

問語看一眼自己花了一上午插得幾列秧苗,逃避般地不去想蘇予誠讓自己去跑腿的另外一個原因。

她在湖邊洗幹凈了胳膊和雙腿,回荀五家草草打理了一下自己,便往城裏去了。

她隨意進了一家醫館,巧的是那家醫館正是昨天那位大夫開的。他把問語遞過去的藥方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巴不得整個人都鉆進去一樣,邊看嘴裏還邊念念有詞,抓藥時也一遍遍去看那薄薄的一頁藥方。

問語扯扯嘴角,由著他去偷師。

抓好藥正出了門,一個人影幾乎是貼著她迅速奔過,問語在那人擺臂的一瞬間看到他手中抓著的寶藍色小袋子。

那是她的錢袋!

低眸間,問語果然發現自己方才還握在手裏準備收回去的錢袋不見了。搶錢袋那人躲著人流拔腿狂奔,幾次蹭到行人也不停。

問語看他衣不蔽體,躲避間腳步淩亂,看起來並不會武功,估計只是個普通的乞丐。憑借她的功夫,要拿回錢袋還是很容易的。只是……

追還是不追,這是一個問題。

現在她一看到乞丐,心裏不由自主便蒙上一層陰影,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該不會那麽巧,將泛雲也來了這裏吧?《築術》引起的事處理起來應該很麻煩。

問語猛地晃了晃頭。

那麽顧慮別人做什麽?自己的東西當然要拿回來,憑什麽便宜別人,何況那個人還是將泛雲的手下?

問語打定主意,腳下一躍跳上屋頂,街道上傳來一片驚呼聲。問語已經運輕功飛遠了,清淺的月白色在屋檐上起落數次,轉眼便落到那搶錢袋的乞丐面前。

她攤開一只手,道:“還我。”

乞丐瑟縮著肩膀後退了一步,手上把錢袋攥的更緊了些。

問語瞇了瞇眼,身體瞬間繃緊,伸手前去搶奪。乞丐轉身要跑,被問語抓住肩膀扯轉過身,同時腳下一絆。他沒來得及出手便摔倒在地,問語用一條腿的膝蓋壓住他,捏緊他手腕,強迫他松手,把錢袋拿回來。

她的身體在那一剎本能地放松,乞丐趁機忽的翻身而起,飛也似的沖向遠處,在一個巷口拐了個彎兒,人便不見了。

好像有點不對勁兒。

問語捏著手裏的錢袋,皺起眉頭。她錢袋子裏原本放的是圓形方孔的銀幣和幾個銅板,形狀扁扁圓圓的,現在捏起來卻成了一塊一塊的,還凹凸不平。扯開封口一看,裏面裝的竟變成了許多小塊的石頭。

偷梁換柱?原來這還是個機巧的慣犯。

問語嘆了口氣。擡眸再次望向那個巷口時,卻見小巷所在的那條街上走來兩個熟悉的人影。

作者有話要說:

問語:蘇神醫不是大夫嗎?做農活竟然也這麽熟練。

蘇予誠:以往曾和庭莊主一同幫山下的農民做過。

問語:所以庭莊主也會幹農活??

蘇予誠: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