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舟與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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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目的地是一條河邊。河道很寬闊,河面在夕陽照耀下波光粼粼,河水緩緩地流。河兩岸有座座小山,山上草木蒼翠。

問語聞到花的香氣,仔細分辨來像是紫藤花。

果然,跟著將泛雲又走了一小段,與不少興盡而歸的游客擦肩而過後,她看到山腳下一大片盛開的紫藤花,全都掛在長勢茂密的老樹上。

晚霞映襯著一束一束淺紫色的小花,墜在蔥綠的樹枝上,隨著清風一晃一晃。

“喜歡這裏嗎?”將泛雲清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溫溫的笑意。

“喜歡。”問語回頭,看見他站在河邊停著的一艘有些破舊的小船上,“那艘船是怎麽回事?”

“是我以前住過的地方。”

“就那艘船?”

“我在這裏住過五個多月。”將泛雲視線移向那片爛漫的紫藤花,“到紫藤花開的時候,這裏會有很多游人過來。”

問語環視四周,但見地形平坦,草地茂盛,鳥語花香,確實是個踏春游玩的好地方。

“我會彈琴。”將泛雲道,“你會跳舞嗎?”

問語搖頭。

她不會跳舞,此刻將泛雲手邊也沒有琴。他盤腿坐在船上,一手支著膝蓋托著腮,出神地望著那片盛開的藤蘿。

問語站在岸邊,看將泛雲看得久了,像是被他帶入某種奇妙的氛圍,儼然有一種時空交替的錯亂感。

她發現自己心跳有點快,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發抖,就像行走在蒼茫天地間,偶然發現一個奇特的光影,人走進那裏,會觸碰到一個地方、或者說一個人隱藏最深的東西,會看到他心底最幽深、也最柔軟的角落。

即興奮又恐懼,想靠近又不敢,想要探索卻又心懷敬畏。

是她要求他說的,但他真的會把自己的過往告訴她嗎?還是開一個無所謂的玩笑,像他以前那樣,風過留痕不留身?

像將泛雲這樣的人,能牽絆得住他的人和事……

指腹滲出些汗來,問語無意識抓著裙角抹了兩下。

“她很漂亮,和你一樣……”將泛雲幽然道。

夕陽的餘暉映在水面上,紅彤彤一片,船影和人影隨水波晃動,俱是模糊。

三年前,河岸邊。

這艘船上曾經死過人。

別的船家偷偷告訴將泛雲的時候,他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死過人又如何,正好讓那鬼魂與他做個伴。

那年大半個冬天,他都借助那艘破舊的小船來避風。其實根本沒多大用,真正起作用的,是他心底那一團因仇恨而熊熊燃起的火焰。

後來天氣漸漸轉暖,到了人最容易犯困的季節,將泛雲也窩在光線陰暗的船艙裏不想動彈。本以為開了春,被他尋仇的那些人也會和春天的小動物一樣活動起來,結果都過了小半個月,他們竟然還沒找來。

將泛雲搖晃著酒壺嗤笑:那幫人,蠢得過分。

那年暮春,山腳藤蘿盛開,一大片清雅的紫色在風中搖曳。

將泛雲坐在船上喝酒,鼻尖除了酒香,還充盈著紫藤花的清香,耳邊游人吵吵鬧鬧,卻並不令人煩躁。他一時也起了興致,轉身返回船艙,抱起矮桌上的古琴,順手撫了撫灰塵,從船上一躍到岸邊。

他挑了個位置坐下,按著琴弦試了試音,“錚”地一聲,有一小片薄薄的灰塵從琴身上彈起來。

將泛雲玩味地扯了下唇,覺得這灰塵實在破壞氣氛,以是放棄了彈琴的計劃。

他望向四周,看到有一個穿著藍紫色衣衫的姑娘正在藤蘿花下跳舞,動作美好,體態優雅,清風吹動她的衣裙,纖靈的身姿越發輕盈。

那姑娘淺衣黑發,面若桃花,在藤蘿樹下恣情旋轉歡笑,竟是令那滿樹的花都多了幾分靈氣。

將泛雲唇角微揚。

美景在前,美人在望,這番良辰不輕奏一曲,委實可惜。

他用袖子仔細試了下琴身上的灰塵。說是“仔細”,其實也只是讓那張琴稍微看得過眼而已。

他只手拂過琴身,望著藤蘿花下的女子,雙手虛按在弦上。手指一動,挑勾揉移間,清新流暢的音符就此傾瀉而出。

並不是什麽有名的曲子,只是隨意而彈,和著不遠處那位姑娘隨興而至的舞步,出乎意料的恰當和諧。

旁邊站著的一位白衣書生側耳聽了半晌,眼光越來越亮。他快速移步到將泛雲身後,低頭正要開口,卻是忽然呆住。

他看見那張琴琴弦連接的角落裏散落著一層灰塵,而隨著琴弦撥起,偶爾亦有薄薄的灰被彈起來。陽光照在琴上,更讓人不忍直視。

書生站在原地,面上糾結了半晌,最終無奈搖頭,輕輕嘆著氣走開了。

“可惜了,上好的純陽琴。縱使才氣非凡……”

將泛雲自幼習武,耳力極佳,但這時任他兀自念念叨叨,恍若未聞,唇間淡笑不變,眼裏也只有美人。

眼看美人落了個收勢,將泛雲也順著撥了幾個調作結尾,到最後一個音,只聽“嘣”的一聲,琴弦斷了。

將泛雲楞了半晌。他回想了一下,發現完全不記得自己上一次保養這琴是什麽時候了。

不遠處,有一人大步走到那位跳舞的姑娘身邊,糾纏著硬要問她的名字。姑娘看了眼將泛雲手邊的琴,對著那人調皮一笑,道:“我叫弦兒。”

將泛雲聽到這話,又是一怔。然後無奈笑了笑,起身離了這裏。

當真沒有半點消息,這有些詭異。

將泛雲只身入了山林,試圖從周圍環境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可惜毫無收獲。

“公子!公子!”有人在後面喊她。

回頭看,竟是那位跳舞的姑娘。她微微喘息著追上來,一張俏麗的臉蛋雙頰微紅,顯然是十分費力地匆匆趕來。

“弦兒姑娘?”

“咦?你聽到了?”似乎是因為自己被人註意而開心,她一雙笑眼彎起來,像清秀的弦月,“偷偷告訴你,我不叫弦兒,我叫顧念尋。”

精致的柳眉隨著說話時的語氣挑起又壓下,分外活潑。

方才離得太遠沒發現,現在將泛雲才註意到,她的眼睛,有一只顏色非常淺。

這只眼盲了嗎?將泛雲心想,只看了這一次便不再多註意。

“顧姑娘找我何事?”

“這個。”她懷裏抱著一張古琴——正是他走之前隨手丟下那一張,“你忘了帶琴。”

將泛雲只瞥了一眼,“我不要了。”

“不要?這麽好的一張琴,只是琴弦斷了而已,稍微保養一下,依然是件寶貝。”

將泛雲哂笑著搖頭,“寶貝又如何?彈琴之人已無心再奏。”

顧念尋微微詫異,她斂了容,一臉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模樣打量著將泛雲,“你這人真奇怪。好端端一個年輕人,哪兒來這麽重的心事?”

將泛雲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他竟然被一個小丫頭訓斥了,這姑娘看起來年紀還沒他大。

顧念尋低眉看著那琴,若有憐惜。

“……姑娘若是喜歡,可以拿去。”

顧念尋楞了楞,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睜大的眼睛裏驀然帶上了些欣喜,“這是你故意留給我的?”

將泛雲眉角抽了抽,“你想多了。”

顧念尋尷尬地笑笑,“也對啊。這麽寶貴的琴,你肯定也很珍惜,怎麽會故意扔在那兒留給別人呢……”

寶貝嗎?將泛雲扯了扯嘴角,他試著在記憶裏搜尋,卻意外地沒發現這張琴的影子。

這琴是從哪兒弄來的?他不記得了。為什麽會被他帶到這裏?大概是怕無聊,一時興起吧。不過到底也沒彈奏過幾次。

幾個黑影從樹頂一閃而過。

將泛雲目色漸幽深,幾絲嗜血的快意浮上臉龐。顧念尋正說著話,被他忽然變了的臉色嚇得一驚。

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他們已經看到她了。

將泛雲直直盯住顧念尋,將她往身邊一攬,躍上樹頂。琴掉在地上,不止琴弦,琴身也摔壞了。

將泛雲把顧念尋塞在一塊隱蔽的大石頭後面,然後獨自將敵人引走。

來的人不少,身手也大都不錯,喊他名字的時候再明顯不過的憤恨——大概都是傷害過他又被他傷害過的人吧?

他赤手空拳對付地有些吃力。下意識看了一眼顧念尋躲藏的位置,心裏思索這麽樣才能讓她平安無事地離開。

然而顧念尋忽然主動沖出來,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劍,一下靠到他身後。

將泛雲吃驚不能言。

身後人卻轉頭沖他笑得開朗,仿若自己所經歷的只是一場孩子間的打鬥游戲。“你叫將泛雲對吧?相識一場,我幫你一次好了!”

說罷便提劍去對付沖上來的人。

將泛雲楞了半晌,繼而輕嘲她:傻子,送死還不忘給人添麻煩。

他以為她是嬌養的大家小姐,沒想到她還會使劍。說不上多厲害,但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還能擋下不少招數。

從小的家訓:不能傷害無辜者。將泛雲只能盡力護著她,尤其註意她身體左邊視力的盲點。

顧念尋意外過兩次之後,發現了這個誤會。她抽了個空擋,沖將泛雲眨了眨眼,開玩笑道:“要是哪一天顧家也出了事,我就去當乞丐,用這只左眼騙人,一定可以討到不少錢。”

將泛雲恍然。這一次,是他想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問語:果然顧念尋才是這篇小說的女主角吧?我從開頭到現在經歷的事沒一件是跟她沒關系的。

作者:這話就說的不對了,顧念尋這輩子算是和將泛雲綁在一起了,但咱是個獨立的個體不是?

問語:嗯……可以,這話我愛聽。

作者:追文的小天使們,如果支持問語的話,來個聲援(收藏)可好?(看我blingbling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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