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遠山輕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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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語坐在房間裏思索,因為沒見過本人又不認識畫像,她不能確定那個男子的身份。

但根據江湖傳聞,丐幫有一長老,是將泛雲親信,名叫邢召夕,年輕而容貌昳麗,出身貴族,平日裏裝扮也甚為華麗。

屋頂上那男子,和傳聞中的邢召夕八分相似。

這可有點麻煩。多年來,因將泛雲曾經報家仇的行動,江湖各門派多少總有點忌諱丐幫。乘月山莊也極少和丐幫打交道,問語來青城,也沒想到會幾次三番遇到丐幫的人。將泛雲叫人捉摸不透就算了,其他人……

她有種直覺,今天往後,她或許會不能避免地……不停地和丐幫往來。

第三天,問語開始著手調查晏子昌這個人。然而城內城外背著包袱到處找人問了兩天,也沒有得到什麽可靠的消息。

想著這位可能真的改了姓氏,於是又打聽沒有名叫“子昌”的,結果在青城內外打聽到四五個。

這名字也著實普通了些。問語又不好一個一個去證實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位。

“首飾,好看的首飾!”

正暈頭轉向,問語聽到旁邊小攤的吆喝聲,於是走上前去。

“姑娘,買個首飾吧?”

問語擺擺手,“我想打聽一下,這裏有沒有一個叫晏子昌的人?”

“沒有沒有。”小販看問語沒有買東西的意思,不耐煩地趕人。

問語也很無奈,她總不能向一個小販打聽一次就給人家一兩銀子,又不是什麽富豪鄉紳,即使是乘月山莊也經不起她這麽消耗。

遠遠望見街頭有個賣書畫的,一副書生模樣,正滿是憐惜地把幾副書畫擺出來。

那人看起來儒雅。問語估摸著他總不會也隨便打發人,於是又過去打聽。

“這位公子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晏子昌的人。”

那人正要招呼問語,聽到晏子昌這名字卻是連連搖頭,“沒聽過沒聽過。”

連看起來儒雅的讀書人也拒絕多理睬她,問語忍不住開始糾結了。要不就買他兩副畫?畢竟他畫的畫看起來也不錯。

正想著轉過去,腦子裏思路又一變。算了,沒聽過就沒聽過,那麽多人,也不缺他一個沒聽過的。

想想搖了搖頭,走了。

“哎,這位姑娘!”走一半被人攔住。攔她那人穿一身灰色道袍,身上掛了個大布袋,還夾著個黃旗子,上面寫著“黃半仙”三個字。

“怎麽?”

那人一根手指對著問語上下指了一遍,嘴裏“嘖嘖”有聲,他嘴巴上面貼了兩撇小胡子,隨著嘴巴的動作翹起一點。

他“嘖”了半天,然後帶著一臉憂國憂民的誇張表情拍了板,“姑娘命中有情劫呀!”

問語頭疼,聽凝胭嘮叨已經夠煩了,沒想到還要聽這算命的胡說八道。

“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黃半仙摸著兩撇假胡子,“吾觀姑娘之面相與氣色,自然知曉。”

“然後呢?”

“姑娘所尋之人為誰?”

“晏子昌。”

黃半仙連連搖頭嘆息,“本可晏然睦然,夫旺子昌,卻念之不得,尋之不遇,嗚呼哀哉!可惜呀可惜……”

問語嗤笑。真是裝模作樣,她打聽個人還能碰到這麽個鉆空子的騙子。

“姑娘若想破此命格,吾可助姑娘一臂之力。只要……”那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彎了彎,意思很明確——要錢。

問語又是一聲譏笑,“先生自稱半仙,竟不知天法道,道法自然嗎?”

“嗯?”自稱“黃半仙”那人楞了楞。

“萬事萬物皆有時、有運、有勢。”

“呃……”

“與其受制於夫旺子昌之俗,我更願登空泛雲,一舉萬裏。”

那人半天沒反應過來。

問語權當他騙人功課沒做到家,轉身再去打聽。

這一轉身,問語恍然發覺街上少了什麽東西,想了想,原來是剛才賣畫的不見了。在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搜索一番,這才發現他正背著一個大包袱,急急往一個巷子裏走去。

這個人有點奇怪。

問語又蹭到賣首飾的小攤邊上,隨手拿了個首飾,放了塊銀幣。

永興國流通的錢幣為銀幣和銅幣,銀幣面值一兩,合一千文銅幣。這一塊銀錢,該是足夠收買街邊商販的消息了。

“老鄉,那個賣畫的叫什麽名字?”問語問道。

“賣畫的?安子昌啊。哎?你不是打聽晏子昌嗎?”

問語若有所思。

“哎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姓晏的人可都被朝廷盯著呢!”小販一臉驚恐地提醒問語。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問語隨口安撫那小販一番,悄悄跟上那人。

安子昌在小巷子裏拐了幾個彎,最後進了一個處在陰暗角落裏的小屋子。問語細端他身形姿態,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縮著肩膀半低著頭,好像在害怕什麽一樣。

安子昌……晏子昌……少了一個日字頭,看起來差別不大,但足以區分兩個人了。

是不是一個人,一試便知。

問語上前輕輕敲了三下門。

不一會兒,安子昌開門露出頭來,一看到問語的臉,整個人一陣緊張,手臂一收便要拉上門。

問語忙一邊用力抵住門板一邊詢問:“安公子可認識《遠山圖》?”

安子昌一怔,望著問語驚疑不定,“姑娘是說……《遠山圖》?”

“安子昌安子昌,其實是晏子昌吧?”

看他沒反對,問語把自己背上的包袱拿下來,笑道,“你要我在外面打開嗎?”

安子昌半信半疑,打量了問語一圈,看著她面善,似乎並沒有惡意。這才開了門請她進屋。

他的屋子很小,光線暗,陳設也少,外室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爐竈也安置在這裏。顯而易見的清貧。

問語沒看到他的書畫,估計是放在內室了。

“家中近來都沒有備茶,只能用清水招待姑娘了。”

問語倒是毫不介意,直接取出包袱裏的畫卷,展開在桌上。

“公子請看,這是不是晏家祖傳的那一幅《遠山圖》?”

橫長的畫卷上山川綿延,山頂雲霧纏繞,深淺墨色勾勒描繪無一不精致而大氣。

安子昌眼前乍然明亮,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絲筆觸都不落地把畫卷看下來,又細致謹慎地把畫捧起來拿到小窗邊,對著光認真看了半晌,終於面露喜色,連聲道:

“是,是,沒錯,就是這一副。我從小就看著它長大,絕不會認錯的!姑娘,姑娘能把它帶給我,在下感激不盡。”

他手裏捧著畫卷,興奮不能自抑,幾乎要激動地跪下謝恩。

問語連忙阻止他,“公子言重了,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安子昌小心翼翼地把畫收起來,舒緩心情半晌,“剛才是在下無禮,還未請教姑娘姓名。”

“乘月山莊,問語。”

“乘月山莊……”安子昌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訝然道,“問語姑娘是庭以歸庭莊主的人?”

“正是。”

“竟是庭莊主……”安子昌說著庭莊主的名字,臉色越發緩和,漸漸不見先前看問語時候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樣的審慎感。

乘月山莊莊主庭以歸,也就是兩年前問語主動追隨的人,不只是人緣和信譽好,其人品秉性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如果是別人來還畫,不免會趁機敲詐一筆,但如果是庭以歸,便絕不會那麽做。

問語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用異常遒勁而端正的字跡寫著“晏子昌親啟”五個字。她雙手遞給安子昌。

“此番前來,除了還公子的畫,還有另外一件事。這是庭莊主給安公子的信,裏面有一封邀請函,還有一百兩銀票。乘月山莊將會在下月初十宴會賓客,莊主特意請公子前往參加。”

安子昌有些受寵若驚,“這……真是安某之幸,可這一百兩……”

“公子收著便是。這都是庭莊主贈與公子的,可以用作路上盤纏。”

“庭莊主當真慷慨。”他起身朝問語作了一揖,“還要感謝姑娘一路前來。”

問語抱拳還禮,“公子客氣。”

安子昌左右張望了一下自己的屋子,愧道:“姑娘一路辛苦,在下本當致謝意,卻……”

“不用謝我。”問語豪爽笑完,提出疑惑,“我有個問題想請公子解惑。”

“姑娘請問。”

“關於你的名字……公子對外人都稱自己姓安,但你名聲在外,為何傳的都是本姓?”

安子昌嘆了口氣,一手捧著他那副家傳的《遠山圖》,另一只手不無憐惜地摩挲畫軸。

“此事說來慚愧。兩月前,在下聽聞《遠山圖》的消息,想以晏家後人的身份去取回來。誰知自證身份時卻遇上潑皮流氓,這才……後來我才知,那幅《遠山圖》也不過是仿品。”

“原來如此。”

消息傳出去,是因為遇上了潑皮流氓,被朝廷找上門來,想必也是在那個時候。

至於那幅《遠山圖》,是仿品就對了,真正的《遠山圖》早在一年前就在乘月山莊了。

庭以歸打聽晏家後人的消息,用了整整一年,直到兩個月前……派人證實無誤後,又多方打聽,才得到晏子昌提到過自己住在青城的消息。這才派問語來還畫。

安子昌目送問語離開,自己在破敗寒酸的家門前立了許久。仰頭望著蔚藍而高遠的天穹,似是感慨,似是嘆息。

“倘有朝一日能如庭莊主那般光風霽月,才算對得起列祖列宗……”

問語隱隱聽得這一句,亦是感觸良多。

兩年入世,她也聽過見過不少家破人亡的世家後人的消息。據她所知,這些人中家族遭受朝廷打擊卻依然使用自己原本姓氏的,只有庭以歸一人。

其他大多都如林鬥雪和安子昌一般隱姓埋名,而這裏面,也包括問語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問語:與其受制於夫旺子昌之俗,我更願登空泛雲,一舉萬裏。

將泛雲:(笑)你在說我嗎?

問語:(沈吟半晌)我說錯了,我重說。與其受制於夫旺子昌之俗,我更願同列子禦風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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