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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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桃林內,問語踩著滿地花瓣,一步步走到小溪邊,雙手探進水裏。溪水撞擊在她衣袖華麗的布料上,帶走一片泥土和塵埃。

她怔了一會兒,又緩緩拘起一捧水,把臉上覆了半日的脂粉和唇彩細細揉開。胭脂融進水裏,很快便隨著溪水一同飄遠,清澈的水面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她坐在溪邊,仰頭閉目半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臉上,暖意斑駁,心裏的陰影也一點點被驅散。

她擡手用衣料把臉擦幹,稍稍定了定神,起身向南走去。

大概走了半個時辰,問語耳朵一動,聽到身後不遠處輕微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桃花花瓣鋪成的地毯上,走得非常慢。

動靜不大,但足以把問語嚇得大驚失色,身上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幾乎都炸了起來。

他是誰?紅杏閣的人?還是和那冊《築術》有關的人?

問語判斷不清,但無論哪一種,碰上都不會有好事。她擡起腿便一路狂奔。

這一動自然也被身後之人註意到。他正四處張望著辨認方向,看到問語眼睛一亮,喊道:“這位姑娘請留步!”

他聲色溫和,說話間雖略顯慌張卻依然吐字清晰、不徐不疾。可惜任何人聲對現在的問語而言都無異於催命符。

她半點沒停頓,心裏驚惶腳步便愈加匆忙,閃過一棵棵樹幹,認準了方向朝樹林更深處逃。

身後那人同樣著急,又喊了一聲“姑娘”,見沒用,趕忙去追。他腳下一躍,輕松跳到一根桃樹枝上,施展輕功很快便追上問語,緊接著伸手去拉她手腕。

問語反應靈敏,轉身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直直朝那人面門砸過去。

那人用一只手擋住,手指順勢摸上她手腕上一處穴位,用力一捏。

問語只覺得手腕一疼,麻痹感瞬時傳遍全身,攻擊的動作停頓下來,身體有些不受控制。

“姑娘,在下……”

那人開口想要解釋,擡眸間目光聚焦到問語臉上,到嘴邊的字句忽然停住。

四肢還麻著,偏偏手腕上被遏制的穴位還不肯松開。問語五官皺了一下,面露痛苦。

那人回過神來,松開扼著問語的那只手。

問語握著手腕退後幾步,身體繃緊,警惕地盯著他。

“姑娘別怕,在下並無惡意。”那人耐心地解釋,語調溫吞,視線還黏在問語臉上。

問語保持著防備。她謹慎打量這個人,只見他穿著白衣黑裳,外搭藏青色外衫,半隱在衣袖下的那雙手半蜷著,看起來自然柔和。

在被抓住手腕的時候,問語明顯感覺他手上的繭子——這個人武功或許不差。但他那些繭子大部分都長在指節上,與練習一般刀劍功夫的人的手並不一樣。

就問語所能看到的而言,他身上也沒有佩戴刀劍一類的武器。

她抽了抽鼻子,聞到這人身上有股子藥材味,不是單個用來做熏香的藥材,而是各種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因長期接觸而沾到身上的。

這個人是大夫嗎?

在問語打量那人的時候,對方也在觀察她。視線從上到下移到衣衫,目色不忍糾結。

問語半轉了個身,擡起一只手捂住自己半露的胸口。

“呃、抱歉。”那人察覺到失禮,忙移開視線,又很快轉回來,直視著她的眼睛,道,“在下,蘇予誠。”

問語側過臉,用眼神問他:你有什麽事?

蘇予誠緩了口氣,微赧道:“是這樣,在下迷路了。”

問語一怔,望望周圍看不到邊際的樹林,擡起手摸了摸額頭。

蘇予誠又羞愧又無奈地笑,“這林中樹木分布頗奇怪,明明認清了方向,順著走下去,卻還是……”

問語點頭,她可以理解蘇予誠的感受。這片桃林的確不一般。她之所以能在這裏面行動自如,依靠的也是自己獨特的那種異能。

“不知姑娘在這裏呆了多久?”蘇予誠問道。

我……

問語張口想說話,卻沒能如願發出聲音,她為難地摸上自己的喉嚨。

“落葉無聲?”

問語驚奇。

落葉無聲是一種毒,會對人的聲帶造成損毀。問語因為在紅杏閣不肯服從,大吵大鬧試圖向客人求救,這才被餵下這種毒。

不過一般人見她不能說話,大多都會以為她是啞巴。這個人是怎麽知道她其實是中了毒的?

蘇予誠看出了問語的疑惑,勾了下唇,“在下略通醫術,方才探了姑娘脈搏,所以能得知。”

問語皺著眉看他。只在剛才打鬥的時候探了一下脈搏,就能知道對方中了什麽毒。醫術到這種程度,已經不能叫“略通”了吧?

“而且……”蘇予誠繼續道,“姑娘身上似乎還有不少外傷,都在背上?”

問語更驚奇了。他雖然用的是疑問語氣,但眼神中透出的情緒分明是肯定,自信無比。

真沒想到,她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到一位神醫。

不過,這位神醫好端端來這裏是為了什麽呢?之前來這裏藏東西的那位受了重傷,緊跟著就來了一位神醫。莫非這神醫有什麽虐待傷者的癖好不成?可這跟《築術》又有什麽關系?

問語蹙眉思索了半晌,越發覺得不太心安。她蹲下身,從地上找了半截樹枝,掃開一片落花,用樹枝比較尖銳的一頭寫下一行字:你為什麽會來這兒?

一個個字皆是整齊的楷體,字形靈巧清秀。

蘇予誠耐心看她寫完,“不瞞姑娘,在下是為尋一人而來,可惜……”他沈吟半晌,輕嘆了口氣,“此刻想來已經不必了。”

問語聽他說是為了找人進來的,心臟一下提起來,跳動如雷。後又聽他不找了,一時搞不清楚狀況。

她慢慢冷靜下來。試想,方才尋那人蹤跡看到《築術》的事只有她自己在場。只要她不說,別人又怎會知道?

“姑娘在林中時可有見到一個身受重傷的人?”

問語脖子一梗,無意識便要點頭,好在神經反應更快一步,連連搖頭。

“他許是已經離開了這片桃林,姑娘……”蘇予誠望向問語,微微遲疑。

問語不知道這人找那個人是不是為了《築術》,又會不會繼續傷害那個人。念及他大夫的身份,再仔細端量他模樣,確實不像壞人。且她若真想隱藏自己,便不該詢問太多,裝作無事發生、並讓他信任自己才最好。

問語想著,用手中的樹枝把先前寫下的字跡抹去,地面隨樹枝摩擦揚起一小片混著花瓣和枝葉的塵土。她認認真真寫下兩個字:問語。

她斜著身子仰著頭,朝蘇予誠指指自己。

蘇予誠了然,“原來是問語姑娘,失禮。”

問語低下頭繼續寫。

蘇予誠阻止道,“問語姑娘,在下能看得懂唇語,姑娘有話可以直接說。”

他怎麽不早說?問語一怔,扔掉樹枝站起來,無聲道:“你要去哪裏?”

“洲城。”

洲城……在東邊,就是紅杏閣所在的那個城鎮,問語剛從那裏逃出來。這片桃林大部分都在洲城郊外。

問語搖搖頭,“我不想去洲城。我要去南邊。”她擡手指了一個方向。

蘇予誠看到那個方向的天空正掛著一個蒼白的太陽,此刻正是午時。

“從洲城一路向南,至少要兩天才能到下一個城鎮,姑娘只身一人……”

“那又如何?”問語並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她不在乎環境如何,她只要現在能逃脫困境,“要不你先陪我去那個城鎮,再返回洲城?”

蘇予誠無奈苦笑,“在下還有要事……”

他上下瞄了兩眼問語的裝扮,“姑娘是在哪家楚館?如果能帶在下出去,在下幫姑娘贖身如何?”

贖身?

問語聽罷擰眉思索,她並不是被青樓買走的姑娘,是無緣無故被人打昏了帶走的。這種情況也需要贖身嗎?

“據在下所知,洲城只有一家青樓,名為‘紅杏閣’,有江湖門派做依傍,在洲城勢力極大。且江湖各門派之間大多都有聯系。姑娘如果不想再躲躲藏藏,最好還是和她們做個了斷。”

奇怪了,這人明明能猜到她是在哪家青樓,卻還是要特意先問一遍。

問語直覺這人說的誇張了,但卻也不是沒有道理。要行走江湖的人,怎麽能一開始就讓自己的把柄握在別人手裏?

問語朝蘇予誠點頭,道:“我會還你錢的。”

蘇予誠笑開,朝問語伸出一只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問語朝東邊望去。只見一棵棵桃樹重重疊疊,硬是將人的視線堵得嚴嚴實實。目光可及之處,一只百靈俶而飛過,還有只黃鸝立在枝丫上“喳喳”叫著。

問語帶著蘇予誠一路向東。

蘇予誠環望周圍一棵棵長勢茂密的樹木,開口詢問:“從洲城一路向北就是武陵山,難道這片桃林就是傳說中漁人前往桃源的地方?”

問語點頭,但又補充一句:“沒有桃源。”

她在武陵山呆了很多年,也沒有聽說過什麽與世隔絕的桃源,有的只是武陵山下幾個偏僻的小村子。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的也是與其他地方的人們無異的生活。

問語回頭,用口型無聲問蘇予誠,“你是一個人來這兒的嗎?”

因為發不出聲音,蘇予誠只能格外認真地看,“並非。我陪同庭莊主而來。”

“庭莊主是誰?”

“乘月山莊莊主庭以歸,姑娘可曾聽過?”

問語搖頭。她先前在山裏深居太久,對外面的事情很多都不了解。乘月山莊,聽起來像是和紅杏閣差不多的一處江湖勢力。莊主親自出馬帶人來洲城,所要辦的事想必不簡單。

她側過頭想要詢問,又顧慮到自己先前的見聞,本就擔心被人知道。此時還是安安靜靜帶路為好。

於是一路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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