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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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深吸了幾口氣,撐起上半身,半倚地虛虛斜坐在榻上。他看不到自己的面色,但這姿勢著實太不雅觀了些。

他無意做縮頭烏龜,進門便是客,人家什麽目的他管不了,但這待客之道不可廢。

奈何有心無力,這暫時下不了床榻,也怨不得他啊。

魏無羨勉強試著動了動,算了,若是滾爬出去,尚不抵做縮頭烏龜呢。

聽院中動靜,老將軍仿佛進了門便寸步難行,氣得老人家原地破口大罵。

嗯,中氣十足,身體尚可,就是脾氣暴了點,魏無羨暗自嘀咕。

許是身邊侍衛著實難纏,或是顏玉未控制住動了手,老將軍單槍匹馬終究被攔了下來。半晌之後,罵聲漸止住,似乎被史老太傅半托半架著勸走了。

真是性情中人,來得快,去得更快。一陣狂風掃過,轉著圈罵了個痛快。仔細拾撿出有價值的幾句,也足夠魏無羨將本就若隱若現的那層薄霧,徹底從眼前掀開。

他道:“雲夢小王八羔子,從小怎麽沒看出來,居然是這麽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我說你怎麽好好的太子不當,敢情是鐵了心來禍禍我們姑蘇來了。”

他道:“蠻夷之邦,出方無狀。以為自己在邊疆猴子稱王便了不起了,敢大半夜叫囂,威脅到姑蘇皇城來。就算你們那小丫頭是個天仙我們也不要,要打便打,奉陪到底,這把老骨頭還沒到爬不起來的地步。”

他道:“小族的女子恁地沈不住氣,如此下三濫的手段也使得出來。幸好尚未賜婚,這若是嫁進來攪得烏煙瘴氣還了得。”

今夜有人夜闖王府,對王爺做了下藥魅惑的卑鄙齷齪之事。而王爺對府中那雲夢太子情比金堅,此般情形之下,楞是躲到別苑,未碰那送上門來的美色半根手指。

當下,整個姑蘇皇城中流傳的版本便該是此般匪夷所思又可歌可泣的忠貞故事了吧。至於是王爺鬼迷心竅一意孤行,還是他這個男狐貍精道行了得,無所謂,絲毫不影響話本的走向與結局。

魏無羨苦笑,心道:大體脈絡屬實,尚不算太離譜。

只不過,前因後果顛倒了,便謬之千裏。

如今想來,今晚之事,不止今晚,從姝然毫不遮掩她的居心叵測激怒他起,乃至那人朝堂爭執中的刻意妥協,甚至更早一些的默認讓柳沫誤會,從而將近來朝堂種種私下裏透漏至別苑,一切便都順理成章在計劃中。

急欲阻了這樁婚事,他只有幫慕容蘭一條路。

魏無羨想問問,昨夜的所有變數都在意料之中嗎?那人甚至連自己也算計進去,還是無論變數幾何,但凡他將人送進了王府正殿的門,那麽流傳的故事便只會有這一個版本?

原本,魏無羨這個所謂的側妃壓在王府,凡是不欲開罪雲夢的部族國度便都緩了和親的心思。局勢不定,何苦盲目地蹚渾水。放眼天下,剩下的便沒有幾家。姑蘇國內執著於王爺婚事的一脈,經此一事,也都得掂量掂量。

都是爹生娘養的貴女,誰願意頂著貪慕虛榮的帽子送來跳這註定守活寡的火坑?

昨夜,慕容蘭明知沒有入口的機會,便孤註一擲用了散發式的藥。那麽,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小公主的人和名節都壓在這裏,慕容煜沒的選。

顏玉一直待到院中所有閑雜人等清了個幹凈,才回來。

見魏無羨撐得一頭冷汗,趕緊上前扶著人順了個稍稍舒服些的姿勢。

“藥效尚需半個時辰,別急著起來。”自家主子被人找上門指著鼻子羞辱,少年憋屈得眼圈紅了一片,怕引人傷懷,頭都不敢擡。

魏無羨無暇關註那些細枝末節,“小玉,慕容煜昨夜去皇城說了些什麽?”

顏玉斂了情緒,認真道:“聽我們的人回報,他,”少年頓了頓,他不習慣直呼那人姓名。

“慕容二皇子昨夜在皇城門外高喊,姑蘇敬酒不吃吃罰酒。若是王爺敢另娶,就是不把吐渾放在眼裏,婚事不成便戰場上見。”

“這番說辭頗為突兀,那人雖然向來直率,但並非不講禮數的野蠻人。”顏玉小聲說。

“不如此蠻橫地大放厥詞,便保不住妹妹的名節甚至性命,他沒的選。”魏無羨心口堵得難受,將慕容煜推入騎虎難下的境遇,有他一份“功勞”。

“慕容小公主在王府,那,逼其表態的難道是……王爺?為何?”顏玉盯著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眸,沒轉過彎來。

魏無羨幽幽嘆了口氣,前因後果並不難猜,只不過他關心則亂,才會後知後覺。

“吐渾欲占中原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躲不過。於公,姑蘇是其最大障礙,於私,慕容焱殺了回柔王那一日便與姑蘇皇室結了血仇。此時和親,不過因為剛剛吞並的部族尚未捋順,需得拖延時間。待邊疆四部徹底整合,姑蘇便失了先機。”

魏無羨停頓片刻,微微搖頭道:“就算現下是出兵的最後時機,可師出無名勝負難料,如何說服朝堂中的保守勢力?到時誰來抵禦朝中壓力,誰來擔這千古罵名?如今,吐渾因結親不成惱羞成怒,此戰難免。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便是尚好的理由。即使萬一不敵,至多也便是怨恨王爺意氣用事,總好過質疑新皇為報私仇不顧大局。”

“可,昨夜之事明明是那吐渾小公主任性妄為,為何外邊傳揚的版本變了姝然?”顏玉大惑不解。

魏無羨冷哼一聲:“她倒是想得周全。吃虧認了這事,替吐渾保住顏面,又替姑蘇拿捏了一把,兩邊自然都是人情。那人從不做賠本買賣,恐怕早已談好條件。此事若無人深究,便是她眼窩子淺沈不住氣的魯莽行為。可日後若是深究,明明再忍兩日便可名正言順唾手可得,何苦多此一舉。到時再拿出來反咬一口,也說得出理來。”

“這種事也認得出口,臉皮果然堪比城墻。”顏玉鄙夷道。“那她是站了姑蘇這邊?”

“怎麽可能,她這種反覆無常之輩,就算站了哪邊也做不得數。我看,她恨不得天下大亂才好。”

“王爺為何要與她協謀,她那般坑害與你……”顏玉委屈道。

“王爺如何知曉。”就算他日知曉,也不該作為衡量的憑藉。

魏無羨語調平淡,但心中難掩波瀾。他無法用準確的語言描述自己當下覆雜的情感,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心酸伴著難以言表的感慨。

過往的五年,他被深淵囚得太深太緊,一旦掙紮到出口,便迫不及待地奔向心中那道光。自由來之不易,生命所剩無幾,他惶恐他愧悔他畏懼。他不知該如何彌補,恨不得傾盡所有予取予求。

可此刻,他方才醒悟。那五年,對他來說幾乎是暗無天日的靜止,可對於外界,卻是一朝一夕,實質累計的變遷。

在他看不到的歲月裏,那人早已長成了深謀遠慮獨當一面的將王之才,而他仍被困在原地,裹足不前。

終歸該是欣慰的吧,他想。雖然難免沮喪失落。

他的二哥哥,原本便是穎悟絕倫天人之姿,如今,理所當然地更成熟罷了。

撥雲見日,便也豁然開朗。

只是,那人護著皇兄,將所有畏難與未知盡數攬在自己身上,他能理解。可除此之外,尚有些未全數打通的關節。

為何姑蘇朝中對王爺婚事如此執著,更甚五年前?

為何那人出此下策,不僅娶男為妻,還要借題發揮鬧得滿城風雨?藍忘機從不做平白無故之事,總不會是對他餘情未了吧,魏無羨心下自嘲。之前胡思亂想尚可自欺欺人,如果他現下仍抱著不切實際自作多情的幻想,便真該滾回雲夢去了。

為何孟老將軍會痛心疾首地叱責他這是處心積慮地欲要姑蘇皇室斷後?明明那人兄長才是姑蘇新皇。

魏無羨心中隱隱約約有著令他六神無主的猜測,或許,只有一個人能替他答疑解惑。

魏無羨稍稍恢覆了些體力,便招顏玉扶他下床。

“這是又要折騰什麽?”少年不情不願地抱怨,卻拗不過。

“進宮,面聖。”魏無羨決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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