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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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獻在反省室又被關了一日,他迷迷糊糊斷斷續續地左思右想,根本沒胃口,侍從送來的食物一點也吃不下,只少許喝了一點水。晚上的時候太子來看他,謝獻正靠在角落裏淺眠。

他臉色因為一日的折騰變得很差,身上還帶著傷,得虧藥上的及時才沒有燒起來。

太子捏著他的下巴端詳他,回頭輕笑著對謝遠說,“這可是本王的寶貝證人,搞得跟被嚴刑逼供一樣怎麽行。”

當天晚上謝獻便被帶去了太子府。與太子殿下同住同食。謝獻緩慢地進食,在太子的註視下上藥。

當然還有些別的事情,他記得隨身帶了小藥瓶。

奈何就算在太子府裏精心養幾日,人類的皮膚畢竟恢覆速度是有限的,待到太子要帶他去上朝指證的那天,謝獻的臉上還是能看出被戒指劃出來的紅痕。

那日清晨太子看他梳洗更衣,仆從服侍他梳頭的時候太子站在他身後,通過銅鏡與他對望。

太子有一雙和郡王殿下相似的狹長眼睛,微微斜挑,跟郡王殿下比起來輪廓更加深邃,濃眉壓眼,讓他神色看起來多了一些陰鷙。

謝獻這幾日頭痛得厲害,只得垂下眼簾。

“怎麽傷還沒好呢?”太子扳過他的臉,拇指磨蹭在他的傷上。

謝獻偏下視線,由著太子擺弄他臉上的殘傷。

太子認真端詳一陣,然後輕笑道,“我的大美人,這可不好看。”然後轉頭對一旁的侍女道,“給他撲點粉,把這傷口遮了。”

太子松開謝獻,侍女彎著腰取了粉來用撲面仔細沾在謝獻臉上。謝獻受著眾人擺弄,透過銅鏡望向自己的臉,他其實是並不太在意這些傷的,他受慣了。可他又想到今日在殿上必然會見到郡王殿下。他微微側臉看著隨著侍女的動作逐漸掩去的傷,低聲道,“遮一遮,也好。”

然後,車馬,引薦,折騰來折騰去,最後謝獻由內侍引了在殿外候著。殿裏隱約傳來人聲,今日這場朝會主旨便是懷康郡王,此刻應是攻守雙方在論證懷康郡王的罪責。謝獻站直了仔細聽,冷風刮過耳畔帶來喧囂,他只能聽見朦朧。

他就這麽在蕭肅的冷風中站著,迷迷糊糊零零散散地想著此刻處境。原以為自己之於岳王府這短短幾日,本該是一個小小插曲,現如今卻不能簡簡單單地翻篇過去。

來時路上太子在輦車裏捏著他的下巴再次端詳他臉上的傷,已被英粉遮得幾乎看不出來,太子很滿意,又與他說,“子仁素來乖巧,今日你只要好好表現,本王允許你提個要求,本王滿足你。”

謝獻不禁伸出手來看看自己的掌心,又淺淺攥住。然後自己淺笑了一下,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嘲笑。

殿前的風其實並不大,他左手交疊著右手,勉強止住身上瑟瑟地抖。好像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是極怕冷的。

所幸他沒有在外面等太久,很快便有內侍來引他入殿。他從邊側的小門走入大殿,擡眼就看見在人前的太子與安平王,還有自己許久未曾謀面的父親。

殿前尚在陳斥的是汝南周氏的周棠周中書令,謝獻看見他心裏一驚。謝獻認得他,被賜婚與郡王殿下的周氏之女周欣柔,便是他嫡出的女兒。此前郡王曾說過這周棠與太子一黨過從甚密,倒不知道已經可以走上臺面了。

他由內侍引著緩步上前,直走到群臣之前,才看見筆直著跪在那兒的陳景揚。

郡王身上穿著的還是那日在府中時的裝束,灰墨色金絲刺繡長衫,他雖然跪在地上,腰間的玉銜腰帶還是勾勒出尊貴的身姿。景揚脫了發冠,頭發雖然略有淩亂,但背影身姿看起來卻還精神。看上去應是沒有受什麽苦。

謝獻微微瞥過去,景揚亦擡頭看向來人,他本是面無表情地聽著周中書令的陳斥,可在看清楚謝獻那張臉以後,郡王那原是狹長的眼睛,突然撐圓了幾分。

謝獻旋即避開了視線。

也許是室內外溫差太大,他突然開始覺得頭痛起來。

此時周中書令陳斥完畢,最後做總結陳詞:懷康郡王窩藏禍心,周氏不願同不忠不孝謀逆之徒為伍,求陛下收回賜婚成命。

謝獻掃一眼殿上的周棠,不自禁地想,新來的人遞投名狀的姿態總是很著急。

周中書令執禮退下,隨即他聽見父親給自己介紹,“陛下,這是犬子,單名一個獻字,表字子仁。現在尚書省當個差事。犬子原是懷康郡王的侍讀,對懷康郡王的筆跡再熟悉不過。”

然後又聽父親說,“獻兒,你過來看看,憑你判斷,這封信是不是懷康郡王寫的?”

內侍呈上一個托盤,內裏托著幾頁黃紙,但這並不是那日太子給他看過的內容。如今這裏呈著的,是更大膽,更赤裸裸的慫恿岳王篡權奪位之書。

倒果真如他所料,太子即使作偽,也要斬草除根了。

謝獻立在托盤前看那字跡——太子一系確是覓了高人,信上的字仿得極像,饒是他也一瞬間難辨真假。

群臣前列,安平王正仔細看著謝獻的背影。雖然他時常聽見這個名字,但這倒是他第一次見到謝獻,長衫消瘦,比他想得更顯得瘦弱。此刻站在托盤前認字,仿佛一尊靜物。

太子並沒有什麽關鍵證物。岳王府的通報來得及時,他成功在太子一系查抄岳王府之前趕來阻止了他們。

信,沒有發出京城便被攔截,除此之外太子一系並沒有更多實質證物。而岳王身處邊境,此刻還在保家衛國抗擊來犯,沒有實證也不足以將岳王請出來對證。所以,幾乎可以說,太子殿下拿出來的信是不是真的出自景揚之手,是這個案子要不要接著審下去的關鍵一步。

而他們沒有拿到更多景揚的手書,字跡校對也沒有辦法。在尚書省倒遺漏了兩卷景揚謄撰抄錄的舊昭文,可文書是臨摹,校對筆跡意義不大。那最最關鍵的,就只剩曾經擔任景揚侍讀的謝子仁了。

這謝子仁是太傅幺子,也是太子一系的人,而且他已經聽說,還是個太子安插給景揚的奸細。那這信,他看與不看,自然該是景揚寫的。信上那字安平王自己也看了,確實難以分辨,可景揚他也是了解的,若不算年後突然發瘋要退婚,那一直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當個好質子的廢物點心,就算太子造反,他也不可能造反。

等了好半天謝獻也沒有動靜,安平王一邊腹誹一邊使了眼色給自己準備的人,等謝獻說完話,就立刻呵斥他作偽。

反正憑謝子仁身上那些背景顏色,駁他作偽還是很容易的。

謝獻僵立在托盤前,他視線一再掃過薄薄黃紙上的墨跡,背上仿佛感到幾條灼熱的凝視。

他自然是知道這字不是郡王寫的,可他只是不知道,等到擡起頭來的時候,應該選擇哪樣回答。

左邊是郡王安危,右邊是…右邊是太子與他說,“若是做的不好,便容不下你”。

他想到二哥塞他藥瓶時說“站錯了隊,幾年受的苦都前功盡棄”。他輕輕握著拳頭,手心裏全是冷汗。

…值得嗎?

他此刻站在這裏,退路是沒有退路。做錯了會死。可他還不想死,他擁有過的太少,世間的百般滋味他還沒嘗過。他渴望獲得權力,渴望獲得權力以後與之而來的自由。而這些,眼下,或者,未來所有的日子裏——他沒有第二條路。

謝獻緊緊閉了閉眼。

他又想起那日天色將晚時,他在書房小榻上醒來,景揚把他攏在懷裏,輕柔地吻在他的眉骨上。

理智上知道不過才過去數日,卻已恍如隔世。那些日子短暫而真實的存在過,少年郡王含著淺笑握住他的手說,“我會待你好。”

他好像在做夢。一切都那麽近而美好,又那麽不堪一擊。鏡中花水中月,再醒來已幻滅成影。

他抗不住這些所思所想,不由自主地退後兩步,太傅見狀迎上來問,“獻兒覺得怎麽樣?”

謝獻低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只能看見隨著呼吸帶來的震顫。頓了好一會他才緩緩擡起頭來,對著謝永成說道,“父親,這字…”,他抿一抿嘴唇:

“似乎確是郡王殿下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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