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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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景揚幾日沒來找他,連上藥都是遣了侍從代勞。謝獻住在景揚的寢室裏,倒好像成了這岳王府的主人。

景揚不來與他說那些“你這腳踝傷了根本,不準下床好好養著”的話,他便也再不在意,早起洗漱更衣,慢慢散著步去偏廳用早膳。

郡王自然也是在的,盯著他走來走去的腳生悶氣,打死不開口說一個字。

謝獻從沒見過這樣的郡王,一邊氣鼓鼓地瞪著他,一邊還一勺一勺喝豆漿。可愛愛。

於是謝獻撐著腦袋看景揚喝豆漿,滿臉笑意,目註心凝,直把景揚看得沒了氣勢,豆漿也不喝了起身就要走。

“這幾日冷,今天怕是要下雪了。”謝獻說。

他一進偏廳就註意到今日二殿下別了玉石發冠,裝束整齊,應該是要出門。

陳景揚聽他說話腳步一滯,頓了一小會,也沒回頭,說了一句“先生註意保暖”便帶著侍從走了出去。

謝獻看他走出去的背影,直把一桌早餐全部看到涼透。冬日裏院內皆是枯敗之相,即使還有常綠的松柏,也是肅殺的墨色。侍從過來問要不要把早餐再去熱了,謝獻笑著搖搖頭,讓人都撤了。

在床上躺了幾日難得活動,他沿著人造的淺溪走去郡王的書房。還好書房窗外的竹林還帶著幾分暖意的綠。他心情稍微平覆了一些,站在書桌前看郡王留下的字。

書桌的右上角放著木制的四方盒子,蓋子打開著,內裏盛著一只墨綠色的絨布袋子,謝獻認得這只袋子,袋子裏應是裝著一只玉牌手環。他努力回避視線,只端詳著桌子正中鋪著的一方紙,那上面淩亂不堪,塗塗畫畫,墨跡層層疊疊穿透紙背,零星能看出來幾個字,“才短學疏”被狠狠劃掉又寫上了“粗鄙不堪”,“不谙兒女私情”又反覆被畫圈,好像是想寫些別的措辭出來,又左右想不出來的煩惱。

謝獻拿起紙忍不住笑,郡王這怕不是為了去給自己退婚,在這兒排練了半天。

他把這紙歸攏收好,理了新的紙鋪在桌上,磨好墨又不知該寫什麽,只望著窗外的綠竹楞神。

就在這時候雪悠悠揚揚地飄落下來。

冬日裏的新雪紛揚,零星落入窗內,他伸手去接,卻總並不落入他的手裏。連試了幾次,終於接住了一片雪花,迅速在他手心裏化成水滴,滾落不見。

他這才覺出有些冷來。

他一個人來書房,並沒有讓侍從跟著,房裏炭盆自然也沒有人點,呆得時間長了,寒氣刺骨。

謝獻靜靜看雪落,突然很想有一個郡王殿下的擁抱。

小傻瓜,為什麽要跟我置氣,我又還能再呆幾天呢?

許是整個冬天都沒怎麽下過雨雪的緣故,這雪一下起來便沒停,越下越大,不出餉午院中便積上了雪。

輦車停在岳王府前,陳景揚自車上下來便看見謝獻站在雪中。

謝獻執一把紙傘,披著素色帶繡制紋樣的鬥篷。看郡王輦車停住,便微微擡頭往這邊看。他的臉被雪映著幾乎透明,眼尾許是因為冷得徹骨,有些微微泛紅,膚白相稱之下更為顯眼。

陳景揚總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眼熟。

他心裏有點奇怪先生為什麽等在這裏,畢竟郡王既沒有說要去做什麽,也沒有說何時回來。

何況他還在與先生置氣。

景揚立定扯了扯衣服,電光石火間猶豫了一剎那,還是走向了先生。直到走近了,他才發現先生冷到手都在顫,趕緊脫下狐裘給先生披著。

“怎麽冷成這個樣子,先生在這兒等了多久?”景揚邊說著,視線淩厲地掃過背後侯著的侍從。

那侍從急忙解釋,“謝先生說要在這兒等殿下回來,我們怎麽勸也不進去。”

景揚皺眉,卻也沒有多加言語。他本就不太痛快,此刻要是再說什麽做什麽,他總覺得自己會繃不住得失控。眼下安頓好凍僵的先生才是第一位的,景揚用雙手把狐裘緊緊固定在先生身上,一邊就著力帶先生往府裏走。

狐裘帶著景揚的餘溫,緊緊裹在身上時暖意迅速註入凍了半天有些發麻的身體。走入連廊時謝獻終於緩過勁來,努力調配還不太聽使喚的臉部肌肉,問道,“殿下今日順利嗎?”

將滿十八歲的陳景揚身體欣長,已然高出謝獻不少,現下他雙手扣在謝獻雙肩上,幾乎整個罩住了謝獻,聽見先生的問話,斜下視線看了一眼,沒有答話。

謝獻聽不到回答,停下腳步,轉身看他。景揚在他們幾乎就要對視的一瞬間閃開了視線。

謝獻忍不住地笑,自下而上地看他,仔細端詳了一番景揚逃避對視全過程,才帶著笑意問,“是不是今天退婚不太順利?”

景揚被先生一語中的,有些惱羞成怒,他皺著眉看向謝獻,終於實現了視線對接。

謝獻覺得有趣到不行,柔柔聲逗他,“大過年的,去說這麽不吉祥的話,皇上生氣,也有情可原。”

景揚只覺得又氣又惱,咬著後牙槽反問,“我想把你留在身邊,有什麽錯?”

語言像洩洪的閘。他本來一個人憋著不去動那情緒,那情緒便無處宣洩,可如今隨著這聲責問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情緒便在心裏漫漲上來。最開始是氣惱,然後氣惱被慢慢漲潮的委屈淹沒。景揚再無法言語,只覺得眼眶酸澀,握著謝獻的雙肩努力地控制,情緒卻奔騰翻湧無法阻止。

他無聲息地滾下兩滴淚來。

隨著淚水滑落,郡王心中這幾日心裏憋著的委屈,難過,不甘心便泥沙俱下,他沈下身子,緊緊撐在謝獻肩上,深深埋著頭,無聲抽噎又拼命忍住淚水——即使此情此景,他也不希望先生看見他哭慘的臉。

謝獻沒有再說話,他努力立得筆直,嘗試給郡王一點點支撐。

景揚並沒有失控太久,他迅速收住了情緒,短暫的崩潰使他感到些許乏力。他的額頭仍是靠在謝獻的肩上,聲音帶著些許沙啞。

“…你在推開我。”

謝獻沒有說話,他仰頭望去,看見連廊的屋檐與圍墻切成的直角,在陰寒的天氣裏肅殺得透著冷光。他的郡王靠在他的肩上,隔著厚厚的狐裘,謝獻想象那份沾著淚水的濕氣。

然後他從狐裘裏伸出手,緩緩地、用力抱住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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