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揚命人把偏廳的小方桌搬到床榻邊，先生暫時在床上養著身子，他便與先生一同在床榻邊用膳。

先生用清粥小菜，他便與先生一道用清粥小菜。只是除卻最開始那一碗補湯，謝獻再拒絕任何郡王的餵食。恢覆了一些精力以後，謝獻撐起身子，坐在床邊與陳景揚一同在餐桌邊用晚膳。

兩人各懷心事，小小一方天地，沈默得吞天滅地。

晚膳用完，仆從端來了茶和點心。

陳景揚沒有特地吩咐，但放在謝獻面前的便是兩盅茶。一盅是今年新貢來的雨前龍井，另一盅是給先生慣常備著的安神茶。

謝獻凝視片刻，端起那盅安神茶，小口啜飲起來。盡管他動作非常輕，還是不免有些響動，杯盞碰撞聲、喝水聲、吞咽聲。

陳景揚擡起眼看他。

睡了一整日，又進了些暖食，此刻謝獻臉色恢覆了些，他本就白凈，有了些紅潤以後透出些明亮來。此刻飲茶，半張臉被茶盅擋著，陳景揚側邊瞧他，看見他斜挑上去的眉，和下睨著視線時眼尾勾勒出的弧度。

陳景揚不由得想起昨夜昏黃車廂裏先生的媚眼如絲，他清清嗓子，試圖把自己的思緒拉回到此刻的氛圍裏。

先生喝完一小口茶，重新將茶盅放回桌上。

陳景揚終於開口：“所以先生身上的傷，都是太子所為？”

沒有回答。

陳景揚坐近一些，看著謝獻，“所以那時先生拒絕我，也是因為這個？”

還是沒有回答。

謝獻低垂著雙眸，視線落在自己面前兩盞茶盅上。猶如靜物。

陳景揚自方桌下拉起他的左手，又小心地握在手裏：“這些事情，先生明明不願意，為何不同我說？”

謝獻想要抽回手，卻被陳景揚緊緊握住。他不得已擡頭與陳景揚視線對接，這時陳景揚才發現先生已是眼眶微紅。

謝獻視線一滑而過，重又低下去時，盈著的淚卻狠狠砸在陳景揚的手背上。他楞著看了看落在陳景揚手背上的淚，突然帶著鼻音輕笑了一下。

陳景揚從沒見過先生這副模樣，當下就慌了。手忙腳亂地伸手想要擦拭。

謝子仁卻只是伸出沒被握著的另一只手來，用拇指拭去了落在郡王殿下手背上的淚。良久，他似是為了穩住情緒，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會，才開口道，“郡王殿下不該冒這個險。”

“冒險？”

謝獻點頭，“殿下的猜想...”他嘆一口氣，“我想殿下自幼聰穎，這世上沒什麽能瞞得過殿下。謝某是擔心，太子沒有容人之量，也許會殿下不利。”

陳景揚定眼看他，謝獻亦投以回望。他的心緒不過片刻翻湧，此刻已經穩定下來，雖然眼角鼻尖由於剛剛片刻的失態仍是泛著紅，但已顯出幾分素日裏的沈靜。

陳景揚握緊了先生的手，“若先生是擔心這個，那大可不必。我雖然只是一介質子，可還有父親兄長。太子不能動岳王府。”

謝獻視線轉低，沒有答話。

陳景揚見他不再說話，便又道，“先生可以什麽都不想，在我這裏…陪我好好過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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