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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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謝獻忘記自己是怎麽睡過去了。他其實疲憊得緊,岳王府的安逸和寧靜又總是讓他不自覺的放松心裏繃緊的弦,為了多和二殿下說幾句話強撐精神,卻終也抵不過睡意襲來。最後他只記得蟲鳴,圓月,初秋的桂花香氣,他唯一的學生與他訴質子之期無盡,思鄉之情幽幽,功課又多又雜,他討厭背誦並默寫全文,但卻喜歡每天看見先生,絮絮叨叨,很是沒有重點。

他在那逐漸壓低的聲音中沈沈睡去。

謝獻很少這樣。

他總是很難入睡。

好像只有岳王府是不一樣的。

翌日清晨,他在鳥鳴和晨曦柔和的光線中緩緩醒來,周身還蕩漾著一些對甜美夢境的留戀。他舒適又溫暖,雙手摩挲著觸感溫和的織錦薄被,足足盯了雕花鏤空的床楞一刻鐘,才緩慢地意識到,這是在哪兒?

他猛地坐起身來,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一點點不安。

聽見先生的動靜,侍從們小聲敲了敲門,便把洗漱用具端了進來。

———是岳王府。

謝獻緊張的心稍稍放下。大概是怕有所唐突,他只被脫了外衫。他舒口氣。侍從為他穿鞋,他忙擺著手說不用,下意識地捂住了腳踝。

侍從服侍他洗漱更衣,然後為他帶路,領他去偏廳用早膳。

走出客房他才發現這是二殿下自己平常慣用的院子,那偏廳則是院子裏的一間小室,自然不似前廳一般寬敞,堪堪放一張四方桌,可以兩人對坐。平日若是無客,陳景揚便在這裏用膳。

謝獻還沒走近,便聽見二殿下在偏廳裏大呼小叫,粥不熱了,豆漿又太熱,豆腐腦鹵不夠鹹,甜豆花又太甜了,油條軟了,再拿新的脆的來,素包子浸了水,品相差極了,怎麽拿給先生吃,我要的牛肉醬怎麽還!沒!拿!來!

二殿下許是因為在京中質子身份的緣故,雖然年紀尚小卻素來還是有點持重樣子,此刻卻聲音氣急敗壞,惹得謝獻沒來由的想笑,做個手勢讓侍從不要出聲,走近了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他表演二十四孝好學生。

岳王府的二殿下,他唯一的學生陳景揚,等過了開春,就年滿十六了。不過幾年的光景,小孩子就慢慢長成了少年。景揚長高了,記得初見時謝獻還要彎腰與他作揖,現在已經需要微微仰視了。少年站在偏廳裏,背對門,借著初秋的朝陽謝獻可以清楚地端詳他背影———素銀的發冠上嵌著深紅瑪瑙,青墨色的長衫繡著金線暗紋,窄腰上系著赤色腰帶,那腰帶後背處用一圈玉銜著,嵌著的玉牌成色溫潤,品質極好。

很襯他。雍容華貴。謝獻心裏想。他原本就是皇親國戚。

陳景揚順著侍從的目光發現了靠柱站著的謝獻,大驚失色。他漸漸長大,開始知道應該要點面子,多看了些市井話本的他懵懂的覺得成年人的魅力是殺伐決斷果敢剛毅,花著癡流口水和毛毛躁躁大呼小叫都會失了分數。而先生此刻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神很深。他看不懂這是什麽情緒,只好慌亂的強作鎮定,有些拿捏不好應對之道。

“準備了什麽好吃的?”謝子仁笑著看他,“牛肉醬拿來了嗎?”

於是他們對面坐著,吃了一餐極豐盛的早餐。

因為準備的菜單過多,以至於最後不得不用了邊桌才把所有的食物都放下。

陳景揚一邊低頭小口喝豆漿,一邊擡眼看先生纖細素白的手腕伸出來,從碟裏拿起侍女布好的素包子———哎這包子蒸過了頭有點濕噠噠,真不該給先生吃———然後那包子被舉到嘴邊,先生輕啟朱唇,嗷,咬下一口。

那包子上有先生的齒列。

陳景揚咽了口口水,啊不對是咽了口豆漿。

那天早上陳景揚把一年份的豆漿都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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