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close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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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四天太快,太短暫,沒有徐子賢,沒有王修明,沒有其他任何人,只屬於兩個人,除了愛情,他什麽也不想,他要讓這三百三十六個小時凝固,像剛破繭就死去的蝴蝶,做成標本,變成堅固的、不可移換的時刻。

大寒那天,北京下了一場雪,他和裴軼微去校河邊散步,電話是突然打進來的,他正和裴軼微說起在小村莊寫生的事,說起那個落水的小男孩,裴軼微開玩笑,說我現在跳下去你救不救我,王禎說那你跳吧,裴軼微真的跳了,王禎嚇得半死,跑向河邊,裴軼微卻忽然從他面前走上來,拍拍褲子上的灰,看著王禎,說再慢一步他就被水沖走了。

“你瘋了嗎!”王禎往下看,底下是一段石階,剛才裴軼微落在了上面。

“沒事,”裴軼微看他真的動了氣,收起玩笑的心,“下面雪很厚。”

到這裏,王禎才發覺裴軼微的靈魂還是那個十八歲的男孩。休學治病讓他的時間停滯了,像真空包裝的一顆蘋果,遭遇空氣就會快速腐朽。王禎忽然理解了為什麽他會在那件事裏使用暴力,因為他十八歲,還有為愛人冒險的勇氣和能力。

手機響了起來,王禎擺擺手,示意裴軼微他接個電話。

“餵?”

對面的年輕男人咳嗽了一聲,說:“是王禎嗎?”

“嗯,我是,”王禎說,“您是哪位?”

“我是建院的輔導員,”男人說,“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沒問題,您說。”

“傅誠軒說你和裴軼微關系比較鐵,有件關於裴軼微的事想問問你。”男人問。

“他怎麽了?”王禎看了看裴軼微,示意他別偷聽。

“系裏有同學反映裴軼微最近會突然說一些攻擊性很強的話,把圖書室的書滿屋子丟,”男人頓了頓,“前天院裏的老教授參加期末評圖,他有一些很不恰當的舉動,教授讓我給他做做心理輔導,看是不是學業壓力太大,精神狀態出了問題。”

輔導員繼續說下去:“我給他家裏人打了電話——”

電話打過去時,花光了拆遷補償、在蒼蠅店喝得醉醺醺的裴傑告訴輔導員,為什麽裴軼微二十歲才讀大一?因為腦子有病,在上海治了一年。輔導員說他了解裴軼微因為重度抑郁曾休學一年,問他裴軼微眼下的情況是否屬於覆發,聽到這個說法,裴傑打斷了他,知道嗎,病有高低貴賤,重度抑郁聽起來可憐,其實,他就是發瘋,是精神分裂癥,去查查精神分裂癥是什麽,你會嚇死的。

“……說的有點多了,其實想問你是否了解他的病,”輔導員說,“我找了他和他媽媽,他們說的很含糊。”

“他的確得過抑郁癥,但他爸爸說的那種病沒聽說過,應該是酒話。”王禎詫異於自己的冷靜,說話的語氣和內容聽上去天衣無縫,應該出自一張經常說謊的人之口。

輔導員看王禎不了解情況,也不多說:“如果看到他,麻煩讓他回我電話,辛苦了。”

王禎掛斷電話。

裴軼微通過幾句話已經猜出剛才發生了什麽,很平靜地看著王禎。

“去吃飯吧,”王禎笑了笑,“我餓了。”

“嗯,吃什麽?”裴軼微問。

“天太冷了,吃小火鍋吧。”王禎說。

裴軼微和王禎去搭校車,車上人不多,王禎走到靠窗的位子,裴軼微挨著他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隆冬時節,窗外的景色很單調,白雪覆蓋了沿途的草地,光禿禿的懸鈴木安靜地佇立在雪中。銀杏、加楊、毛白楊看上去都一個樣。北風像巨大的幽靈,透明無形,在柏油路上橫沖直撞,砸向車窗時才能被鐵盒子裏的人感知到。

這是裴軼微在上海的第一個月。

那間醫院環境幽雅,草坪上種滿藍色的紫/陽花,白色的建築錯落有致,和外墻上綠色的爬山虎、幹凈明亮的陽光一起,構成了一個烏有之鄉。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精神分裂癥病區。

一條雪白的、狹長的走廊貫通了三個病區,一級病區、二級病區、三級病區,病人也被分成三類,病情嚴重、正在好轉、老人。

最開始,裴軼微被分去了一級病區。

在一級病區,像他這樣年輕的病人不在少數,但他沒和他們分到一塊。到醫院的第一天,護士收走了他的衣服,為他穿上一件藍色的外套,那裏的每個人都有這樣一間外套,胸口的黑色數字用來區別床號,他是三床,所以被綁在座椅上時,護士沒有叫他的名字,而是稱呼他為“三床”。

“三床的繩子松了。”有人對三床身旁的護士說。

“知道了。”護士回答。

護士拉緊繩子,繞過座椅的扶手和三床的小臂,系了一個死結。

“喝不喝水?”護士問三床。

三床記不起自己答了什麽,只感到下巴和胸口一陣冰冷,那杯水的一半漏在了三床的衣服上,護士用毛巾吸了兩下,幾乎沒起作用,也就隨它去了。

王禎很慢很慢地吃飯,習慣性地給裴軼微夾菜,直到裴軼微看了他好幾眼,才想起他們的火鍋是一人一份,重樣的菜。

飯後,裴軼微提出去主樓前的廣場上散步。他們都喜歡這個廣場,明亮開闊,沒有積雪,不會打濕運動鞋。

廣場起了風,遠遠近近的松樹簌簌落雪,空氣中彌漫起若有若無的冷香。裴軼微走到樹下,撿起一顆圓圓的、棕色的松果,地上到處是這樣的松果,從枝頭刮落,悄無聲息地躺在雪裏,不美,苦澀,香氣散盡,沒有特別之處。

每到冬季,草坪上的喜鵲會消失一段時間,春天的時候再來,是冬春交替的信號。這天,沒有一只喜鵲,說明春天尚遠。

三床表現的很安靜,沒有反抗地被綁了兩天,然後被送進病房,正式接受治療。

那期間,兩個女人時常陪在三床身旁。三床的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間在三床身上失去了作用,三床分不清星期一和星期二,今天和昨天,糊塗起來,甚至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三床望著身邊來來去去的病人,因為他們的憤怒、哭泣、或笑容而感到困惑。這裏的人已經很習慣天臺入口被封死、窗臺被反鎖、禁止使用銳器的病區生活,內心情願或不情願,但表現卻很一致,接受醫生與護士的一切安排,不問原因,而三床卻像走進了一間錯誤的教室,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每天在孤獨中醒來,又在不安中睡去。

最初幾天,三床分不清幻想與現實的邊界,兩者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混合在一起的顏料,那個力量龐大,難以撼動,無所不在,三床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灰,不足以與之抗衡,只能受它擺布,被它隨意拋向空中,無所依傍地飄飄落落。

越來越頻繁的幻想裏,一個男孩時常出現在三床的腦海中。那是一間光線溫暖的浴室,日光被百葉窗分成長長短短的線條,投向白色的馬賽克瓷磚,投向男孩的臉。男孩看起來乖巧、溫順,皮膚散發出金紅色的光芒,黑眼珠的表面漾著一層接近透明的、柔和的水光,睫毛纖毫畢現,弧度優美。

在看到男孩前,三床對外表的喜好很模糊,男孩給了三床一個標準,一把刻度尺。三床陷入一場無止境的迷戀,自己也覺得可笑,愛上一個虛無縹緲的男孩,夜以繼日地等待,只是想到他可能不會出現,就感到一陣恐慌,更糟的是,見到他也不知說什麽,除了惱恨自己笨口拙舌,不懂如何討他歡心,沒有一點辦法。

裴軼微牽起他的手,往樹林裏走。薄薄的夕陽塗抹在松樹林梢,在草坪上投下黑影。寒風弱了下去。

“其實我沒你想的那麽強大,”裴軼微忽然說,“舞會那天我到的比你早,我站在防火門的後面,你往外走的時候,我從樓梯間的小門走到門口,裝作剛到;我想了很多方式邀請你跳舞,但沒一種拿得出手;送你到樓下的時候其實我想吻你,但怕唐突你。我除了讀書,一無是處。”

藥物介入之後,幻想與現實的邊界產生了變化,兩者逐漸涇渭分明,回到各自的軌道。這對三床來說不是個好消息,藥物驅散了幻境,也趕走了男孩。三床試圖捉住幻想的絲線,卻發現那是鏡中之花,來去無痕,只將自己纏繞的越來越緊。

藥效發作前的幾個小時裏,三床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意識像一只飄忽不定的氣球,在狹窄的房間內游走。三床感覺藥片正緩慢滑入他的胃部,流進血液,在薄薄的血管裏飄蕩。恍惚之中,他聽見紛亂嘈雜的叫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

有幾秒,三床腦海裏空無一物,但很快,無數記憶湧入其中。三床發現自己想起了一切,想起了那段絕望的愛戀。

那天,三床從同病房的一個中年男人那裏借到酒,醉倒在走廊上,一遍遍回憶那個畫面:男孩比三床後來見到的樣子要年輕,背著一只半透明的書包,走在白茫茫的大雨裏,踏著泥水向前奔跑。那是三床第一次見到男孩的情景。

宿醉後,三床清醒過來,終於意識到男孩已經離他而去。

裴軼微說的很快,說慢了情緒會流走,恐怕沒有勇氣說第二次。

“那個時候我的確錯了,”他慢慢握緊王禎的手,“我不相信你會留下。”

一個早晨,護士照常推著小車進病房送藥,發現三床空空蕩蕩,驚慌之餘立刻撥打警衛處的電話,讓他們查看監控,看看是否有病人從病區逃出。

保安忙著查監控時,三床已經混在醫院大廳的人群中。三床在儲物間找到自己的物品,挑了一個角落的位子,給手機充上電。

男孩跟三床開了個玩笑。

在三床慢慢走向醫院大門時,他看到一個戴著漁夫帽的青年,從花壇後方走來,有一張冷淡、漂亮的臉,目不斜視地走過他,向大廳而去。

他沒有認出三床。三床想不通事情為什麽會這樣,在不知所措的時間裏,兩名保安沖了過來,扣住他的手腕,將他帶回第一病區。

“都過去了。”王禎說。

像剛開始那樣,三床在座椅上待了兩天,確認一切正常後,第三天被送回病房,繼續治療。

返回病房的頭一刻,三床走進衛生間。洗手池前的鏡子只有他的手掌那麽大,被牢牢固定在墻壁上,確保病人無法取下。

鏡子裏的人很陌生,臉色蒼白,輕微浮腫,眼中布滿血絲,嘴唇幹裂起皮,沒有刮胡茬,過長的黑發裏摻著星星點點的白色,而這還只是表面,三床的精神世界全然崩塌,盡數表現在神情上,頹喪、消沈、自卑,像個被酒精掏空了的醉漢,而實際上,那時三床離十九歲還有二十天。

走出樹林,鋪開在腳下的灰色大道,落滿純潔而美麗的白雪。穿著校服的學生成群結隊,與他和王禎擦身而過。

那天晚上,三床懇求護士給他一把剪刀,護士不同意,但答應明早為他理發。

三床將儲物室的個人物品藏在床底,翻出十八歲的照片,照片的右下角簽著一行漂亮的字:20XX.5.24

三床坐在窗前等待護士為他理發,隨著黑色的長發一段段掉在報紙上,他逐漸找回一點勇氣,有了一種渴望——去重新生活。

他說:“這裏不收,那就去附近的大學,去收的地方。”

透過醫院的玻璃,三床看到晨風吹起湖邊青綠的柳枝,在湖面蕩開層層漣漪,拂過草坪,給空氣潤上一層面紗。一切很美。

春天的確有那種魔力,可以吹開陰雲,撫平傷口,再說,不用太久,春天就將到達國度的每個角落,送他去北方,去約定的地方,去新故事的開端,見他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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