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creep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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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名學生需要補開家長會,王修明抵達學校後王禎將他帶到辦公室,老師同時請了另一位學生的家長,王修明和他一塊站到班主任身旁,王禎便走到門口等他們結束談話。

但沒多久,王修明就走出來,手裏拿著他被班主任沒收的手機,臉色不太好看。

王禎正要問“怎麽了”,王修明劈頭問:“你的屏保是那個姓裴的同學?”

王禎心裏咯噔一聲,說:“是。”

“跟我過來。”王修明收起手機,轉身往樓下走。

走到一處人少的花壇,王修明說:“是你找的人家,還是人家找的你?”

王禎說:“我找的他。”

王修明冷冷地說:“現在幾月了?你馬上就要高三了!還有時間想這些?”

王禎想說認識裴軼微後他的成績明明變好了,但事實怎樣對王修明來說不重要,他看不慣的是他們這種關系。

王禎不吭聲,王修明越加生氣,他找了處花壇坐下,點起一支煙。沈默半晌,他說:“待會我去幫你辦走讀,這周開始每天接你回家。”

回到教室,王禎沒有告訴裴軼微這件事,魂不守舍地上完晚自習,裴軼微在微信裏喊他去吃夜宵,他說好,然後背上包下樓。

到樓梯口的時候心跳忽然快得異常,沒有任何預兆,仿佛剛結束一場奔跑,只是雙手冰涼。幾年前周潔在街上被人搶劫,在學校的他也出現過類似狀況,即便是無神論者,在接連遭遇禍事後也難免會想:有什麽不好的事即將發生,心跳異常是某種預告。

裴軼微站在四樓的樓梯口,熄燈後樓道周圍沒有光亮,黑暗之中的裴軼微讓王禎產生不安的聯想,他沒打招呼,上前便抱住裴軼微。

“怎麽了?”裴軼微摸了摸他的後背,問他。

“想你了。”王禎很輕地說。

裴軼微和他在晚自習前見過,一起吃的晚飯,只當他在撒嬌,說:“待會兒去你宿舍。”

沒吃成夜宵,王禎帶他直接回寢,以往一進門,王禎就會抱上來和他親近,但今晚抱了好一會兒,王禎也沒有和他接吻,他才意識到王禎似乎情緒不好。

他拍拍王禎的背,讓他到床上去,然後用毯子蓋住他,也躺了進去。

“裴軼微,”王禎的手繞過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懷裏,悶悶地說,“你說句‘我喜歡你’吧。”

裴軼微親了親他的耳朵,說:“我喜歡你。”

王禎抱著他的脖子吻了一下,手伸進他衣服底下,又輕又慢地撫摸,壓著聲說:“......想要。”

王禎抱他的時候他就有狀態了,但他沒有經驗,擔心像上次那樣讓王禎失望,再者宿舍缺少防止受傷的用具,於是說:“手可以麽。”

他手伸到王禎腰側,卻被王禎握住,王禎說:“那就不了。”

他以為王禎生氣了,但不知道怎麽哄他,只能低頭吻他,說:“我怕你受傷。”

王禎說:“我知道,下次去外面開個房。”

“嗯,”他捏捏王禎的脖子,“我這幾天學學怎麽做。”

王禎撲哧笑了,說:“這種事就不要跟我說啦。”

學霸實在耿直的可愛,王禎沒忍住親了他幾下,他卻不讓王禎親,呼吸有些亂地將王禎往外推了推。

“睡覺吧。”他摸到空調遙控器,調低了兩度。

“好吧,”王禎縮回毯子裏,“你不回寢?”

“不回。”裴軼微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進毯子,躺下去抱住他。

裴軼微的身體暖乎乎的,王禎沒一會兒就有些困,也不想心跳異常的事了,只想抱著裴軼微睡覺。

第二天晚自習結束,王修明果真開車來接他回家,裴軼微讓他先跟王修明回去,他們可以在微信裏聊。他不肯走,和裴軼微在寢室抱了許久,終於穿上運動鞋,背包離開。

他將寢室的鑰匙留給了裴軼微,午休時他們還可以在寢室見面。見面了不說話,要先親近一會兒,然後他告訴裴軼微回家後的事,裴軼微時不時“嗯”一聲。

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在家王修明會限制他的作息,每到十二點強迫他睡覺,發現他聊微信後又將手機收了,換成老人機。

兩臺手機都在王修明手裏,裏面存了很多裴軼微的照片,王修明有事一般會跟周潔說,王禎向周潔打聽手機在哪兒,周潔卻不肯說。托楊航上網買了臺拍立得,周一送到學校,王禎對著裴軼微拍了幾張,照片裏的男朋友可冷酷了,可放下照片,男朋友卻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吻他。

今天他們親吻的時間比往日長,直到喘不過氣,裴軼微還在咬他的嘴唇,他放任裴軼微去了,但嘴卻忽然一疼,舌尖很快嘗到一股血腥味。

“疼。”王禎推推裴軼微胸口,讓他別咬。

但疼痛還在繼續,而裴軼微只是咬,沒有吻他的意思,王禎很快意識到不對勁。

他捏住裴軼微的下巴,強迫他退開一些。

“裴軼微?”王禎喊。

裴軼微的目光已經不清明,和剛進宿舍時完全不同。

他又喊了幾聲“裴軼微”,裴軼微直直地望了他一會兒,大概有五分鐘,他們什麽話也沒說,王禎終於想起給胡小娥打電話問問怎麽處理這種狀況,剛走到書桌旁,裴軼微忽然用力抱住了他的肩,語速極快地說:“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跟我回家好嗎?求求你。”

有一瞬間王禎以為裴軼微恢覆正常了,因為他的話滿含情意,不是病發時那種冷冰冰的狀態,但下一刻,裴軼微卻拿起桌上那把水果刀,又說了一遍:“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

王禎嚇了一跳,那把刀對著他,裴軼微沒在跟他開玩笑,他相信他再動一下,裴軼微是真的會將刀刺進來。

“不走,你怎麽會以為我要走?”王禎試著把手伸向他握刀的手,“我只是拿手機。”

“不拿手機。”裴軼微說。

“好,”王禎放下手機,“我真的不走。”

裴軼微遲疑地盯著王禎,握刀的手垂下去,趁這個機會,王禎放柔聲音說:“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跟我回家。”裴軼微說。

王禎摸摸他的手臂,說:“好,跟你回家,不過先答應我件事。”

裴軼微點頭:“什麽?”

“右手給我一下。”王禎說。

裴軼微伸出右手,王禎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將刀塞進刀鞘,踢到床底,對他說:“可以了,我們現在回家。”

到了樓下,王禎問他:“你知道怎麽回家嗎?”

裴軼微看了他很久,搖搖頭。

如果不知道裴軼微在生病,王禎應該會很高興,現在的裴軼微完全像個茫然的小孩,比平時黏人,話也變多了。

王禎帶他從宿舍區的小門出校,坐上的士後,他翻開裴軼微的包查看,他記得裴軼微會把小物件塞在夾層,取出來後,才發現那盒奧氮平的包裝完好無損,而小姑昨晚才請他督促裴軼微吃藥。

他一言不發,取出一片掰開,將其中一半遞給裴軼微,說:“吃了。”

裴軼微拿起藥吃了,王禎問他:“這幾天是不是沒按時吃藥?”

裴軼微沒有回答。

抵達居民樓樓下,王禎給胡小娥打了個電話。她到家的時候,藥效發作,裴軼微的妄想已經消失。這一次他記憶完整,清楚自己一個小時前做過什麽,再看到王禎,臉色變得蒼白。王禎正要說點什麽,他忽然關上門,將自己鎖進房間。

胡小娥上前敲門,裴軼微說他沒事,想一個人待會兒。胡小娥再用鑰匙開門,門卻從裏面被反鎖。

“你說他沒好好吃藥,”胡小娥低聲問王禎,“是他跟你說的,還是你發現的?”

“發現的,”王禎說,“他在家有好好吃藥嗎?”

“我看著他吃的,這段時間他狀態很穩定,沒想到去了學校會這樣。”胡小娥臉色沈重,“他病發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麽?”

王禎將裴軼微不讓他離開的事簡單敘述一遍,胡小娥以前做過心理治療,所謂久病成醫,對裴軼微的心理狀況能進行粗淺的分析,聽王禎敘述完心裏基本有數,不過知道裴軼微如此看重一個朋友,多少是為裴軼微感到可悲的——得這種病的人交朋友很難,失去朋友卻很簡單,一次病發就夠了。再好的友誼也經不住病情的反覆,她和裴傑的婚姻尚且要走到盡頭,何況一個學生。

然而,在那之前,她希望裴軼微能開心一點。

“你先坐會兒,”胡小娥說,“我去給你倆做飯。”

“行,謝謝阿姨。”王禎坐上沙發,過了會兒,走到裴軼微房間門口,又敲了幾下,依舊沒得到應答。他在裴軼微的包裏翻了翻,看到幾張月考試卷,數學122,對裴軼微來說是個不可思議的分。

王禎把整張試卷看了一遍,選填全部正確,從第三道大題開始,裴軼微的字跡變得很混亂,最後一題甚至空著。如果不是刻意為之,那麽只會是考試時出了狀況。也許是藥物的副作用,也許是病癥發作。從裴軼微抗拒吃藥的舉動來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挺難看的一堆字,對著它們,他一句話也說不出。裴軼微自尊心強,炫耀成績時都是端著的,一定要等他詢問才肯說,他一段時間沒問過這些,以為一切都好。

那天之後,胡小娥每周五帶裴軼微到南三醫做心理治療。在學校,王禎監督裴軼微吃藥,裴軼微照做了,藥物的副作用日漸顯著。

他的體重一個月內增加了十斤,精神狀態也很糟糕,易疲勞和嗜睡兩種狀態同時存在。有時聽不進課,他跑到天臺看書,被王禎撞見兩次。王禎擔心他情緒失控跑去□□,讓他不要上天臺,陪他回寢室看書。到後面他幾乎每天缺課,整日待在王禎的寢室,教室也不去了。

進入六月初,病情忽然加重,藥物似乎失去作用。他的成績直線下滑,八校聯考時,他從班級第一跌到倒數第八,接連被各科老師叫去談話,而那些異常的舉動也引起了同學的議論,如今班內幾乎每個人都覺得他不正常。

自此,事情再也瞞不下去,胡小娥只好將得病的事告訴馬志楠。

“雖然很可惜,但我還是建議軼微休學,”馬志楠說,“您也不用太緊張,他底子好,一年後參加高考來得及。”

胡小娥說:“我勸過,他不願意,也是我給他的包袱太重,以前一直逼他考一個好大學,沒想到會這樣。”

馬志楠猶豫片刻,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請家庭教師幫他覆習,效果可能比在學校差一點,不過可以正常參加高考。”

胡小娥聽從馬志楠的建議,先給裴軼微請了一個月的假,然後讓裴軼微收拾課本,帶他離開教室。

他們進教室前王禎就站在走廊的外側,等裴軼微走過,他叫住裴軼微,用力抱了他一下,說:“回家要好好的。”

裴軼微捏了捏他的手,“嗯”了一聲。

裴軼微回家一周後,胡小娥發現他服藥時偷偷將藥藏在舌底隨後將之吐到衛生間,終於知道他病情加重的原因。

知道真相後,她再三逼迫裴軼微吃藥,裴軼微卻神情漠然,每日埋首書間,不肯吃藥,也很少說話。

她到最後無計可施,只能希求精神分析師開導裴軼微,她找的那名精神分析師經驗豐富,和裴軼微聊了幾次,裴軼微不願吃藥的原因很快有了頭緒。

“一方面是升學壓力,我接待過很多類似的學生,都是因為擔心副作用使成績下降而拒絕吃藥,”醫生說,“另外還有一點,是他和要好的朋友約了考去一個地方,這意味著他必須保持以前的成績,而他潛意識裏將這些焦慮情緒無限放大,所以藥物的副作用成了最大的敵人。”

胡小娥點頭:“明白了,有什麽辦法緩解嗎?”

“緩解不難,”醫生翻了翻和裴軼微聊天時的記錄,“您的兒子是個極有計劃的人,他過去的精神世界建立在穩定的生活框架之上,對他來說,這種穩定一旦被病癥打破,生活的不可預測感可能比病癥帶來的孤立感更讓他痛苦。要緩解他的焦慮和抑郁情緒首先要恢覆他的生活秩序,舉個例子,比如讓他返回學校,或者勸說那名朋友留下。”

醫生說完,看看胡小娥的臉色,“做不到麽?”

胡小娥解釋道:“他的學校拒收精神病人,因為成績好老師才沒有強制他退學,他的朋友是去外地參加藝考,這件事關系到前途,我們不可能讓他留下。”

話到這裏,醫生只能說:“其實除了這兩點,規律的生活也很重要,盡量維持他在學校的作息,不要松懈,一段時間如果效果不明顯,您帶他去大地方的醫院看看,最好是住院治療。”

患病後,裴軼微的自理能力逐步減退,時常記不住起床後該疊被子,睡前該洗澡。不是刻意不去理會,而是他忘了這些事背後的意義,在他的意識裏,這些事對他沒有幫助,不去做是正確的選擇。

王禎再見裴軼微,他已換了一副模樣,黯淡、消瘦,蒼白的側臉毫無生氣,在陽臺抽煙,看了一個小時的雨。

“外面有蚊子,”王禎走到紗窗門前,“你快進來。”

裴軼微撚滅煙頭,走進室內,坐到沙發上,說:“那只貓昨天走了。”

“什麽時候?”王禎楞了楞。

“昨晚,”裴軼微說,“她還在小姑家。”

他去臥室套了件衛衣,拿起小綿羊的鑰匙。王禎跟在他身後,和他一起下樓。

外面在下雨,裴軼微取來那只裝著小貓的紙盒,往石橋的下方走。

橋下是一條寬闊的水溝,水面渾濁,兩岸泥沙堆積,有茂密的芭茅。白色的花穗被雨水打得歪斜,沈甸甸地壓在水面。

“沒有鏟子,”裴軼微說,“我去撿根木棍。”

“好。”王禎找了一處平坦的土地,把盒子放在地上。

裴軼微拎著木棍回來了,王禎用頸窩夾住傘,給他把袖子卷上去,然後蹲下,開始挖土。

“什麽時候去北京?”挖到一半,裴軼微問王禎。

王禎說:“還沒定。”

“今天幾號了?”

“十二。”

“楊航走了嗎?”

王禎沒回答這個問題,土挖的差不多了,他將貓放進坑底,說:“她還沒名,你給起個吧。”

“你撿的,為什麽讓我起?”裴軼微說。

“不起算了,”王禎笑了,“那埋啦?”

“埋吧。”裴軼微點頭。

土一點點覆蓋坑底,小貓很快消失不見。周圍淤泥遍地,難以下腳。王禎走在前方,踩斷芭茅的莖,辟出一條路。靠近石階時,他的帆布鞋濕透了,衣服也不好到哪去,濕淋淋地貼在身上,格外狼狽。

雨大起來,似乎過了很久,他們才剛剛走上石橋。

“帶傘了嗎!”王禎問裴軼微。

“沒有,”裴軼微說,“快到了。”

他牽起王禎的手,開始跑。雨讓街道變得模糊,黃昏的光景,光線已經暗淡,沿途的房屋沈默地佇立在雨中。

王禎吻了他滿布雨水的臉頰,緊緊地抱著他,吻他,想讓他張開嘴,但他緊閉嘴唇。怒火燒上心頭,王禎想哭一場,但眼中沒有一滴淚,就在松手的時候,他的肩忽然顫抖起來,緊緊抱住王禎,張開嘴,用力吻他,不讓他逃開。

“把燈關了。”

“好。”

他把燈關了,取下他的眼鏡,跪下去,讓他只能抱緊自己,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解開他的襯衣。

皮膚有一種溫馨的氣味,像松脂和雨露,曬飽了陽光的草地,柔軟而溫暖,而他,久病未愈,氣味陳腐,四肢蒼白無力,像浮在空中的落葉。

他再做不下去,仰面躺倒,緊緊閉上眼。

“怎麽了?”王禎起身看他。

“對不起,”他說,“我後悔了。”

王禎的臉色變得蒼白,說:“後悔什麽?”

“我耽誤了你,”他說,“那些時間回不來了,對不起。”

王禎不可置信地聽著,怒火、委屈、絕望一起湧上心口,他不明白上一刻親密無間的兩個人會什麽變成這樣?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王禎聲音嘶啞,“為什麽啊?”

他說不出話,有一刻他想不如就這樣,只要王禎留下,他們還能繼續,但他很快放棄這個想法,他不該為他留下,他什麽都給不了他,將來他會後悔的,在那之前,別讓感情變得那麽狼狽。

“你憑什麽替我做選擇?”王禎質問他,聲音卻不穩了,“憑什麽?”

憤怒和痛苦讓王禎全身無力,光是質問就已經耗去所有力氣,他蜷在床頭,心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每個念頭都足以讓他自嘲。

“我馬上訂機票,明天就走,你沒有耽誤我,”王禎說,“周末我回來看你,好嗎?”

裴軼微搖頭。

“......為什麽?”王禎說,“為什麽?”

“你知道它是一種什麽樣的病,”裴軼微很輕很輕地說,“它可能一年,也可能一輩子,我不要你拿前途賭。”

王禎緊緊攥著手指,把掌心掐痛了:“所以你選擇放棄我是嗎?那為什麽當時不拒絕?為什麽現在才說?”

裴軼微不說話。煎熬的沈默裏,王禎再也待不下去,他撿起襯衣,忘了桌邊的眼鏡,摔上門,離開了。

他走在大雨裏,前所未有的悲傷與孤獨。他想停一停,看看雨裏的街道,看看他和裴軼微走過的地方。如果他追上來,他可以放下一切,跟他回去,只要他追上來。

半個小時過去,他感到徹骨的寒冷,雨水打濕他的全身。他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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