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creep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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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氣溫回升,日光從陽臺照進室內,驅散了正月以來持續的陰冷。清洗完碗筷,裴軼微挑了部電影,和王禎坐在沙發上觀看。這棟房子修建時坐南朝北,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昏沈的光線打在電視機上,屏幕上的人倒映著白光。

王禎看了十分鐘,將手貼在裴軼微的小指旁。裴軼微探到他的手指有些冰冷,拿起來放在掌中,捂了一會兒,兩只手都開始出汗。等電影結束,王禎的掌心泛起一層汗光,被他蹭在裴軼微的胸口,才幹凈清爽。

冰箱裏的蔬菜和肉類所剩不多,裴軼微清點了一遍,問王禎:“想吃火鍋嗎?”

王禎想了想說:“有材料嗎?”

“家裏有底料,”裴軼微說,“待會兒去超市買菜。”

這個點,超市的蔬菜不算新鮮,王禎陪他挑了許久,只買了菠菜、金針菇和萵筍,肉菜冰櫃有現成的,處理起來很方便。王禎幫忙擇菜和擺放,洗幹凈後放進瀝水筐裏,端到桌上。湯沸騰得很快,咕嚕嚕的氣泡從鍋底升起,帶出白色的水霧。

家裏調料不多,只有醬油和陳醋。王禎吃得清淡,不蘸醬料也能下肚。裴軼微把電視打開,各地的電視臺正在播放新春節目,內容千篇一律。他換了幾個臺,這時,室外忽然響起禮炮聲,從樓下的黑暗中傳來,一下,兩下,震耳欲聾。

王禎看看他,放下碗筷,走到陽臺上,朝聲源處張望。

一群男男女女圍在對樓的小院裏,地上堆著五箱禮炮,射出來的焰火擦過六樓的外墻,把陽臺的瓷磚地面映得通亮。

“你們這兒能放煙花?”王禎說。

“嗯,”裴軼微往外看了一眼,“過年不管。”

“有賣摔炮的嗎?好久沒玩過。”王禎問。

“應該有,吃完去樓下找找。”

王禎讀小學時王家人通常返回鄉下過年,但鄉下的老人陸續去世後,他們也就很少再回老家。摔炮是鄉下小賣部裏的玩意,城裏沒有。吃完火鍋,裴軼微帶他一間間商店去找。暉市的禁放令在下角執行的不嚴格,兩個人在街角的一間小賣部買到了仙女棒和雪糕筒煙花。

正月的夜風並不幹燥,溫潤地吹過臉頰,讓王禎聯想起春天。裴軼微用他的火機去點仙女棒,他就舉起手機對著裴軼微拍照。

“笑。”王禎沖他咧了咧嘴,示意他模仿自己。

裴軼微牽起嘴角,望向鏡頭,王禎隨即按下快門,喀嚓一聲,閃光燈的燈光在裴軼微面前飛快晃過。

“ok了。”王禎把手機遞給他——照片裏的裴軼微眼神明亮,神態放松,穿著黑色的羽絨服,牛仔長褲的末端塞進低幫皮靴,面目介於男孩與青年之間,俊秀得青澀。

“有個叫哈默肖伊的畫家畫他妻子畫了幾十年,每張畫的內容都是妻子和他們的家,那些畫放在一塊看很有意思,”王禎說,“如果每年幾拍張你的照片,積攢個五年十年再看,應該很好玩。”

裴軼微笑了笑:“看我一天天受錘,然後變老麽?”

王禎捏住他的臉頰,邊說邊笑:“對,變成一個老大爺,不洗澡不換衣服,臭烘烘惹人嫌。”

裴軼微照著他的腰拍了一下,王禎縮起肩,正要說話,幾步外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有人朝這邊來了。

裴傑提著一只白色的紙袋,走在路燈下,看到裴軼微和王禎時楞了幾秒,隨後揚起眉,快步朝裴軼微走來,沖他打了個招呼。

“怎麽沒在家待著?”裴傑往樓上看了一眼,問裴軼微。

裴軼微沒想到裴傑會在這時前來拜訪,遲疑了片刻,說:“下樓散步。”

“噢,那咱們上樓吧?”裴傑靠上前,和王禎短暫地對視稍許,自顧自往樓上走。

“有什麽事?”裴軼微打斷他的步伐,問他。

裴傑緩慢意識到了裴軼微的敵意,面不改色地說:“沒什麽事,我來看看你,你媽去小姨家了?”

裴軼微沈默地點點頭,王禎這時出聲說:“叔叔,我找他裴軼微有急事,一會兒就回,您看......”

裴傑看看王禎,又看看裴軼微,說:“那我上樓等,你們先忙。”

王禎和裴軼微對視一眼,裴軼微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裴傑,帶著王禎走了。

離開單元樓,王禎立刻牽起裴軼微的手,語氣謹慎地問:“去我家?”

裴軼微搖搖頭:“我先送你回去。”

小綿羊停在單元樓下,裴軼微把王禎送到地鐵站,煙花無法過檢,王禎將它們遞給裴軼微,拉著他走進廁所隔間,低聲說;“不樂意就別去了。”

裴軼微沒說話,在王禎的頭發上摸了摸,把他攬進懷裏。

“你這樣我怎麽走,”王禎說,“別去,真的。”

“我爸希望老有所依,”裴軼微說,“不談以前,我的確有這個責任。”

王禎的心口仿佛被挖了一角,一些念頭湧上來又沈下去,在胸口徘徊數遍,最終化為輕飄飄的一句話:“......那你註意安全,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嗯,”裴軼微撫過他的背心,安慰他,“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回去的路上,裴軼微加快了腳步。裴傑站在樓梯口,斜長的影子打在地面,一點煙灰緩緩飄落。

“你同學回去了?”裴傑打破沈默。

裴軼微點頭,摸出鑰匙打開屋門,將裴傑讓進屋內。

屋中的火鍋味尚未散盡,裴軼微推開陽臺的推拉門通風,將那袋煙花掛在墻上的掛鉤上。

“我投資的建材公司上路了,按現在的情況,再過一年欠薛老四他們的錢基本能還清,”裴傑說,“我給你辦了張卡,平時要買東西你就從卡裏拿。”

裴傑將卡遞給裴軼微,裴軼微沒接。

“投資的錢你跟誰借的?”裴軼微問。

裴傑怔了怔,慢慢笑了,轉手將卡放在茶幾上。

“照顧好你媽,”裴傑答非所問,將白色的紙袋放到銀行卡的旁邊,“這是我托人從美國帶的藥,副作用比她平時吃的那種低。”

裴軼微看了看紙袋,沒有拒絕,起身把銀行卡塞到裴傑懷裏。

“......你是我唯一的兒子,”裴傑繼續說著,“給你什麽我心甘情願,不會害你,你收著。”

裴傑帶上門走了,留下孤零零的紙袋和銀行卡平放在茶幾上。

裴軼微打開紙袋查看了一遍,藥的說明用英文寫就,他讀的不吃力,因此知道了這份禮物的確出於真心。他將紙袋放回原位,坐在沙發上沈思片刻,想到裴傑的那句話——“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他為什麽突然強調這個?

新年過得比想象中平淡。初一過後,連續五日,王禎每日在拜訪親戚中度過,時間一晃而過,裴軼微那邊也有許多親戚要走,除了通過電話和微信聯系,他近一周未曾再和裴軼微見面,直到開學前一天,寄養在小姑家裏的貓發燒,裴軼微將小貓送到寵物醫院,王禎於是和他匆忙見了一面。

“註意保暖,能開熱空調就盡量開熱空調,”寵物醫院的獸醫說,“回去多餵水,其他的基本沒什麽,有問題再過來。”

王禎謝過醫生,將貓放回包裏,和裴軼微往外走。

“它體質不太好,”王禎說,“撿它到現在大大小小四場病了。”

“可能還小,”裴軼微說,“我讓小姑多給它補充營養。”

“嗯,”王禎看了眼表,“咱們現在去哪兒?”

“我去書店挑幾本書,”裴軼微說,“開學用。”

“行。”王禎點頭。

裴軼微要挑的是幾本習題,王禎在旁邊看了看,每本都不薄。他想起裴軼微房間裏那些書箱,他過去以為裴軼微保持目前的成績很輕松,但相處久了才意識到裴軼微的輕松是表面的,實際上他同樣面臨很大的壓力,只是他習慣將情緒藏在心底,即便他們如此親密,他依然很少向他吐露這些。

新學期伊始,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集訓,專業課的數量開始增加。王禎待在畫室的時間變長,時常連續幾天無法參加晚自習。作業寫不完,只能晚自習結束後補上,有時忙到半夜兩三點,第二天精神狀態不好,在課上打盹成了常態。

第一次月考結束,王禎看完分回到座位上,語文老師走進教室評講試卷,幻燈片裏播放的是這次月考的優秀作文,王禎看到了裴軼微的名字。

“仔細讀一讀這位同學的文章,這次月考唯一的滿分作文,”語文老師說,“同樣的話題,看看他是怎麽闡述的。”

王禎認真讀了兩遍——用詞樸素的文章,但對話題的認識、討論的深度,恐怕高三的學生也未必達得到,要做到這點絕非易事。

王禎不知道該為他高興,還是為自身與他的差距而失落,這兩種感受同樣強烈,雖然他的表情很平靜。剩下的時間裏,王禎想的始終是其他人看到這篇作文時的反應:羨慕、自卑和崇拜。但無論如何,沒有人會將他和裴軼微聯想到一起,因為他們是如此不同的兩種人。

三月的最後一周,王禎去市郊的一所藝校參加比賽,那天裴軼微有額外的數學課,抽不出時間,他搭梁清的車抵達現場。比賽結束後,室外忽然飄起小雨。來之前王禎沒有帶傘,在廊檐下站了一會兒,雨勢漸強,被困在樓裏的學生開始給家裏打電話。王禎打算等雨停了再走。旁邊,一個穿灰色開衫的男孩忽然叫了他一聲。

“嗨,”孟韜手裏握著傘,似乎剛從樓上下來,“你也來了?”

“嗯。”王禎應聲。

孟韜觀察他幾秒,說:“待會兒左老師開車接我們畫室的學生回去,你要不要一塊?”

王禎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好吧,”孟韜笑笑,“那你怎麽回去?”

“等雨小了打個車。”王禎說。

左行健舉著傘從雨裏走來,看到王禎和孟韜站在一起時怔了怔,然後喊孟韜的名字,讓他過來。

孟韜朝王禎說:“那你路上註意安全”,隨後跟著左行健走了。

但過了幾分鐘,一輛別克商務穿過雨霧停在樓前,打起雙閃,孟韜透過車窗朝王禎擺了擺手,註意到王禎沒有反應,下車向他走來,說:“我剛看預報,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這裏太偏也不好打車,你還是跟我們一塊走吧?”

“謝了,真不用,我們不順路,”王禎說,“我朋友現在過來接我,我坐他的車回去。”

孟韜的表情略顯遲疑,左行健按了聲喇叭催他,孟韜猶豫片刻,將雨傘遞給王禎,轉身回到車上。

別克消失在雨幕後,樓內的人基本走空,王禎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按下接聽鍵,裴軼微的聲音被雨水攪得有些模糊,他說:“我到門口了,幾號樓?”

“四號,”王禎看看樓牌號,“從大門進來直走,到盡頭向左轉個彎就到了。”

裴軼微沒有掛斷,應該在用他送他的那副AirPods聽電話。嘈雜的雨聲蓋過了他的呼吸,王禎聽到不遠處發動機的嗡鳴聲,小綿羊的車燈閃爍了兩下。裴軼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雨衣,前額沾了雨水,顯得有些狼狽。

裴軼微看他手裏有把紅色的自動折疊傘,他記得王禎不喜歡紅色,於是問:“向同學借的?”

王禎套上裴軼微給他帶的雨衣,說:“不算同學,你見過的,之前在小姑攤上和我老師在一塊的那個男孩。”

上車後,裴軼微放慢了行速,雨天路面濕滑,他來的路上便有私家車因為輪胎打滑而撞在護欄上,導致那條路的交通完全癱瘓。

車燈開到最大,王禎的手被雨水淋的微微發冷,經過跨江大橋的時候,電機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像悶在幕布裏發出來的。沒過五分鐘,裴軼微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邊下車查看,說:“電瓶壞了。”

“要叫人拖車嗎?”王禎問。

“快到了,”裴軼微將鑰匙從鎖孔裏拔.出來塞進上衣口袋,“直接推回去。”

王禎看他兩只袖口濕了大半,撐開雨傘走到他左側,方便他在右側推車。

“給你傘的人,”兩個人走過石橋的時候裴軼微忽然說,“他是?”

王禎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嗯”了一聲,說:“他好像對我以前那個老師有意思。”

王禎不會在裴軼微面前主動提起左行健,一是怕惹得裴軼微不快,二是提與不提都已經過去,不需要將之帶入現在的生活。

下角有修理店,裴軼微直接把車推到店內,留下聯系方式後帶著王禎離開。王禎感覺他比往日沈默,走進小巷時,他主動去牽裴軼微的手,裴軼微沒有說話,任他牽著,但手指僵硬,不使力氣。走到門口,王禎把手塞進他裝鑰匙的口袋,猶豫著,吻了他的下頜一下。

裴軼微今天洗得很用力,帶著花香的肥皂落在王禎的胸口,春雪一樣的皮膚變得紅潤,緊張,但遠未達到裴軼微希望的程度。他想撕碎那把紅色的折疊傘,把它丟進垃圾簍,一把火燒掉,但最終他什麽也沒做,他習慣了克制自己的沖動。有些事不能細想,就像王禎不會過多地詢問他的家事,他也不會去探究王禎身上的那些痕跡:抽煙,對藝術史的熟悉,吻他時的直截了當。因為它們構成了王禎,是他的迷人之處。沒有它們也就沒有王禎。

王禎低.吟了一聲,將手攔在胸前,埋怨地皺起了眉。裴軼微拉起他的腳踝,纖細的足弓像彎白色的月亮,被激起的愛憐之心化為烏有。他用蠻力握住他的腰,他嚇了一跳,兩條腿縮回身前,然後笑了起來。

“太癢了,”王禎縮著肩膀推他的手,“別抓我的腰。”

裴軼微捏住他的耳垂,揉了兩下,和他接了一個吻,將他抱出浴室,放在沙發上,然後坐到書桌前,開始完成今天的習題。

王禎半倚靠背,撐著下巴對他笑了笑,兩只腳不安分地踩上書桌,將他的題集踢得亂七八糟。

“裴軼微,”王禎把書桌踢出聲音,“別寫啦。”

書桌被踢得砰砰響,像一首進行曲。王禎腳尖的水將試卷打濕,上面的字暈成一團,裴軼微不得不把他的腳挪開。但過了一會兒,王禎又將腳靠在他的膝蓋上,像擺弄塑膠玩具一樣上下磨蹭。裴軼微的太陽穴立刻跳了幾下。

“學霸哥哥,”桌上的試卷掉了一份,王禎不給他撿,將它壓在沙發下,“火燒屁股了,還寫?”

裴軼微放下筆,把椅子轉向王禎那面,王禎靠過去,不由分說地坐在書桌上。

“好,不寫,”裴軼微看著他,“想玩什麽?”

王禎抽出他書架上那本《莎樂美》翻看起來,裏面的插畫很有趣,華麗怪誕的風格。

“給我念書唄,”王禎想了想,把書遞給他,“你聲音挺好聽的。”

裴軼微翻開那本書,說:“待會兒別笑。”

“不笑,”王禎坐回沙發上,“你哪次讀我笑了?”

裴軼微坐到他的身旁,和他並排靠在扶手上,挑了一段開始朗讀。

“我被你的身體給迷住了,約翰,你的身體潔白無瑕,就像刈割者從未光顧過的田地上種著的百合……請允許我觸摸一下你的身體吧。”

“……退後,巴比倫的女兒!”王禎忽然念了出來,帶笑看著裴軼微。

裴軼微怔了怔,接著往下讀。

“它就像是波斯國王以朱砂染就、又綴以珊瑚的弓.弩。”他盯著王禎的嘴唇,緩慢地讀,“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能像你的嘴唇那樣鮮紅。請允許我親吻你的嘴唇。”

王禎接道:“休想!巴比倫的女兒!索多瑪的女兒!”

“請允許我吻你的嘴唇吧,約翰。”裴軼微將堅決的語氣帶入其中,慢慢靠近王禎。

“你難道不害怕嗎,”王禎沒有退後,只是盯著裴軼微,“希羅底的女兒?”

裴軼微便笑了笑:“我會吻到你的嘴唇的,約翰。”

王禎推開他的胸口:“你已經受到詛咒了,莎樂美。”

“你一點都不把我放在心上,約翰。”裴軼微壓低聲音,讓語速變快,呈現莎樂美的瘋癲之態,“你就當我是個蕩.婦,是個妓.女,我,莎樂美,希羅底的女兒,猶太王國的公主!......我知道你會愛上我的,愛情的神秘要遠遠勝過死亡的神秘。我們一定要只想著愛。”

到這裏,莎樂美已經砍下意中人約翰的頭顱,盛在銀色的盤子上欣賞,親吻。

“……約翰,我吻到你的嘴唇了。”他側過身,在王禎的嘴唇上停留片刻,放緩語速,又接著往下讀,“你的嘴唇有點苦苦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嗎?也許那是愛情的味道。”

終於來到結束的部分,裴軼微放下書,輕聲念。

“人們說愛情是有一股苦味的,可這又有什麽要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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