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沒有索克薩爾的從旁協助，他們連最初級的網絡防禦都破解不了——關榕飛的信號沒有消失，讓葉修稍稍松下一口氣。

只是原先總是熙熙攘攘的走廊現在空無一人。合金泛著冷冰冰的，鋒利的光澤，容不得他再多想些什麽，葉修已經伸出手把他拽了進來，“小心被發現，”他說，“這裏的監控還是能用的。”

黃少天指指頭頂，“這個呢？”在他熟悉的一角裏靜靜地架設著一個電子眼，就在操作員守則的上方，他看了一眼那張用金屬框裱起來的表格，覺得葉修磕上去的煙灰好像還在上面。

不出三分鐘，那個閃著紅光的鏡頭就黯淡下去，黃少天聽見喻文州在耳機裏說，“好了。”聽見了這句話的人正在往後退一步，他一伸手，摸到了處理器冷冰冰的金屬外殼。

他和葉修叛離已經是大半個月之前的事情了，這裏依然每天都有人來打掃，冰冷的顏色，幹凈的整肅，沒有褪去半分。他聽見喻文州對他和葉修輕輕地問，“我們……開始？”

黃少天的心好像一下子就沈了下去。沒有別的辦法嗎？他問自己，必須要這麽做嗎？

他問自己，他也回答。回答的聲音異常冷靜，“要先寫外置程序，”他說，“格式化之後源代碼不能違抗預先編制好的程序。”他聽見聲音溢出體外，就像聽見靈魂溢出體外。

從下一刻開始喻文州將不再記得他。他想，十四歲那一年他給他的所有的微笑包容，淡綠色屏幕之前他握過的那雙體溫稍低的手，還有幹冷的山洞裏那個真實的皮膚相貼的擁抱，全都被清零了，不剩下一星痕跡。

他看見自己冷靜地摘下終端連接在主機上，看葉修把成串的代碼輸入進去，看自己對葉修點了頭，按下最後一個鍵。

警報聲沒有預兆地響起，黃少天才猝然驚醒，太快了。他雙手用力地按在外接顯示屏上，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進度條。

百分之十、二十、三十……

兩個人都在沈默，只有一扇又一扇合金拉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和驅動器輪轉轟鳴的聲音，反覆回蕩。

讀秒歸零的一剎那，黃少天突然毫無預兆地在冰冷的機器鐵殼前蹲了下去，嗚咽著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葉修拽開他的胳膊，卻沒看到一滴眼淚。

格式化完成，機器黑屏幾秒後開始自動重啟。

葉修張了張嘴，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看著臨近崩潰邊緣的黃少天，後者卻突然開了口。

“結束了。”言簡意賅，不像他一貫的風格。葉修沒有回答，一直插在口袋裏的另一只手握得發白。他身後預先編制好的程序已經啟動，開始反向對所有尚在聯盟控制之下的處理器進行解密。

證據，真相，一觸即發。

所有珍貴的回憶，所有的愛恨悲歡都被放棄了，葉修禁不住地想，如果他和黃少天能逃出去，那黑暗之下的秘密也能被揭開的話，結局將會是什麽樣的呢？

他們會再遇到喻文州嗎？他們會有機會在陽光下重逢麽？

他伸出手想摸一根煙出來，沒有，口袋裏空空蕩蕩的一片。他只好轉過頭看向黃少天，對他嘆息，“少天啊，其實……我還是挺想逃出去的。”黃少天看著他，坦誠冷靜，“你還覺得咱們能逃出去？”

“怕是不能。”葉修對著他的眼睛，也只好實話實說，“可是，咱們總得一試。”帶著黃少天輕輕拉開藍雨分區的大門的時候，他們聽見幾個分區不同程度的騷亂，看見有些人影在遠處的拐角一閃而過。

總部的先遣隊已經出動了，不僅是為了追捕叛逃者，更是為了鎮壓解除了情緒保護的處理器主機，又得到了重要證據之後已經開始心有疑慮的各大分區。有幾個出名團結的，甚至已經開始調動僅有的常規維護和技術人員，開始編制針對總控制臺的反監控程序。

拉近距離拍攝的鏡頭，他們看見昔日並肩作戰的好友，他們還活著，面無表情，皮膚蒼白，靠營養液和呼吸管維生。

槍聲劃破沈寂的時候葉修和黃少天正躲在角落裏，他們不知道此刻他們有沒有被發現，只知道包圍圈確確實實正在縮小。部隊經過幾個分區的時候遭到了阻攔，葉修和黃少天本來也想進去，可是被封鎖的嚴嚴實實的大門又斷絕了他們的念頭。

所有表現出反叛跡象的分區都已經被封鎖，可是還剩下網絡，反叛者們迅速搭建了內部網絡，接著索克薩爾留下的反向解密，從控制主機中脫離開來，每一個分區內部自有武裝設備，聯合起來，他們甚至可以和總部分庭抗禮，爭奪武器庫的控制權。

諷刺的是，曾經用來控制整個聯盟的局域網分崩離析，曾經效忠於總部的戰士得知了真相終於決定反抗。這不是偶然，自藍雨兩位頂尖操作人員叛離之後，總部便開始封鎖消息，可是流言和猜忌仍然不脛而走。

自由的意志像是小草，越踐踏越封鎖越長出新芽。

槍聲覆歸於沈寂。緊張的對峙中沒有人願意打草驚蛇。可是腳步聲卻依然在迫近，警報淒厲地鳴叫著，響徹兩個人目所能及的一切空間，追得他們無處可逃。

他們最後別無選擇地順著通風管道爬上了聯盟那扇銀色的穹頂。一步，又一步，黃少天在後，葉修在前。聽著葉修輕輕喘氣的同時黃少天竟然不由自主地分神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十四歲那一年，也是這樣偷偷地爬上聯盟一望無際的銀色穹頂。他想起畫著漂亮圖片的書上那只裝著畫眉的金籠子。

他挨著葉修身邊輕輕坐下來，摘下手上的終端，和葉修的並排放在一起。

天已經黑透了。黃少天從遙遠的天穹蓋子上找了一個方向遙望過去，沒有燈火，一絲也沒有，什麽也沒有。

腳下，原本已有了些許安靜的空間重新躁動起來，有擴音器播放著談判的內容，有已經關閉的分區傳來的回音，有幾個熟悉的聲音，也有幾個陌生的聲音。槍聲散去了，先遣隊還在搜尋者叛變者的身影。有一縷紅外探測射線從天窗直射上來，黃少天嫌棄地伸出手捂住了眼睛。

“這場仗……會打得起來麽？”葉修聽見身邊傳來這樣一句問話，他搖搖頭，主觀判斷，“不會，下面已經開始談判了，總部手裏的籌碼太大，聯盟應該不會冒這個險。”

“我們會贏？還是會輸？”

葉修笑，“我也不知道啊。”

“贏了，往後的人再看見咱們兩個，就會說，看啊，這是英雄。”

“輸了呢？”

“輸了，他們就會說，看哪，那就是從榮耀聯盟叛逃出來的，第一大反派哦。”

“真直白。”黃少天咧咧嘴笑了起來，他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響，吶喊聲也越來越大，他伸手搖了搖，天窗好像有點松動了。他就伸出手按亮了終端。等了不一會兒，聽見喻文州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點猶疑。

“您好。藍雨分區B，索克薩爾。”

黃少天捂住那個亮閃閃的鏡頭，“你好，我是黃少天。”葉修嘴角的笑紋更明顯，“我是葉修。”

有著萬兆級別運算速度的處理器毫無預兆地卡了殼。黃少天把他放回原位，感覺著身下的穹頂正在開始搖撼。一聲微弱的爆鳴聲響起的時候，葉修下意識地伸手把黃少天扯在懷裏。

什麽也沒有發生，是並排放在一起的終端不知怎麽起火燃燒，很快燒成兩個小小的滾動著的火球，在地上跳躍著融為一處。

火焰慢慢也就熄滅了，警報聲覆蓋上來。黃少天看了看月亮，已經是深夜。

遙遙的天河淺之又淺，幾萬顆星星鑲在鈷藍色的天幕上，如同銀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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