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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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們來到這兒,就是為了弄清楚這件事情。幫我們調用資料,我們就有可能解決這些問題。"

"證據。"

黃少天懵住,"什麽?"秋木蘇看著他,搖頭嘆了一口氣,"你說的這些東西,並沒有證據。"黃少天說的這一大套,確是基於推理不錯,但鑒於眼前這樣的情景,做出這種推理,也實屬合情合理,只要邏輯思維尚且正常,任何一個人都很容易傾向這樣的想法。

所以黃少天有點亂了陣腳,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葉修和喻文州:這人機,講不通道理啊!

氣氛一時微妙。

直到關榕飛走上來,在黃少天的耳邊低低告訴他,百分之一百地,秋木蘇也是被人上了情緒保護。

黃少天眨眨眼,堵得半晌沒說出來話。葉修從頭到尾一直就沒有開口,喻文州回頭看他,發現他眉頭蹙得更緊,凝視著控制臺上那些按鈕,若有所思。

秋木蘇還是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頭微微揚起來,顯得不卑不亢,沒有情緒波動。在一片靜默裏只有機器運轉時,發出輕微的嘯響,有如風穿過山壁上小小的凹槽。葉修在眾人僵持的時候,卻突然出人意表地發了聲,“其實我們也沒必要征求你的同意,你能明白吧?”不出意外地,這句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葉修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地註視著站在虛無光影裏的人,那個有著一張蘇沐秋的臉的人。縱然那雙曾經流光璀璨的眼睛現在死水無波,縱然那張臉上的表情,如今制式化如同僵硬的符號。

強壓下心裏翻湧的那些覆雜又苦澀的東西,葉修看進那雙眼睛,仿佛要透過這臺機器,重新把蘇沐秋隱藏在深處的那最後一點痕跡也挖出來。

可是,沒有結果。他搖了搖頭,發覺剩下的三個人仍然註視著自己的動靜,便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即使沒有你,這事我們也必須做完,而且,我們也有能力做完。”

他聲音放得很輕,但是其中的堅定不容置疑。

“喻文州可以解除你的網絡連接,關榕飛可以破解你的系統保護,所以,直接在這裏攻破你的數據庫,你覺得難度會有多大?”

“很大。”秋木蘇回答得中肯,帶著些機械化的黑色幽默和諷刺意味,“你們如果要調取記錄的話,需要攻破的並不是我的數據庫,而是需要直接對我的海馬區進行解碼,也就是說,直接攻擊我的記憶。”

“海馬區?”喻文州的聲音淡澈地響起,尾音稍微上揚,很能吸引人的註意力,“如果你的邏輯系統尚還在運轉的話,秋木蘇,你能夠想起來,海馬區是什麽東西嗎?”

“記憶庫。”對方搖了搖頭,似乎仍不知道,喻文州的這個問題從何而來,除此之外,他的聲音中卻始終帶著微微的敵意。他可沒有這麽快就忘了,最開始幹脆利落地掐斷了自己網路連接,從而讓自己陷入這樣境地的,正是眼前這個除了端正清秀,表面上再無其他出眾之處的藍雨隊長。

在那之前,索克薩爾對他來說,始終是一個躺在營養倉裏無知無覺的身體,而如今,這身體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表情捉摸不定,甚至於和他針鋒相對。這讓秋木蘇陡然生出一種事情正在脫離掌控的錯覺來。

那種意味不明的表情,逐漸從眼睛裏蔓延流溢出來,擴散至臉頰,緩慢地向嘴角靠攏,為唇線拉出一道微微翹起的弧度,形成一個莫測的微笑,“可是,只有人類的記憶區域,才因為其獨特的構造和形狀,被稱之為海馬區。”

在秋木蘇想要開口反駁些什麽的時候,下一句話已經傳進了他的耳朵裏,風輕雲淡,卻無比清晰地敲著他的耳鼓,“你不是仿生人。手臂向前伸出,鮮活的皮膚光彩,自晦暗的可通電防水制服末端開始延伸,喻文州向前踏上一步,修長的五指輕觸了秋木蘇棲身的那片光,骨節的輪廓明晰地穿過他的身體。

“看,你不是仿生人。”他輕聲喃喃著又重覆了一遍,“你知道,我們都知道。”秋木蘇心裏莫名就是一陣沒來由的悸然,聽見喻文州的聲音還在回響,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一句一句字正腔圓,像是在念著一句魔咒,“你用著人類的大腦構造,思考方式,卻比人類更強,更快……你和我們,難道就不是一樣的東西嗎?”

聽見喻文州用的那個名詞,黃少天不知為何突然握緊了拳頭。可接下來的事情卻讓所有人都沒有準備,在喻文州話音落下沒多久,透射著秋木蘇身影的光柱忽然開始毫無規律地一明一滅,顏色不斷變化,山洞的正中心,像是陡然落下了一道光怪陸離的瀑布。光中站著的人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五官幾不可辨。

喻文州顯然沒有料到,他誤打誤撞的一番話竟然起了這麽大的作用,稍稍擰過頭看關榕飛,後者皺著眉頭向剩下三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光束逐漸熄滅,光束中間的影子,也跟著不見了。只有白慘慘的燈光還照亮著整個山洞。

“秋木蘇?”喻文州側過頭輕輕叫了一聲,帶著些微的試探意味。在那個名稱脫口而出的一剎那間,極有規律的電流聲開始逐次響起。一短,兩長,一短,兩長。

喻文州下意識地住了口,和黃少天對望一眼,又去看站在另一邊的關榕飛和葉修,卻見那兩個人,眼睛裏是滿滿的不可置信。

“怎麽了嗎?”黃少天離得近,他用胳膊肘兒輕輕碰了碰葉修,得到後者甚至於充滿了驚懼的眼神,在葉修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可真是太難得了。黃少天不由得皺起眉頭,回望喻文州,看見對方臉上也寫著擔心。

關榕飛的話音響起來,“這是……十年前嘉世分區的警備暗號……”

黃少天和葉修側耳細聽,在電流聲的間隙裏,另一個破碎的聲音緩緩浮現,正在重覆著什麽字句,卻被流動的斯拉聲完全打碎,幾乎聽不清楚。

當電流聲稍弱一點的時候他們終於聽清了那句話,黃少天看得分明,聽清楚了的葉修瞬間變了臉色。

那個聲音問,

“葉修,你在聽嗎?我是蘇沐秋。”?

☆、45

? 就在這一個瞬間的功夫,似乎很多很多的東西,又重新從葉修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它們旋轉著,奔流著,在他的眼前無止息地呼嘯而過,像是流動的風,又像瞬間即逝的潮水。葉修下意識地伸手撈了一把,什麽也沒撈住。

最後只剩下那一個聲音,他熟悉的,聽慣了的,十年以前從來都習以為常的。蘇沐秋的聲音,自虛空之中很遙遠的地方擴散開來,葉修張目仰頭環視四周,也找不到什麽地方指示著擴音設備的存在,但是那聲音還是毫無意外地送到了他耳邊。說話的人雖然在疑問,語氣卻始終平穩,甚至帶著幾分篤定,好像對一切事情都勝券在握,早有打算。

他看黃少天和喻文州,兩個人臉上的驚愕幾乎是顯而易見的,雖然對於蘇沐秋這個人,他們並沒有什麽太過直觀的理解,可是一個本應該已經被聯盟洗光了所有記憶,制成了源代碼的人,卻又以這樣的形式出現,這無論怎麽說,都不能不讓人驚訝。他看關榕飛,後者除了這樣常規性的驚訝,剩下的表情,和自己也相差無兩,畢竟,他們兩個是真正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

葉修又審慎地看了一眼四周,在臨近控制臺的地方發現了一個似乎是話筒的小設備,他用目光跟技術員交流了一下,關榕飛無聲地肯定了他的想法。下一秒葉修就已經走了過去,微微俯首,將腰線彎出一個弧度。臉上的表情很莊重肅穆,可是卻不說話,眉間高高豎起幾道懸紋,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蘇沐秋,是你嗎?”足足過了十幾秒鐘,葉修的問句才終於打破了這一室讓人窒息的莊嚴的沈默。含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的情感,他問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但在簡短的停頓之後他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回覆。

“我始終覺得你能夠發現這裏,雖然,可能依然要借助他人的幫助,但是你肯定能夠發現這個地方。”話音是一個清澈的,介於男人和少年之間的聲音,那是一種十分獨特,辨識度極高的清澈,只用聽著這樣一個聲音,黃少天就幾乎能夠想象到這個人的樣子,他的氣質,他的笑容……只是這樣的聲音,平平穩穩地敘述著什麽,就可以讓葉修露出那種顯而易見的遺憾和哀傷,這在黃少天的印象裏,卻絕對是不多見的。

耳邊那個聲音依然在持續,如同一條清澈的溪水,緩緩穿流過愈來愈顯得陰冷的山洞巖穴。話音在最後輕輕揚起,這一回,微微帶上了一點躊躇,輕嘆的聲音裏透著無奈。

“也許,在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你已經沒有機會再見到我的自我意識了。這裏剩下的,只有一個冷冰冰的秋木蘇。總部很聰明……他們很聰明。”蘇沐秋的聲音有細微的停頓,似乎正在思考措辭。但只停頓了沒多久,他就接著說下去。

“我的時間有限,這些技術上的東西,弄清了其實也真的沒有多大意義。”在話筒的另一邊那個聲音輕快地喘了口氣,似乎是笑了一下。

“但是,以他們現在使用的技術手段,不出三個月,我就會失去所有的自我意識。所以,我選擇在這之前,把所有的東西都錄下來,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這裏的話,葉修,我希望,你能夠替我完成我沒有完成的事情。”

傳在幾個人耳朵裏的聲音突然毫無預兆地嘈雜起來,電流聲混亂地在他們的耳邊鳴叫,時不時發出類似於指甲刮擦地板時令人心悸的銳響。讓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有了些小小的騷動,唯有葉修站在控制臺的中間,似乎不聞,依舊默然地聽著。

黃少天看見他的樣子,和喻文州交換了一下眼神,也同樣選擇了靜默地站住不動。聽著那令人牙酸的聲音漸漸弱下去,一聲輕輕的脆響,似乎是蘇沐秋用手撥弄調整了一下話筒,四個人同時聽見他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而後他再次開口的時候,便明顯地加快了語速。

“葉修,聽好了,根本就沒有什麽所謂的源代碼技術。這項技術從開始投入使用的時候,就是不完善的,一直到這個時候。”話音末尾,帶出輕輕的喟嘆,“總部也不想完善它。”喟嘆結束的時候,卻轉而一揚,即使這段錄音與他們已經相隔了整整七年的距離,黃少天卻還是能夠想象,說話的人,嘴角應該揚起一個怎樣諷刺、苦澀卻又漫不經心的弧度。

“對啊,這種做法,更經濟實惠,風險更小,由於直接在活體上進行運算,輸出的數據也更加準確完善……從這個方面來說,已經是最完美的技術了,不是嗎?可是,葉修,我要告訴你的事,迄今為止,所有的源代碼都是活體人類,根本就不是什麽所謂的回收利用的技術。”

一直都很清澈的聲線微微揚高,帶上了緊繃的意味,“活體……”那緊繃的聲線,聽在大廳中心四個人的耳朵裏,竟隱隱帶上了些恐懼的意味,“我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我自己的身體,躺在我面前。你能想象那是什麽滋味嗎?雖然總部對我的意識進行過一定程度的處理,但是手段顯然還不夠,不然的話,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裏錄音了。但是他們的源代碼,是用這種方法得來的,這個我想聯盟還並不知情。即使是主席,應該也不知道,他們用的竟然是這麽下作的手段。我設法斷斷續續地給聯盟發了一些信號,可惜都被總部的通訊網及時發現給攔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還能剩下一些發到你那邊。”

“如果能的話,我想你肯定是不會放棄的,五年、八年、十年,只要有一點希望,你肯定就會追到底的。”

葉修聽著這樣的話,嘴角邊不自覺露出一絲微笑,可是眉眼卻還是緊緊地皺在一起,露出來的表情似哭似笑,但毫無疑問地苦澀至極。

嘈雜的電流聲又開始爆響,這一回喧鬧和混亂持續了很長時間,當蘇沐秋的聲音再次響起的時候,其中的情感色彩已經變淡了許多,連抑揚頓挫似乎都已經變得十分平穩,就好像被人生生抽走了靈魂。可是,他卻還是一板一眼地陳述著,氣息時連時斷,每當他覺得自己似乎被電流和程序幹擾,即將要說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停下休息一會兒,等到這一口氣重新喘上來的時候,再接著說下去。

縱然這樣,他也沒有一絲一毫要停下來的打算,邏輯開始混亂,話語逐漸模糊不清,可是話音還在持續,到最後,只剩下一些短碎的只言片語和痛苦的喘息,縱然這樣他也不曾停止敘述。葉修知道他,葉修比誰都要知道他。

黃少天不曾見過蘇沐秋,卻在聽著那段淩亂破碎的錄音的結尾,想象著那個人,他的疑慮,他的痛苦掙紮,他拼盡了最後一絲神智,只為了把這段鮮血淋漓的漆黑的真相向所有人揭露。在這個時候,黃少天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漸漸充滿了他的胸膛。他回頭的時候眼神正好對向喻文州,發現對方的表情裏也有著震撼和不可置信,嘴唇微微抿著,雙手在銀灰色的制服袖口底下攥成拳頭。

有著親身經歷,蘇沐秋這番話,帶給他的震撼和打擊自然更為深重。就在電流聲變得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的時候,突然在某一個瞬間,所有的聲音全部消失。

每一個人都還不在狀態裏,擡起頭四下張望,終於捕捉到漸次響起的淩亂的呼吸聲。蘇沐秋的最後一條留言。

“每一天都有人被運出去。我想,應該是技術戰爭的時候就開始服役的那批老人,現在已經走到職業壽命的結尾了。是他們變成科技垃圾的時候了。從來到這裏的第一天我就開始想,這場戰爭,或許我們本應該讓聯盟輸掉……相信我,總部對於這些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的人,是絕對不會再存什麽所謂的惻隱之心的。”

“也許,已經沒有機會救下雪峰了。但是,如果你還能來的話,葉修,你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一定會來的,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我一直都信你。”

而後呼吸聲消失了,電流聲也消失了,空曠的石壁大廳裏只剩下四個人,空茫地站著。葉修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總控制臺上一塊鑲嵌精致的金屬邊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46

? 就這麽平靜地,平靜地矗立了很久,直到再也沒有聲音響起來,久到黃少天覺得頸項酸疼僵硬,像是上了銹。葉修卻還是不動,細細地看,連表情都跟原來沒有任何兩樣。

他就那麽呆呆地站著,實在是很漫長的一段時間,黃少天幾乎就要以為他是被這麽突如其來的一下子給刺激的瘋魔了,要不,就是要在那站成一尊天荒地老的雕像。可是葉修,當然不打算變成雕像,而且,離瘋也還很遠。

他站在那兒的時候,甚至也已經想不到蘇沐秋了,他的笑容怎樣的燦爛,他又是怎樣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眉飛色舞地講著他那些或是天才到極致,或是白癡到極致的構想。他也想不起他的眼睛如何清澈,像是金色的透明的光。

此時此刻,他能夠想到的,唯有他眼前見到的這一切。森冷的山洞和石壁,凹凹凸凸反射著白熾的光,在靠近天頂的地方有一塊突起,尤為巨大和猙獰,像是原始巖畫裏令人恐懼的山精魔怪。

如同上古傳說中供奉的那些猙獰的異教神像。白色的冷光源自從高高的,深灰色的天頂上照射下來,為整座山洞裏的場景都更添一份難以言說的詭異和肅殺。就在這幅景象的正中心,幾十具無知無覺的身體,被營養倉拱衛著沈睡,他們的皮膚蒼白,在冰藍色的液體裏浸潤著,展現出幾乎透明的色彩。

這就是榮耀聯盟的核心技術。

他也想起蘇沐秋夾雜在刺耳的電流聲和接連不斷的喘息裏那一句篤定的話。他說,"我一直都信你。"如此確定而不帶一絲一毫的疑慮,好像一切都倒流回那段他們共同度過的歲月,好像時間停下腳步,從來沒走。

他眼角的餘光,卻正正好好掃過離自己最近的關榕飛,看見他的鬢角已經冒出了絲絲斑白。時間終究還是過去了,等不起,留不住。十年前那場波瀾壯闊的戰役終於落幕的時候,又有誰能夠想到,勝利的背後,掩藏著血腥潰爛的膿瘡呢?

葉修知道,三十都不到的關榕飛其實也不該是長白發的年齡,可是整整十年的軟禁,催老的是人心。意氣風發的葉修,蘇沐秋,關榕飛,都已經消失在了時間的盡頭,只剩下一個托付,一個真相,和一個決意。

還有身邊一個昔日的戰友和兩個最默契的搭檔。

在沈默即將發酵成為死寂的時候,葉修終於深深地發出一聲嘆息。這讓以為他受了太大刺激,說不定瘋了的黃少天放下了一直擔著的心。秋木蘇沒有再出現,寬敞而靜寂的大廳裏只能聽見四個迥異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地緩緩流淌。

"既然沐秋也發了話,"葉修開口,語調並不沈重,聲音裏卻帶著些堅決的意味,"那這個事情咱們就更要做到底了。"他看了一圈其他的三個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文州,少天,老關……我就不問你們要不要繼續跟著了。"

關榕飛忙著對付控制臺上一個猛然開始亮起蜂鳴的小燈,沒擡頭,也沒搭話,不知道聽沒聽見葉修這句話。喻文州聽見了,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說到頭卻要數黃少天最是積極,他腰桿子挺得直直的面對著葉修,聲音脆亮,"幹了!都做到這份兒上了。"

"這是擔著丟命的危險,你可想好啊。"葉修這樣跟他說,話是真的,語氣卻如講笑話。黃少天也笑,笑的很豪氣,"總部不是東西。"他說,"表面上說的一套,背後又是一套。這些……"他指了指四個人背後連綴在星海深處的營養倉,"這些人都是為他們賣過命的,就因為看上了他們的腦電波,就幹出這麽下作的事,丟了榮耀這兩個字的臉。這樣的總部,留著有什麽用?如果今天是江波濤,張新傑他們知道了這件事,肯定也都不會答應。既然這樣,咱們就回去,把前因後果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就算是拼著打第四次技術戰爭,也肯定要把這種所謂的總部給他鬧翻。"

黃少天一口氣說了一長串,卻和他一貫的廢話連篇,再扯不上一絲一毫的關系。葉修按捺住心裏的觸動,問喻文州,"文州呢?"喻文州眉頭牽出一個輕微的褶皺,似乎正在凝神思考黃少天剛才的豪言壯語,猛一聽葉修向這邊發問,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起來,"不做這個,反正我也是個死,而且,還死的不明不白。與其做科技垃圾,我還不如就做一做這所謂的叛徒。"喻文州式的回答,卻依然飽含著不容忽視的決意。

葉修再轉向關榕飛,對著他的只有前首席技術員的一個臟兮兮的屁股。"關榕飛!關榕飛!"葉修提高聲音叫了他兩聲,得到一聲含糊而不耐煩的回應,"幹什麽?"還是反問。

"都表決心呢。"葉修看戲不怕臺子高,"你也跟著來啊。"

關榕飛沒說話,卻有AI磁性卻冰冷的聲音,不帶任何感□□彩地猝然響起,好像是在幫著他回答一樣。

數據解碼已完成。

資料下載已完成。

視頻上傳已完成。

視頻拷貝已完成。

"你下載了什麽?"葉修決心也不表了,饒有興趣地問道。關榕飛拔走控制臺上一個小小的記憶卡朝葉修晃了晃,隨即順手揣進兜裏,"蘇沐秋的錄音,從監控裏剪出來的片段,喻文州出水的視頻。"他頓了一下,解釋道,"這些都是證據,拿回去給大家一放,什麽都清楚了。即使不能完全相信,但是也肯定會有人開始懷疑和調查。榮耀聯盟的執行力……不用我多說了吧。別人不談,肖時欽肯定第一個不會讓這件事情就這麽過去。哪怕就雷霆一個,也夠讓總部忙活上一陣子了。更不用說這種事情就像扯漁網一樣,只要有一個口子,就會越破越大,人想要懷疑,是無論如何也堵不住的。"

"至於表決心這種事嗎……"他拍拍口袋,確定記憶卡安然無恙地貼著心口,這才轉過身來面對葉修,語氣輕描淡寫,"我也沒什麽好說的,總部這幫孫子,想要把我關到死。不鬧上一場,實在對不起他們。"

"好。"一個字,兩個音,同時從葉修和黃少天的口中響起,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自己先就笑了起來,葉修笑著,補充道,"那咱們四個可就說定了啊,不準反悔啊。"

喻文州點頭,而這個時候關榕飛作為技術宅,死心眼的那一面就展露無疑了,"反悔?"他自己先迷糊起來,不解道,"這有什麽可反悔的?"

黃少天壓著嘴角的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問句,表示強調。"生命危險啊,對抗聯盟啊,這些事情倒是誰也沒有再提。好像四個人已經心照不宣地把這些最重要的因素都忘到了另一邊去。

又或者,從頭至尾就沒有人把這些東西放在心上。每個人的臉都很平靜,他們在空曠的控制中樞坐下來,鎮定地商量起下一部分的計劃。

"表決心是表決心,但是我得說一句,有了證據,我們也只能說是才前進了一小步。要想真正解決這件事情,要走的路還有很長。"最開始的那股意氣就像是潮水一樣,漲起來迅猛,落下時也很快,黃少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已經非常理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喻文州在一瞬間竟覺得他身上有了葉修的影子。

"附議。"喻文州自己也點了頭,"這件事情,我們如果想要單獨完成的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必須要想辦法透露給聯盟。"關榕飛低著頭,無意識地把玩著手裏薄薄一小片數據卡,若有所思,"最好是肖時欽,除了聯盟主席之外,他的權限最高。不過……實在有困難的話,張新傑,吳羽策,李華……任何一個副隊都可以。"

葉修聽著他的話時,一直在沈吟,直到最後終於開口,"我懂你的意思。"他伸出手,向著呈輻射狀環繞著控制中樞排列的那些營養倉比劃了一下,"所有分區的隊長都是直接和這裏聯網的,所以咱們只能想辦法私下透露給人。其實從個人角度來講,我還是比較欣賞馮主席的,不過鑒於他坐的這個位置實在太高,誰也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證他沒有摻和在這件事裏。所以肖時欽當然是第一選擇,剩下的麽……我推薦張新傑。"

"霸圖分區一直都在負責戰場指揮這一塊,人員素質沒話說,而且,涉及到戰損和失蹤,這件事情如果是他們去調查,找起資料來就非常方便了。張新傑智商高,心又細,只要稍微點他一下,即使讓他自己去查,也很快就能查出問題來。"

"人,再怎麽講也終究是人。做這麽大的事情,不留下蛛絲馬跡被人發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葉修忽然想起關榕飛在逃出去時的路上曾經說過的話,"就像你說的,這件事他們要想做的掩人耳目,那麽一旦有人犧牲的地方,十有□□也會有人跟著失蹤。"

"找出證據來並不算難,關鍵就是看有沒有這個心思,只要咱們把機關稍稍地點到了,不愁沒有人去解決這件事情。"

"愚忠的人,聯盟裏可不算太多。"?

☆、47

? "不過,即使是這樣,我們現在要想跟聯盟的人私下接觸,肯定會非常困難。"關榕飛中肯地提出這一點,"經過這麽一番折騰,我們還想光明正大的回去?不瞞你們說,就僅僅是坐在這裏現在都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情,秋木蘇的主機沒有單獨走局域網,反而是和更高等級的服務器連接的。我現在用的是欺詐數碼,暫時可以頂一會不被發現,不過,即使是這樣,也只能撐上個把小時。"

葉修想不到他竟然還藏了這麽一下子,細細想想出了一身的白毛汗,"靠!你怎麽不早說!"關榕飛這一回很局促地抓了抓頭發,"剛才又是表決心又是共商大計的,太熱血了,所以就給忘了。"

剩下的三個人看著依舊狀似平靜的首席技術員,不由得面面相覷,個個哭笑不得。

"那不說了,趕緊收拾東西撤。"黃少天嘴上說著,可是他除了一個光身,實在是什麽也沒有帶來,站起身子拍了拍土,儼然是一副擡腿就能走的樣子。可是,他目光一轉看見身邊的喻文州,卻忽然踟躕了起來。

"可是……隊長怎麽辦?"

空氣似乎在某一個時間點凝滯了一下,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喻文州的方向。

兩難,這是個兩難的問題。回去的路比來時的路要險惡百倍,沒有了源代碼的幫助,他們在技術層面無疑立時就被總部甩開了一大截,能不能安全無恙地到達目的地,就很難說了。個中關節,這些東西擺弄了一道的關榕飛心裏最是清楚不過。失去了索克薩爾,他們就等於失去了導航,失去了概率計算機,飛行器中幾乎有三分之一的設備都會直接癱瘓,剩下的三分之二,還有將近一半的效率將會大打折扣,最後剩下的三分之一,孤掌難鳴。

可是因為這個,就讓喻文州把他剛剛得來的自由還回去,這似乎又實在太不人道。

所幸喻文州並沒讓關榕飛在他的兩難抉擇中耽擱太久,他似乎是沒怎麽猶豫就輕聲地說,"我回去。"

這個"回"指的是回索克薩爾的主機裏去,毋庸置疑。說話的人補充,"大局為重,沒有了源代碼,飛行器上一小半的設備都會停轉,目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代替索克薩爾,所以也只能這樣。"

這就是最後的交代了,所以只能這樣,本來就別無選擇。他何嘗不想要自由呢?可他卻知道,現在的放棄,是為了另一種更加永恒的自由。

"沒關系的。"看著黃少天瞬間有點灰暗的眼神他扯起嘴角拉出一個笑容,"如果可以成功的話,早晚我還是會回來的。"

即使不能成功的話,哪怕呼吸過一口真實的空氣,他也早已經比所有人都要幸福許多。

葉修一直沒說話,但他知道,他心裏清楚,喻文州,不管怎樣都是要放棄他得來不易的自由的,沒了索克薩爾,他們根本就無法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這樣的話。"話題的中心人物向著關榕飛點了點頭,"那咱們就盡快吧,耽誤了正事就不好了。"話是這麽說,可是當他走到那臺顏色慘白的機器之前,向著透明的玻璃罩子伸出手去的時候,那雙一直以來都很穩定的手,卻罕見地出現了遲疑和顫抖。

他再一次回過頭,靜靜地看著葉修和黃少天,卻什麽也沒說。與悲觀主義無關,這件事情,即便用最最客觀的態度考量,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畢竟,只憑區區的四個人,妄想對抗一個已經建立成型將近十年,幕後的籌備與算計,更可能追溯到第一次技術戰爭的,完全成熟的體制。說好聽的,是勇氣可嘉,說不好聽的,就是螳臂當車。在他最後看向四面封閉而又冷寂的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想的,如果他們真的不能成功的話,這有可能,就是他們所見的最後一面了。

他張張嘴想說什麽,可他沒說出來,玻璃罩打開的時候,與合金邊緣相互摩擦,發出一聲稍稍有些刺耳的銳響。

喻文州小心翼翼地伸了一只手下去,一如他想象之中那樣毫無溫度,在白熾燈的照射之下,反射著奇異的色澤,不像是營養液,反而更像是某種流動著的金屬,幹凈而冰冷,不帶一絲雜質。

從營養倉中脫身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在混亂和緊迫中飛快地流逝了,直到此時此刻喻文州才覺得,這個並不大的營養倉,給人的感覺卻是如此有壓迫性,好像只消看一眼那慘白的外殼,就可以奪走人全部的呼吸和心神。

指示燈在水底幽靜地發著光,折射在水面上,讓液面像一塊巨大三棱鏡一樣,折射出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色彩。

秋木蘇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重新出現在他們的身後,看來蘇沐秋最終能做到的,也只是留住自己的錄音,在某一個特定的觸發條件下自動播放,由此來向葉修解釋總部的秘密。播放完了,一切就又恢覆正常。

聯網依舊沒有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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